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雪下的又大又急,夜里隐约可闻噼啪的响声, 那是雪压断了屋外的树枝。徐府的下人听到敲门声提着灯笼外向着门外道:“来了来了, 大晚上的,这又是谁呀?”

门开了一道缝,外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下人谨慎地提起灯笼,道:“您是……?”

朦胧的光勾勒出那人清隽的眉眼, 映出通透明澈的眼眸,她的斗篷上落满了雪, 伸手拂去, 从怀中取出一份拜帖道:“与徐大人说一声,李清平前来拜会。”

不过一会,静夜中的徐府点起灯笼, 徐海澄从屋中迎雪而出,大步走向门外,亲自将人请到书房落座, 吩咐下人,若无通禀, 不许人靠近此地。

随即她回到书房,合上了门。

书房中有暖炉,清平缓了口气,朝面前坐的人道:“徐大人,深夜冒昧叨扰, 实则是为了一件事。”

徐海澄有些不明所以,她与清平素来没什么交集,此时也是一头雾水,道:“李大人直说无妨。”

清平道:“贺砄是你什么人?”

徐海澄一下明白了,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事,我真是服了老师了,前些日子她来信,曾与我谈及此事,说要是你来问,你把这封信交给你;若是你不来,那就等到正月过了,再将信转交予你。”

炭火发出燃烧的哔剥声,她又道:“那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一月还没过去,你就自找上门来了。”

清平袖中的手攥紧了些,面上却舒展了许多,她道:“贺先生如今可安好,安平一别,她如今身在何处?”

徐海澄笑吟吟道:“你怎么一点也不奇怪。”

清平回忆起之前与张柊去庙中上香时曾见过的贺砚,心中已经有了定论,此时不过是问一个结果罢了,便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在云州之时,以先生的博学见识,我早觉得她不会是孙从善身边的谋士那么简单。”

徐海澄道:“自然不是,老师与孙从善是同窗好友,去云州也是孙大人力邀她前去相助。”

清平点点头,同时她也想到一件事,却不是对徐海澄能说的,沉思片刻后道:“那便请徐大人将信给我吧。”

徐海澄却有些严肃地道:“老师虽说对你有所隐瞒,但到底还是教了你几年,她一直都将你视为弟子。你回京以后,她还写信来托我多关照你。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她的心思我明白,她说不用你认这个名分,但心中还是希望你能认她这个老师的。李大人,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清平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徐海澄走进房中,取出一封信来。清平撩起衣袍跪了下去,道:“我蒙先生教诲,受益良多,先生不嫌弃我这个学生愚笨呆拙,肯收我为弟子,怎敢有推脱之词?”

徐海澄扶她起来,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腆着脸喊你一声师妹了。”

两人再度坐回座,徐海澄看着她道:“老师那里我会写信去说,当然,你自己要想和她说什么,也可以把信给我,到了月初一并寄过去。”

清平将信收好,道:“是,我知晓了。”

徐海澄年长她许多,就算是做她老师都够了,清平也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对着徐海澄的脸,磨了好半天才叫了声师姐。那边徐大人也满心感慨,将师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琢磨片刻,不得不赞一句老师的眼光。但她到底是过来人,之前老师说是将师妹托付给她,实际上是请她代为教导。她与清平也见过数面,却从不点破,也是存了考校的心思。与其说是师妹,却也能算得上是半个弟子。

她见清平不骄不躁,很是满意,在心底已经认同了代师执教这件事,再开口时十分温和:“你们礼部的温老尚书何时离任?”

清平拱了拱手道:“她说是年后,旨意已经下了,陛下体桖,要多留她一些时日。”

徐海澄问道:“你即将接任尚书一职,你可知最后为何选了你么?”

清平答道:“先前严阁老已经说过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陈开一陈大人在礼部任职多年,陈家是恒州大族,颇有名望;但翡珂是清流要臣,也不能轻慢,这位置无论给谁都不行,但若是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徐海澄没想到她竟然还能领悟出这么一层意思出来,顿觉有趣,示意她接着说。清平以为她是在代贺砄问话,便将心中猜想说出:“严阁老为何突然举荐我,我与她非亲非故,连见也没见过几面,单单是随大流么?这话我不信,比她小了一轮的温大人都致仕了,为何她还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不肯走呢。究竟是她不想走,还是陛下要留着她,不让她走?前者不必多说,后者却要仔细思量,陛下留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海澄这下吃了一惊,要说刚才她还觉得自己能教导这个师妹,那么现在她已经有些不确定了。这是那晚她私访严府与严明华所谈的内容,当时只得她们二人在,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既然如此,清平能猜到大致,也是十分不易,她收了玩笑的态度,肃然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呢?”

“新法。”清平吐出这两个字来,觉得屋中骤然冷了下来。

徐海澄哑然,搓了搓手,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要削藩,要清算世家大族多年欠朝廷的赋税,重量田地……”清平平静地说道,“自然也不止这些,师姐应该看过老师与孙从善孙大人的草案吧?”

素来精明的徐大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头一次领会到什么叫做人外有人。清平垂下眼睛,看着袖中露出一角的信封,淡淡道:“那草案我全程参与,有些是我提的,只是孙大人一身承担了全责,向州牧大人递呈的。之所以在云州先退行,不过是因为云州世家干预不到。本想着以后慢慢的推行,先是一郡,再是一州,如此下去,或许有日能到长安,不过我是见不着了。”

徐海澄不由瞪眼道:“这是说的什么话,如何见不着了?”

清平将自己没喝的茶换给她,抬起头道:“我为何见不着,师姐难道还不知道吗?陛下要留严阁老做盾,好堵住一些人的嘴,那谁来做这把剑呢?要整治辰州,这个人不能最好在朝堂里谁也不沾边,完完全全是一个局外人;但还不够,她还要有足够的功绩上的了这个位置。纵观朝廷上下,够的上这个位置的已经站好了队,有资格的功绩却不够,提拔不起来。”

她温和的眉眼尽显锋芒,取出那封信,撕开封口一展信笺,波澜不惊地扫过上头的字迹,抬手拈起放烛火上烧了:“这个人便是我,对么?严阁老的意思不过如此,要锐意革新,要除旧扫陈。”

徐海澄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的动作,道:“你,这信……”

她想问这信上写的什么,却是糊涂了,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

清平朝她笑笑道:“一些小事罢了,无关紧要。”

手颓然一摆,徐大人头一次觉得这么累,心力交瘁地道:“既然如此,我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事情你已经知道,心里有个准备就是。老师在辰州等你,你记得到时候去拜见她,知道吗?”

清平笑着点点头,只道:“年后的吏部评绩出来,朝中也该换些新人了,不然辰州的事情,绝无那么容易了结。”

从徐府出来的时候夜已深,雪不如来时那般大。清平脚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让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初到安平的时候,那里的雪连下几天,便能将房顶给埋了。每日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雪,防止门被冻住了出不去。

她在这雪夜中跋涉,不觉想起了过往的事情,但想的更多的,却是方才贺砄那封信。依照贺先生所言,从云州推行新法开始,就已经布下了一个局,其本意不过是为了将世家藩王引入其中,却没有料到局势最后竟如此失控,演变成了与西戎的国战,甚至险些导致云州覆灭。

但这也使得潜伏在暗中的势力终于显现出轮廓,她们不断激化世家与朝廷的矛盾,同时也煽动平民敌视朝廷,妄图架空皇权,让内阁成为世家议政掌权之地,凌驾于朝廷之上,甚至挟制皇帝,以求达到她们的目的。

贺先生在信中对此并没有详细说明,但是清平知道,这指的就是三百年前国战后蛰伏在代国中的那批人,在漫长的岁月中,她们不断适应这个国度的法规纲纪,风俗礼教,从而衍生出新的势力。这股势力与金帐有些千丝万缕的干系,不过她们中间,必然有一部分人逐渐不甘为金帐所控,受其驱使,甚至想要灭了西戎,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支配权,不再受制于人。她们虽是在这片土地生长,心中并不认同自己代人的身份,以她们的想法而言,皇权就如同金帐一般,目的都是掌控。想要不被人左右,匍伏于地,就必须成为新的主人。

如此一来,这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云州之战,安平沦陷,不过都是势力之间倾轧争斗的牺牲品。

“……孙从善亦知始末,私自放三万万百姓逃出,后城破之际慨然赴难;事态至此,已非常人之力所能将挽,仰赖陛下于朝堂周旋,力排众议起复周帅,增援后方,云州方得以保全。离开安平前,我曾收到一封急递,附在其中,不知是何人所寄……”

清平站在台阶上,颤着手从信封中抽出一封信,拆开封口,直面只有一张纸,却不是常见的信笺,倒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忙撕下来的。

她捏着纸张一角,全身抖的厉害,似乎已经猜到信的内容,但不知为何,竟是不敢去看。

最后她还是展开了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似乎是匆忙写的——

“别去,等我回来。”

落款处只有一枚已经模糊的小印,依稀可辨陈珺二字。

清平将这封迟来的信收在怀中,她已经错过了接收它的时候。幸好还不算太晚,辗转多时,终究是到了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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