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贺海楼的相处,从各方面来说,比顾沉舟之前所预想的,都还要奇特一点。

是那一种分外契合的奇特感。

但这其实也理所当然:他们非常了解彼此(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没有谁会比敌人更值得了解和研究),在床上极为和谐(确实非常和谐),观念相符(大多数习惯和想法确实一致),基本不发生争吵(相杀的事情早就做完了)——几乎能成为情侣间的模范。

会议桌上的领导在进行最近千篇一律的争执,顾沉舟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分析出上述结果。

之前闹出来的补偿款的事情,纪检没有介入,但经由县长的指示,钱已经如数补回给林平村的村民了。算是被压下了一大半,但总有一小截尾巴收拾不干净,比如现在:

“我看啊,我们的同志之中,还是存在着一些比较严重的倏忽的,好比近期的林平村补偿款事情,就给大家敲响了一个警钟。”说话的人是县里的宣传部长周军,他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就老神在在地坐回椅子里品茶。

坐在最上边的县长刘有民脸色黑了一下,拿眼睛朝底下一睃。

县长的铁杆分子,主管教育的张家水就接话说:“老许啊,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林平村的事情之前不是已经有了结论?地震刚过,我们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什么事情都是一团乱麻,这也要考虑,那也要准备,这中间出了什么纰漏,也不是大家愿意看见的。”

他的话才说话,坐在张家水旁边的一位中年人就笑着接下去:“我看张局长说的有道理。我们一方面要确实地为人民服务,另一方面,也不能揪住一点小毛病,就对老于工作的干部不依不劳,这种矫枉过正的行为,未必真对民众好,倒是寒了干部的心啊。”

张家水和他旁边的人一唱一和之后,椭圆的会议桌上暂时没有人说话。

坐在会议桌前端的刘有民稍稍放松了紧绷的面孔,对自己旁边的县委书记傅立阳笑道:“我看周部长和张局长的话都有些道理,我们虽然不能矫枉过正,但也不能放松警惕,”他耍了一个花枪,用抑扬手法来试探傅立阳的想法,“我想一些处理还是很有必要的。”

傅立阳笑起来:“这件事我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评价比较好,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可不是谈论这件事。”他稍一摆手,目光穿过大半的会议室,落到顾沉舟身上,“小顾,有关我们县的经济案准备得怎么样了?你来跟大家说一说。”

顾沉舟的手指在自己左腕间的手表上转了一圈,暂时抛开脑海里的无趣感和对贺海楼的想法,站起来说:“已经准备好了,书记,县长。”

经济方面的事情主要还是县长在管,顾沉舟说话之后,刘有民微微点头,示意顾沉舟直接开始。

顾沉舟走上讲台,打开多媒体设备:这次的会议其实就是有关未来经济建设的讨论会议,只是有人开了个斗争的头,就有人接下去——并不奇怪,权利的斗争在哪里都极为盛行。

墙上的多媒体设备在身后徐徐展开,顾沉舟站在话筒面前,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青乡县经济规划案的省领导思路:“当今的社会是一个不断发展的高科技社会,人与自然的问题日益突出,在过去的十数年间,我们的经济发展已经由单纯的破坏生态发展经济转变为经济与生态的和谐发展。青乡县的经济重建也必将沿着这一正确的发展道路前进,大地震给我们带来的不仅是损失,还有机遇……”

他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这种套话是秘书给领导的演讲稿,不是他现在要说的专业性问题。

“青乡县地处景阳湖周边地区,又毗邻青乡山,山水资源丰富,是天然的旅游中转城市。青乡山在过去的十年间,曾被国家评定为AA级旅游景点景阳湖的水产远近闻名,其中的大闸蟹畅销全国,享誉国内外市场……作为一个沟通青乡山及景阳湖的城市,我们除了自身的经济发展之外,也不能遗忘周边乡村的发展,比如青乡山下的清泉村,比如拥有矿产资源的林平村,这些村庄既是我们的资源,也是我们的责任。针对这些天然的资源优势,建立一系列的产业链是最好的选择,从全球范围来看,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贸易上的优势与劣势,就是制成品与初级产品之间的优劣;从国内的市场来看,直接售卖矿产与木材所得到的利润,与将矿产变成能源和开发旅游资源之间的利润对比,也是显而易见的,比如我们景阳湖的大闸蟹,个体销售者从养殖人手中收购的时候,养殖人一只只赚几块钱,而等销售者将大闸蟹卖给购买者,一只有十几块的利润,等部分酒店购买者将大闸蟹端上酒席的餐桌,其价钱与最初的价钱相比,相差整整十倍……”

半个小时多的演讲结束之后,顾沉舟留在最后,一面收拾资料,一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缓解喉咙的干涸。

坐在底下的领导鱼贯地走出会议室,县委书记傅立阳和县长刘有民在离开之前,都先后对顾沉舟点了点头。在官场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在场的没有哪一个不是人精,不管心里怎么考虑,离开的时候也都纷纷露出笑脸,跟顾沉舟点头示意。就是暂时没有人进一步地表示——傅立阳和刘有民不合不是什么新鲜事情,现在两个人同时对一个小小的经济规划组成员点头示意,这里边的含义就很丰富了!

第一个就是两个人明显都看好这位成员,第二个,也说明了现在这位演讲的小年轻还没有站队,不管从哪一点来说,最适合的态度都是近而不密,远而不疏。不过这位年轻人之前倒是没有怎么注意到……

走在最后的张家水看了顾沉舟两眼,心里想的就比别人多了一些。顾沉舟的任务正好是刘有民的主管部分,作为刘有民的铁杆分子,张家水是知道县长是一直挺看好这位年轻人的,而这个年轻人本身也有几把刷子,不然经济规划组那边,也不是没有老资历的成员,怎么就让一个新人拔了头筹上来报告?

不过毕竟是年轻人,这个态度还是太傲了。

别的不说,县长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可是对方从开始到现在,始终没有明确的表态。相较于最开头,县长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这一次恐怕是想做最后的争取,如果争取不到……

这位教育局的领导像往常一样冲顾沉舟笑了笑,转身走出会议室。

这一天的事情里最重要的一件已经处理完了,回到办公室,顾沉舟将各种资料做了一些总体的整理,又处理了一些杂物,就到了下午下班时间。

最近几天贺海楼没有呆在青乡县里,两个人目前虽然像情侣一样住在一起,但差不多每一个月,贺海楼都会离开青乡县三五天到一周不等,顾沉舟也没有特意去问对方去了哪里,只等着对方回来就玩一次能把两个人的兴致都调集起来的游戏。

倒是贺海楼,除了过年过第一个月的外出外,接下去的几次里,都有自动打一两个电话回来,跟顾沉舟闲聊几句再挂掉。

像平常一样在五点钟打开房门,玄关的位置并没有另一个人的鞋子。

顾沉舟随手关了门,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往里走了两步之后突然停住脚步: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层浅浅的浮土,并不止一处,在地板上的移动方向,正是从客厅到房间的方向。

顾沉舟在这一瞬间想了几种可能,他一边往房间走去,一边随手拿了客厅柜子上的一根棒球棒,走到自己卧室的时候,他轻轻推了推遮掩起来,但没有闭合的房门。

房门打开。

顾沉舟眉头一松,又微微一皱:“海楼?”他放下手中的球棒,走进自己的卧室。

贺海楼正面向窗户、背对着他,笔直地坐在床铺上。

但屋内很暗,因为窗帘根本没有拉开。

顾沉舟放轻了脚步——这有些多余,因为室内的地板上早就铺了厚厚的灰色地毯,这层地毯能够吸收所有的足音——走到贺海楼身旁,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旁边静静地站了一会。

这有助于顾沉舟看清楚贺海楼此刻的情况:对方没有理会他,神情阴郁到僵硬,背脊依旧挺得直直的,左手抓着一只钢笔握成拳头,指缝中似乎有什么液体在一直往下滴……

顾沉舟又叫了贺海楼两声,在没有得到回应后,他弯□子坐到贺海楼身旁,握住对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先看了看夹在对方指缝中的钢笔,又去揉对方握得发白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贺海楼的手指缓缓放松,顾沉舟将对方的手打开,钢笔的笔尖意料之中地□手掌,黑色的墨水和红色的水混成了一色。

他先拔出对方掌心里的钢笔,再牵着贺海楼站起来,往主卧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走到卫生间水池前,顾沉舟打开水龙头,自己先试了试水温,才拉着贺海楼的手放在水流底下清洗。

透明的水流在一瞬间掺入黑红色。

僵得平直的面容上,贺海楼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顾沉舟弯腰从水池下的柜子里拿出纱布和药水,刚刚直起身,一只还带着温热水珠的手用力卡住他的脖子!

水珠纷纷滚落,里头的热度似乎在顷刻之间就被空气和皮肤一起吞噬了,前一刻比皮肤温热,下一刻就凉得让人轻颤。

匆忙间,顾沉舟的视线掠过贺海楼的面孔。

阴郁的,扭曲的,饱含恶意的——

卡住他脖子的手猛地用力——

“哗啦!”

蛛网爬满明亮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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