陆星衍选的烤肉店位于街道巷尾,不太显眼的位置。

这时候正是晚饭时间,路上很多行走的学生。

夜晚空气寒凉。孟濡习惯性地用温暖的围巾围住半张小脸,再加上路灯昏黄,基本没什么人能认出她。

倒是很多人看陆星衍。

因为他手长腿长还长得好看。

孟濡的目光也一直忍不住频频落在陆星衍身上,倒不是这小孩模样长得出众,而是,她不免好奇地问:“你的冰淇淋不是买给我的吗?”

孟濡稍微落后陆星衍半步,自从在校门口相遇后,陆星衍就一路慢吞吞吃着冰淇淋领着她往前走。

虽然冬天很冷,也不是吃冷品的季节,但是见他一点谦让的意思都没有,孟濡就很想有此一问。

陆星衍脚步停了下,偏头,耳朵上的银色耳钉在路两旁商铺投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孟濡说:“我记得你不吃甜食。”

孟濡以前确实不吃甜食。

因为她跳舞需要维持身材,不仅甜食,其他热量高的食物也不碰。

但现在和以前不同。她偶尔也会吃些糖果和甜点补充热量。

可惜少年并不知情。

他面对孟濡略带调侃的质问,将刚才在玩的手机塞回兜里,冰淇淋转到未动的那边,嗓音低散又随意地问:“试试么?”

他对上孟濡暗昧中透彻黑亮的双眸,不等她回答就开口解释:“这家店的冰淇淋挺多人喜欢的,我买的海盐焦糖味。”

孟濡:“……”

孟濡没想到他会给自己他吃过的。

虽然他料定她不吃甜食,但是她难道不值得拥有一个完整的冰淇淋吗?

孟濡一动未动。

少年早就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收回手,几口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

前面不远就是烤肉店,陆星衍把甜筒纸扔进垃圾桶,迈开长腿往那边走去。

快到门口时,陆星衍微侧着身体,似漫不经心又似提醒地说了句:“你从来不吃我吃过的东西,小时候却总让我吃你吃不完的早餐。”

孟濡:“…………”

孟濡下意识就想反驳。

哪有这回事?

然而仔细一想,好像真的发生过。

那大概是四五年前的暑假,孟濡家里出了事,她刚把陆星衍接到身边。

当时小少年陆星衍还在上初二,他单薄瘦削,个子只比一米六三的孟濡高小半个头顶。

他总是穿一身黑衣服,衬得那张没有表情的小脸越发孤僻苍白。

他比现在安静得多,如果孟濡不在身边,他能一整天都不和别人说一句话。

如果孟濡在,他就只和孟濡说话。

孟濡也是想让他更开朗一些,特地带他回乡下的姥姥家待了一个半月。

姥姥有一户开阔的小院,后院种瓜果蔬菜,前院养养鹅、喂喂羊,世外桃源一般。

但唯一不好的是,姥姥特别喜欢用鹅蛋给他们做早餐。蒸鹅蛋、鹅蛋烧、香菜炒鹅蛋……因为老人家认为鹅蛋营养丰富,吃了能补中益气。

可孟濡总觉得鹅蛋有种去除不掉的腥味,而且肉质不如鸡蛋嫩滑,她不喜欢。

但是又不好拂了姥姥的心意,所以每次姥姥早晨做鹅蛋时,孟濡都会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那份夹给陆星衍吃掉。

陆星衍一开始很不同意。他也不爱吃鹅蛋。

孟濡就摸摸他的头发,好言好语地哄骗他:“知道我为什么留给你吃吗?你太瘦了,男孩子长得高高的健健康康的,以后才能保护喜欢的女孩子呀。”

然后,陆星衍就没有再抗拒过了。

那个暑假结束,他长高了三厘米。

这么说,那个小孩现在还应该感谢自己?

孟濡进店上楼,找到陆星衍坐的位子。

陆星衍正低头点菜。她坐到他对面,托腮看着对面的少年问:“你现在多高?”

陆星衍停了下笔,抬眸回视她,“一米八五。”

顿了顿,他故意补充了句:“比你高二十二厘米。”

身高这块一直是孟濡的心病。都说芭蕾舞女演员的最佳身高是一米六五,但她自从15岁以后就一直维持着一米六三的身高,再也没有变过。

现在被少年直白地指出,孟濡有点气愤地轻轻踢了下陆星衍的脚踝,揭露说:“那又怎么样?如果不是我每年暑假带你回姥姥家,你现在还是全班最矮的小男生。”

陆星衍被孟濡踢到的脚踝动了动,却没有躲闪。

也没有反驳。

孟濡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陆星衍并没有说错。

她伸手倒了一杯水放到陆星衍面前,又大又黑的瞳仁转了半圈,想起另一个话题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去覃大打球?还把球扔到那么高的排练室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南大也有个不小的篮球场。

就见少年刚才还自如的脸色变得有点不自在,他抬手摸了摸耳钉,神情镇定道:“舍友喊我去的。打球时被人撞了下,不小心手滑了。”

孟濡若有所思。

她对篮球不了解,也不知道被撞一下究竟能不能把球传得那么高。

但既然陆星衍开口,应该是没有必要骗她。

正好他们点的肉上齐了。

陆星衍说吃烤肉,就真的一种蔬菜也没点。

他熟练地预热烤盘,把骰子肉摆上去,逐个翻面。

骰子肉每一面都受热均匀。不一会儿,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陆星衍将烤好的牛肉粒盛到孟濡盘中,对她说:“试试。”

孟濡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只觉得牛肉鲜嫩多汁,而且美味。

她毫不吝啬地对陆星衍竖了下拇指表扬。

少年坐回靠椅中,低敛着眼睑,懒洋洋一笑。

总算是没瞎吹牛逼。

这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孟濡吃得不多,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剩下的都是陆星衍解决。

少年吃饭很快,但吃相并不难看,风卷残云一般消灭食物。

如果不是快结束时他问了一句“你这次打算回国多久”,想必这顿饭的氛围会更加愉快。

孟濡手里捧着荞麦茶杯,浓长的眼睫毛被热雾氤氲,她轻轻眨了一下,抬头朝陆星衍笑着说:“半年吧,明年六月份覃郡剧院的演出结束后,我就要回意大利了,那边还有点事情。”

少年脸上的表情消失,他喝了一口水,偏头看向一侧的走道不说话。

孟濡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回国太久。

毕竟之前三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而他习惯了独立,应该很不希望有人回来管着他。

不然该怎么解释这小孩现在满脸的不高兴?

孟濡语气轻松地开玩笑,“你放心吧,这半年我都会住在覃郡剧院的公寓里,不会影响你,也不会再替你做任何决定,不过你得偶尔陪我回去看看姥姥。”

陆星衍停顿了下,似要开口解释:“我……”

他不是讨厌她替他做任何决定。

也不是从未把她当做亲人。

他只是……

只是。

陆星衍迟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孟濡却等不到了。

她提起座椅上放的包包,对陆星衍说了声抱歉,朝洗手间走去。

陆星衍看着她离开。

孟濡在洗手间待的时间格外久,她出来后漱了漱口,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外面找了张稍远的空桌椅坐下,剥了颗薄荷糖含入口中。

孟濡吃着糖,不知为什么突然不想让陆星衍看到现在的自己,于是没坐多久,起身去前台结了账。

从烤肉店出来,孟濡给陆星衍发了条微信。

她不经常撒谎,但这次骗起小朋友来却得心应手——

【舞团团长打电话找我,我先走了。账我已经结过了,你吃完也早点回学校,有什么事情再联系我。】

另一边,陆星衍迟迟等不到孟濡回来。

他叫来服务员准备结账再等,服务员却告诉他已经有人付过钱了。

陆星衍似有预感,下一秒,他手边的手机响起。

他看到孟濡发来的微信。

陆星衍起身就要往外走,然而才走一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追上以后能说什么呢?

他连句不想被她当成小孩的解释都他妈说不出口。

陆星衍抬起瘦长的手指又想扒头发。

烦躁。

与此同时,被他随手扔进口袋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他的一位高中同学。

【阿衍,明天有空么?】

孟濡离开后没有去找舞团团长,也没有回公寓,而是沿路返回了覃大艺术馆。

她换上练习服,一个人在空旷的排练大厅练习点足、旋转、小跳、大跳,直至筋疲力竭。

夜晚覃大教学楼的灯都熄了,她才换回日常衣服,关灯离开排练室,打车回到公寓。

孟濡第二天没有课,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

覃郡剧院虽然准备得面面俱到,但例如抽纸、水杯这些基础的东西却是没有。

还有碗筷和调味品,孟濡虽然做饭的手艺一般,但偶尔也会自己做点东西,买来准备着总比没有好。

但是第二天中午,孟濡还没起床,就被一通电话吵醒。

她从被窝里探出小小的头,睁开惺忪睡眼,伸出胳膊去够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孟濡本不打算接,但是又担心是舞团的人联系自己,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清甜,带着未睡醒的懒散鼻音。

电话里的人滞了下,然后问:“请问是陆星衍的家长吗?”

孟濡知道陆星衍会把她的名字写在家人联系栏里。她说是,坐起身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问:“请问你是?”

电话里的女声说:“您好,我是计算机学院陆星衍的辅导员。”她告诉孟濡,一字一字简练清晰,“陆星衍昨晚和前几天晚上都不在学校,这学期的专业课也几乎没上,我和他的舍友现在都联系不上他。”

她问:“请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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