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似乎很喜欢吉普生。有时凝视了一会儿沉在狭窄鸡尾酒杯底的小洋葱后,喝进漂亮的双唇之中。喝下一口后,她轻闭双眸,仿佛要将味道留在记忆之中。

“客人您总是顺道过来这里吗?”慎介试着提出问题。

女人手拿酒杯仰头望着他。

“看起来像吗?”

“不,我在想您为什么会光临我们店呢?”

“不妨猜猜看。”

“好难的问题。”慎介露齿而笑。“在客人您回去后,大家总是在讨论您的来历。”

“我看起来像个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嘛……”慎介凝视着女人。

女人完全不会害臊,坦然地承受他的目光。

慎介说:“艺人……之类吧。”

她浅浅一笑,放下酒杯。

“你在电视节目上看过我吗?”

“没看过。”

“是吧。”

“可是……”慎介再度看着她的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您。”

“是吗?”

“嗯。”慎介点了点头。

慎介今夜初次有这种感觉。正确说来,与其说在哪里见过她,倒不如说她看起来和某人很像。当女人初次来到店里,以及第二次来的时候,他都没有这种感觉。慎介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今晚特别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女人的发型与化妆方式和先前略有不同。慎介从方才就一直思忖着,这女人究竟长得和谁很像,却又不得其解。

“可惜我不是演艺圈的人。”

“这样呀,那我就不知道了,请告诉我答案吧。”

“答案是什么呢?”女人微微偏着头,对慎介投以魅惑的目光。“可以先再给我一杯一样的吗?”

“遵命。”慎介把手伸向女人前面的空酒杯。

女人最后只喝了两杯吉普生就站了起来。慎介这时还是没能成功问出她的来历。

慎介和上次相同,把女人送到了店外。慎介为了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而感到焦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谢谢招待,很好喝唷。”

“谢谢。”

“这间店……”她凝视着慎介的眼睛。“营业到凌晨两点吧?”

“是。”

“嗯……”女人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了吗?”

“那之后还有可以喝酒的店吗?”

“有很多。”

“我比较希望是安静的店。”

“也有很多店很安静。”

“这样子啊。”慎介捉摸不到那女人的想法,只见她打开提包,拿出了口红。接着,她把口红盖打开,抓起慎介的右手。当慎介仍处于错愕的状况时,女人在他的掌心写了几个数字。共有十一个红色数字并列在他的掌上。

女人把口红收回提包,迅速地转身过去,迈步走向电梯。

“那个……”慎介对着她的背影呼喊。

电梯门恰巧在此刻开启。女人走进电梯,面对着他的方向。她直视着他,漾起微微一笑。

电梯门关上之后,女人的身影消失。慎介再次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她,总觉得她长得和某人很像——

慎介回到吧台,为了不引起千都子的注意,他连忙去洗手。他当然也没忘记在洗手前把手掌上的数字先记下来。

慎介一看时钟,发现时间还才不到凌晨十二点。但他觉得下班前的两小时比平常都要来得漫长。慎介就好像期待初次约会的中学生似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一想到自己不知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便露出了苦笑。

关于车祸与成美的事,眼下全都被抛诸脑后。

无视于慎介焦虑的心情,今天最后一名客人离开时,已经快两点二十分了。因为是店里的熟客,千都子也不好意思赶他走。客人一走出店门,慎介立刻脱下酒保用背心。

“辛苦了,今天有点晚呢。”千都子边做回家准备边说。

“妈妈桑,今天我自己回去。”

“哎呀,真难得。你和成美小姐有约吗?”

“嗯,是啊。”慎介用笑容蒙混过去。

“偶尔也要约会一下嘛。”千都子说完,压低嗓门。“那个人又来了呢。”

“那个人是指?”

“就是那个老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客人呀。今天好像穿了绿色洋装。”

“哦……”慎介装出现在才回想起来的样子。“……是这样没错。”

“你好像跟她聊了一会儿,知道她的来历了吗?”

“不知道。”慎介摇了摇头。

“是吗?”千都子不太满意,不过心情立即转变。“那么剩下的工作就拜托你啰。”

“是,辛苦了。”

“晚安。”

慎介确认千都子搭上电梯离开之后,随即就拿起店内电话的听筒,按下刚刚女人写在他手掌上的十一个号码。那是行动电话的号码。

慎介听着手机答铃,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这个号码真的能联络到她吗?电话号码会不会是乱写的呢?接电话的人,会不会是声音跟她不一样的男人呢?这些想法在他脑中反复。

第三遍的铃声响完之后,电话接通了。他咽了一口口水。

对方沉默不语,似乎在等他开口说话。因此慎介压低声音说了声:“你好。”

片刻之后,女人出声说话了,“好慢啊。”

慎介这才放下了心,暗暗地吁了一口气。电话那头的嗓音让人联想到横笛,是那个女人没错。

“不好意思,店里客人迟迟不肯走。”

“你还在店里吗?”

“是,你在哪里呢?”

女人没有回答,说了句“好地方唷”,便吃吃窃笑。慎介认为自己是不是被瞧不起了,他感到焦躁。

“我去接你,请告诉我地方。”

“我再跟你联络,你在那里等一下。”

“可是——”

电话咔嚓一声切断了。慎介盯着话筒,轻轻摇头,挂上话筒。他不明白女人的真正想法。

总之也只能等待了,慎介只留下吧台上的灯,把其他电灯关掉,坐在客人坐的高脚椅上等待。他从上衣内袋掏出SALEM凉烟,叼着一根香烟,点了火。虽然又把已经洗干净的烟灰缸弄脏了,但反正最后洗的人也还是他。

吧台一隅放着客人留下的一本周刊。慎介一边吸着烟,一边迅速地翻阅。这本杂志存在的主要目的是要刺激读者的性欲,而不是让读者得到知识。杂志开头是好几页女性的裸体海报,之后则有好几篇介绍特种营业店家的文章。

慎介阅读标题为“令人大吃一惊的艺人性生活秘技”的文章,看到一半时,抬头看了一下时钟,时间已经过凌晨三点了。

他把电话拿近,拿起话筒,按下重播键。铃声连续响了十一次。

接下来他听到的东西令他感到灰心。不只是对方切断手机电源,或是现在人在手机收不到讯号的地方,话筒的铃声转为语音信箱说明了这个事实。他无可奈何地把话筒挂了回去。

慎介开始觉得或许自己被耍了。他转念一想,那女人会突然告诉他电话号码本来就很奇怪。这个调酒师好像对我有点意思,不如玩弄他一下好了——慎介完全无法保证女人没有如此企图。

可是,慎介认为如果真是如此,女人应该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电话号码。对一般人来说,一旦告诉陌生人真正的电话号码,要是对方变成跟踪狂,那不就麻烦了吗?她认定自己不是那种男人。

慎介再次看起了“令人大吃一惊的艺人性生活秘技”,但完全没把内容读进脑里去,只是机械式地盯着文字看。

慎介合上周刊杂志,从椅子上下来。他觉得对方不会联络他了。既然如此,自己一直待在这里就太蠢了。

他走进洗手间里小便。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方才待在微暗的空间里,他觉得洗手间有种异样的明亮感。因此出现了自己仿佛在做梦的错觉。对!这才是现实。在夜晚的城市里,我孤伶伶的一个人,家里没有人在等我,即使在家里等待,也没有任何人会来。况且自己过去的回忆还暧昧不明。

慎介洗手时顺便洗了把脸。洗手台正上方有一面镜子,镜子上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张郁郁寡欢的脸,没有丝毫迈向成功的预感。

慎介不经意地想起自己家里的洗手台。接着,之前体会过的奇妙既视感又随之袭来,跟之前他在自家洗手台前感觉到的相同。这究竟是什么?这种感觉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不久,这种感觉又和那时一样,犹如气球泄气般渐渐消失。当感觉彻底消失后,仅残留下冰冷的现实。他对着镜子微微摇了个头,走出了洗手间。

他回到吧台,却没有坐上高脚椅,而是走进里面清洗烟灰缸。虽曾对电话瞥了一眼,却没有拿起话筒,反正对方也不会接。

喝个一杯就回去吧——他改变了心意。

慎介把白兰地、白兰姆酒,加上柑橘酒和柠檬汁混在一起摇晃,然后注入鸡尾酒杯中。喝下之前把杯子举到眼睛的高度,欣赏那琥珀色的光辉。

突然,某个物体映入他的眼帘。

慎介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感受着自己心跳,缓缓扭转上身。

那个女人端坐在店里最深处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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