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海楼是在直升机螺旋桨的巨大轰鸣声里清醒来的。

他刚刚睁开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打着飘,身旁有一个人环抱着撑住他并大声地喊着一些什么。

他用力地眯了眯眼,经过最初的混乱后,思维连同视力和听力,都逐渐恢复正常。

“不用!”

他动了动脖子,骨头生锈了似的发出叫人酸麻的咔吱声。他听见身旁的人大声对电话喊道:“不用人下来,把工具放下来,我带他上去!让飞机上的医生准备好!”

他们离得很近。

他又尝试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这次扛着他一只手臂的人注意到了,对方转过头来:“贺少醒了?”

一模一样的礼貌和矜持。

贺海楼咧开嘴笑了笑,想说些什么,冲出喉咙的第一声却是沙哑的咳嗽:“咳咳……几——”

“现在八点过十分。”顾沉舟说。

贺海楼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腔一阵胀痛。他刚才说的是‘你’,顾沉舟却以为他在问几点。他也没有纠正,只是扯开一个跟平常一样懒洋洋地笑:

“居然被一只猴子抓晕了。”

“贺少现在感觉怎么样?”顾沉舟问,直升机上已经投下救援工具,顾沉舟先将贺海楼固定在自己身上,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朝直升机比了一个手势。

“还好,就是想来一碗红烧猴肉。”贺海楼慢吞吞说。

顾沉舟笑了笑,身体贴着身体,两人已经升到了一定高度。他随意朝昨晚帐篷的位置扫了一眼,回答说:“这不难办,那只猴子贺少还要?”

“要,怎么能不要?”贺海楼说,跟顾沉舟一样朝帐篷的方向瞥了一眼,磨着牙轻微冷笑说。

头顶的轰鸣越来越近。

两人在半空中一段一段地上升着,没有再继续交谈,等到了舱门位置,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帮忙,顾沉舟示意不必,快速松开一只手朝后用力一撑,连带着贺海楼一起,大半身子就进了飞机舱。

这时机舱里的人员和医生都来帮忙,白大褂打眼一瞧贺海楼,就飞快拿了自己的医药箱过来,取出针管先给贺海楼注射一针。

贺海楼眯了眯眼,没有出声。

顾沉舟则对一旁的机舱人员吩咐几句,机舱人员点点头,抓着刚刚拉两人上来的工具又出了机舱,没几分钟,就把两人落在山腰上的各种装备连同那只奄奄一息的猴子都带了上来。

舱门闭合,飞机前行。

晨光带着山峦远去,森林终于消失在视线深处。

几天时间,首都军区机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飞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林方和医务人员早就等在了这里。舱门一开,军区医院的医务人员将立刻将贺海楼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中呼啸而去。

顾沉舟没有跟车,在飞机上他就亲自打电话跟贺南山的秘书说了情况,现在想来贺家的人已经等在医院了。

“顾少,你回来了。”刚刚让开位置,等那些医院人员带着病人走了,林方才走到顾沉舟面前。

“回去说。”顾沉舟简单说了一句,正要往车子停放方向走,却看见远远有个穿军装的男人带人过来。他微吃一惊,连忙迎上前说,“卫伯伯!”

卫诚伯点点头,多年军旅生涯,他的作风一向干脆利落:“这两天去淮南那一带玩得怎么样?贺家小子怎么了?”

“玩得不错。”顾沉舟笑道,“贺海楼还带了只猴子回来。不过抓猴子的时候,他被猴子咬了一下,伤口有点感染——刚才医生没说什么,应该不是大问题。”

“嗯,”一听贺海楼没事,卫诚伯就不再关注,直接对顾沉舟吩咐,“晚上来家里吃饭,祥锦一去军队你也不见人影了!”

顾沉舟展颜笑道:“您不说晚上我也要去叨唠,这两天光吃干粮,嗓子里都冒出火了,就期待着伯母的拿手好汤下下火。”

卫诚伯的妻子虞雅玉是南方人,平时最爱煲汤。

卫诚伯一听顾沉舟这么说,神情就舒展几分,拍拍对方的肩膀,带人走了。

顾沉舟站在原地,一直等卫诚伯的身影消失之后,才带着林方坐上车子。

车子除启动时轻轻一震外,其余时间平缓得叫人几乎没有感觉。

顾沉舟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一旁的林方微微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嗓音更柔和平缓:“顾少,孙沛明邀您晚上六点在国色天香见面……”

“提前。”顾沉舟私下说话的时候也跟卫诚伯一样,向来十分简洁,“晚上有事。让他中午来。”

但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林方在心里嘀咕一声,却不敢提别的建议,只乖乖地在自己的记事本上改动——两年相处,足够他明白自己的老板是一个多坚定有主意的人。

“还有顾二少和沈三少爷,都有打电话过来……”他又翻着记事本,将里头的记载的重要事项一一告诉顾沉舟。

银灰色的车子在熟悉的道路上穿行而过,顾沉舟休息一会就睁开眼睛,灼热的光线将残留在他身上最后的一丝沁凉晒溶,喧嚷的人群就算隔着车玻璃,似乎也能无声无息地吸去野外的静谧。

他乘车回到天香山,等梳洗换装过后,再驱车到国色天香时,孙沛明已经等在包厢之内了。

“顾少。”看见顾沉舟走进来,孙沛明神情淡淡的,却不敢不站起身欢迎。三个月前他才在这里带人堵顾沉舟,结果什么便宜没占到倒赔了一千万;三个月后他不得不在这里等顾沉舟,身旁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想到这里,孙沛明实在有些意兴阑珊。

顾沉舟的态度倒是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或者说还比之前更好了点。他伸手跟对方微微一握,淡笑道:“我听说孙少想见我?”

“事实上三天前就想了,可惜顾少跟贺少恰好一起离开京城了。”孙沛明语气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些讽刺。

“那可真是不凑巧。”顾沉舟说,径自坐到包厢的沙发上,“孙少有什么事情?”

孙沛明是看明白了顾沉舟一点和他吃饭的意思都没有——其实他也没有——就不虚头虚脑地叫人进来点单了,反正他找顾沉舟的目的也不是求着顾沉舟做什么,只跟着坐到顾沉舟对面的沙发上,开门见山说:

“我爸爸会在一个月后调职。”

他顿了顿,看顾沉舟没有任何表示,又往下说:“卫祥锦的车祸,卫家肯定是孙家做的……顾少,您能量真大啊。”

这次顾沉舟倒是笑了:“孙少,您今年几岁了?”

“你觉得我拉着卫家整你——凭你也配?一个我丢下不要的东西罢了,捡破烂捡到你这么洋洋得意的倒也少见。至于那场车祸……”顾沉舟的目光盯在孙沛明脸上,“不妨告诉你,我也不信只有你参加。孙家还没有这个能量。”

孙沛明神情一动:“顾少既然知道——”

顾沉舟看了孙沛明一会:“我知道什么?”他反问,“只有猫的胃,却想吃狼的食物,吃不下噎着了还想怪人?”

孙沛明颓然倒在沙发上:“卫家没有证据!”

“卫家如果有证据,”顾沉舟说,“你还能坐在这里?”

孙沛明深吸两口气,突然笑道:“顾少,您手段高,我们不兜圈子了,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设下这个圈套的?”

“哦,孙家知道?”顾沉舟问。

“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早告诉卫家了。”孙沛明说,“但有能量的,来来回回就那几家,不是吗?”

顾沉舟摇摇头:“孙少,如果你找我来是为了浪费时间……”

“我这里有一个有趣的消息。”孙沛明说,“跟顾少也有点关系,想来顾少会满意的。”

顾沉舟挑挑眉。

孙沛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相片,从桌面推到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只扫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张穿骑装骑马的女人,只照了个侧面:“这是?”

“五年前的事情,看来顾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啊,”孙沛明的唇角带出淡淡的讥讽,“那这一张呢?”

他又拿出了准备好的另一张照片,推到顾沉舟面前。

这回,顾沉舟目光接触到照片上穿学生制服的少女,再看着骑装女人的侧面,面色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除了那个站在幕后的人,还有谁?”孙沛明带着略微古怪的微笑说,“顾少还记得卫少之所以提前离开,是因为半途接到了一个电话吧?卫少大概没来得及,”他饱含深意地冲顾沉舟笑了一笑,“跟顾少说吧,他那天晚上会提前离开天香山庄,就是接到了这位——”他摊开双手,“美女的电话。”

顾沉舟的目光在两张照片上来回逡巡。

孙沛明说:“这位美女对顾少而言大概就是一次不用放在心上的艳遇吧?不过对卫少来说……顾少,你说,”他慢吞吞地,“要是卫少知道自己的好哥们好兄弟在五年前就跟自己喜欢的女人上了床,他会怎么样?他连一根手指都不舍得碰对方呢。”他又笑了,“激动之下发生车祸也很正常吧?毕竟他手里还拽着那些兄弟和自己女人上床的照片呢……”

顾沉舟突然也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单手撑着额,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在梦境里他不回顾家?

为什么在梦境里卫家一直没有出现?

不是他跟家里的矛盾,也不是卫家自顾不暇,是因为他害死了卫祥锦,是因为他们认为他害死了卫祥锦——是因为制造这场车祸的,要杀的从开头就不止卫祥锦一个人,还包括他顾沉舟!

一场车祸解决两个继承人,真是好干脆的手段!

孙沛明窥视顾沉舟的神情,正要说话,却见顾沉舟猛地一拳砸在玻璃桌面,噼啪的碎裂声中,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蜘蛛网一样的裂痕从顾沉舟拳下向四周迅速延生。

第一时间更新《沉舟》最新章节。

相关阅读

只为你心动

倪多喜

齐民要术

贾思勰

二刻拍案惊奇

凌濛初

信使

斯蒂芬·米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