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兰园。

天刚刚亮,陆筠正在梳妆,丫鬟红菱抱着一个定窑花鸟纹的广口盆走了进来,笑盈盈道:“姑娘快看,昨晚这睡莲还是花骨朵呢,才一晚,就开这么大了。”

陆筠偏头,看向红菱怀里。白底花盆细腻如美玉,上面几支莲叶绿油油的,亭亭玉立,昨晚看时一共三个花骨朵,这会儿果然有一朵开了,粉色的,花瓣娇嫩仿佛一触就碎,经过窗扇投过来的柔和晨光时,像刚刚睡醒的莲花仙子。

陆筠目光柔和下来,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为她梳头的杏枝见了,长长地松了口气。她与红菱是新派到姑娘身边的,之前周嬷嬷等人都被老爷发卖了。姑娘与前姑爷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她与红菱更是知道内情,眼看着姑娘整日郁郁寡欢,她们想方设法逗姑娘笑,今日总算有了些起色。

但看着镜子里眉眼含愁、我见犹怜的美人,杏枝不禁有点替姑娘抱委屈。

姚老太太凭什么看不上姑娘?姑娘性子是柔弱了点,可姑娘温婉体贴,有时候明明不想笑,怕她们两个丫鬟尴尬,也会装装开心照顾她们一下。这样温柔的媳妇姚家不要,难道非要一个八面玲珑的?难道只有八面玲珑的媳妇才能当宗妇?姚家上下算起来就那么几个人,姑娘身边有嬷嬷帮衬,还能管不好?

姚老太太就是看姑娘不顺眼,才处处挑剔,想着法儿折磨姑娘,到最后还要扣姑娘一顶“烂泥扶不上墙”的帽子。可笑,姚老太太做了那么多年的当家主母,她就能上墙了?好好的婚事折腾成这样,连尚书府的姑娘都敢磋磨,看京城谁还敢把女儿嫁过去。

陆筠性子静,喜欢花花草草,早饭后,命丫鬟把睡莲摆在贵妃榻上,她一心赏花。

朱氏过来的时候,就见女儿面容恬淡地坐在那儿,人面与莲花相映,分不出哪个更美。

女儿瞧着精神了些,朱氏不忍再伤女儿的心,但长痛不如短痛,一口气痛下来,以后就省心了,而且自家目前的情形,也容不得女儿再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悲苦里。早有有了决定,朱氏强迫自己狠心,打发丫鬟们下去,她坐在女儿对面,关心关心女儿的身体,然后把姚家传出去的谣言说了出来。

“阿筠,姚老太太能想到这个借口,是不是寄庭早就背着你碰过身边的丫鬟了?”

朱氏狠心地问。

陆筠神情呆滞,好一会儿才回神,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垂眸道:“没有,姚家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人怀疑他子嗣有问题吧。”姚寄庭只要在家,几乎都陪着她,陆筠再伤怀,也不会轻易相信谣言。

女儿这么平静,没有她想象中的委屈落泪,反而能理智地分析姚家的心思,朱氏有些困惑了,试探着问道:“阿筠,他们污蔑你是妒妇,你不生气?寄庭纵容他祖母欺负你,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似的?”

陆筠低下头,脸上终于露出无法掩饰的伤感。

姚寄庭一表人才,婚后对她始终温柔细语,陆筠真的挺满意这个相公的,决定和离那日,她哭了整整一晚。可再哭又如何,休夫也好,和离也好,离了就是离了,夜深人静,哭得没有眼泪了,陆筠忍不住回想这一年在姚家的生活。

姚老太太不喜欢她,她一直都隐隐有所猜测,所以她努力学管家,每天去看姚老太太管束姚家的家仆,算着那几本账册,尽管姚老太太说得那些道理她早就学过,她也认真地听。姚家子嗣单薄,她一来体谅姚老太太的盼子之心,一来自己也想早点怀上,所以药汁再哭,她都心甘情愿地喝。

直到姚老太太亲口说出对她的嫌弃,陆筠才知道,有些人是无论她做什么,都讨好不了的。既然无法获得姚老太太的喜欢,陆筠不想再勉强自己,她吃苦受委屈没关系,但父亲兄长嫂子都在替她出气,她再向姚家低头,传出去,陆家定会被人耻笑。

不用再做姚老太太的孙媳妇,冷静下来,陆筠只觉得是种解脱。

至于姚寄庭……

陆筠很舍不得,也,好像没有太不舍。姚寄庭对她好的时候很好,她做针线不小心扎了手,姚寄庭比她还紧张,一年下来,陆筠挑不出他任何错,唯一不习惯的,就是姚寄庭太热衷那个。新婚当晚,她难受极了,可母亲说第一晚都那样,她痛苦地忍了下来,时间长了,她开始还会觉得……有些滋味儿,但姚寄庭要得太频,很多时候她是真的不想,却被他求得不得不陪他。

夫妻之乐,在陆筠看来,只是男人的乐而已。

回了娘家,一个人睡一张床,最初陆筠很不习惯,忍不住想姚寄庭,想晚上有个人可以依靠,等最难受的那几晚过去了,白天有弟弟侄子们陪她,晚上轻轻松松地不必再疲于应付,陆筠对姚寄庭,便也没那么想了。

但陆筠对姚寄庭有些愧疚,因为父亲当着一家人的面灌姚寄庭喝药,因为兄长写了一封休书,对于男人而言,这些都过了。当然,父亲兄长都是心疼她,陆筠不会怪他们,她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姚寄庭,现在姚家诬陷她是妒妇,陆筠反而平静了下来。

从今以后,她与姚寄庭两不相欠。至于妒妇不妒妇,反正她不会再嫁人,被人说两句又有什么关系。

她把她的想法一一告诉母亲,免得母亲担心。

朱氏忍不住哭了,换成与姚家断绝关系前,乍然听说被人污蔑,女儿绝不可能这么平静,女儿现在表现地有多淡然,就说明前几天女儿心里到底有多难受。没人天生就想得开,心胸度量是被经历过的各种糟心事,硬生生撑出来的。

“既然阿筠想地透彻,娘就不提他们家的事情了,阿筠你只管记住,和离再嫁的女人多的是,以你的身份容貌,再嫁也能嫁个你他更好的。”抱住女儿,朱氏由衷地安抚女儿道,“你才十七,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愁找不到如意夫婿。”

陆筠苦笑,至少目前,她不想再嫁了。

朱氏低头,看看女儿,知道女儿心里有坎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想通的,她叹口气,低声道:“阿筠,你的婚事是你三哥撮合的,这几天他心疼你,自责地都瘦了一圈,还有你三嫂,心里都不痛快。前几天你病蔫蔫的,娘没提醒你,现在你身子养好了,那就多去看看你三哥三嫂,让他们知道你是真的放开了,他们放心了,才能安心准备阿暖的定亲啊,你说是不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朱氏最怕因为女儿的事影响孙女的定亲宴。

陆筠接人待物有些拘谨,确实没有尚书女儿的大气与气派,但她天性纯善,人也不傻,经过母亲提点,顿时知道该怎么做了。看看眼前新开的睡莲,她朝母亲笑笑,命红菱抱着花盆,打起精神去了三房。

陆明玉也想去找姑姑的,出发前先来母亲这边说一声,正要走,就听外面丫鬟说姑姑来了。

陆明玉错愕地看向母亲,自姑姑回来,还没有出过门的。

萧氏也心中疑惑,领着女儿去接人。

陆筠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前,一抬眼,瞧见赶出来接她的嫂子与侄女,她忽然发觉两人都瘦了,脸上带着一丝憔悴,忐忑紧张地看着她。陆筠本想过来告诉嫂子她没事了的,可后知后觉意识到嫂子侄女一直在替她操心,而她先前只顾自己难过痛苦,忽略了身边亲人,陆筠心头瞬间涌起强烈的愧疚。

她情难自已,哽咽出声。

萧氏吓了一跳,连忙赶出来扶住侄女,心疼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陆筠埋在嫂子肩头,哭得像个孩子,“嫂子,是我自己笨,没照顾好自己,现在还害你们因为我自责……”与丈夫断绝了关系,从今再不是姚家妇,陆筠曾经悲戚欲绝,但她都是一个人偷偷地哭,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现在,她才再也忍不住,把心底残留的委屈伤心都哭了出来。

陆明玉与母亲一起把人扶到屋中。

陆筠痛痛快快哭了一通,终于停下来,眼睛都哭肿了,难为情地低着头,小声道:“嫂子,阿暖,我现在都想明白了,我在姚家过得不自在,离开了也好,只求嫂子跟三哥别再自责,别因为我坏了心情,不然我要内疚死了。”

萧氏虽然劝丈夫别想太多,但小姑子的婚事她也帮忙出主意了,她心里也不好受,如今看出小姑子真的从头婚里走了出来,萧氏前所未有地欣慰,接过秋月递来的湿巾子,亲手替小姑子擦脸,“好,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一起往前看,谁都不许再想那些堵心的。”

陆筠闭着眼睛,轻轻点头。

“姑姑。”陆明玉凑过来,撒娇般靠在姑姑肩头,心情复杂。

如果她没有对父母提及姑姑进宫早逝的事情,而是等姑姑进宫后想办法帮姑姑避开灾祸,那么父亲就不会相中看似有担当的姚寄庭,姑姑也就不会嫁到姚家,被姚老太太逼着喝下那些恶心的汤药,更不会伤了身子,虚弱到昏倒。

她的重生,改变了姑姑的命,现在姑姑活着,却被狠狠伤了一次。

如果当初她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事情会不一样吧?可她能保证姑姑一定能避开那道劫吗?

但这些都注定没有答案,因为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回不到还有选择的那一天。

陆明玉只知道,眼前的姑姑,已经嫁过一次了,后面再嫁想必会有波折,至于姑姑的姻缘最终落在哪里,陆明玉一无所知。那日祖父痛骂了父亲一顿,不许父亲再插手姑姑的婚事,陆明玉只能寄希望于祖父,盼祖父能给姑姑挑个真正疼惜姑姑的良人。

“阿暖瘦了,现在姑姑好了,你赶紧好好吃饭,早点把肉长回来,不然侄女婿见了,赖在我头上怎么办?”擦过脸,陆筠转身握住侄女的小手,轻声打趣道。她与姚寄庭已经结束了,侄女的好姻缘却还在等着她,陆筠希望侄女养得漂漂亮亮地定亲,再开开心心地出嫁。

陆明玉摸不准姑姑心里到底释怀了多少,怕姑姑因她的婚事触景伤怀,她装羞低下头,没敢接话。

陆筠还想再逗逗侄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夫人,夫人,国公爷派人送了礼物来,老太太请你们快些去瞧瞧呢。”

陆明玉吃惊地抬起头,眼睛看着内室门口,又不是逢年过节,这时候楚行送什么礼物?

“还发什么呆,走,咱们去看看侄女婿送了什么好东西来。”陆筠笑着点了点侄女的小脑袋,牵着人就往外走。陆明玉咬咬唇,不太自在地跟着姑姑,心里也装满了好奇。

娘仨赶到宁安堂,远远就听见恒哥儿兴奋的声音,绕过走廊,最先看到朱氏站在堂屋门口,笑得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线,再看院子中间,竟然多了两只黄毛猴子,轿夫似的前后抬着一抬山轿,五岁的恒哥儿正坐在上面,大喊大叫地使唤猴子转弯。

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旁边守着,两只猴子都听他的,让往左拐就左拐,往右就往右。

陆明玉震惊地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俩只黄毛猴。

“我也要,我也要!”恒哥儿追着猴子后面,着急地想坐轿子,崇哥儿站得远些,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猴子,显然也是想坐的。

白胡子老头一边扶着年哥儿,一边笑着哄恒哥儿:“三公子长大了,身子沉,这两只猴子懒得狠,如果抬着吃力,它们就不干了。”

“我不管,我就要坐!”看着美滋滋朝他显摆的弟弟,恒哥儿急得都快跳脚了。

朱氏不忍孙子着急,忍着笑劝道:“他喜欢坐就让他试试,才八岁的孩子,能有多沉。”

主人家发话,白胡子老头就让猴子停下来,年哥儿懂事地让出地方,给哥哥坐。

恒哥儿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白胡子老头发令,两只黄毛猴弯腰,轿夫一般抬扶手,结果刚抬起一点,恒哥儿还没离地呢,两只猴子就不干了,丢下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猴脑袋东转西转,对白胡子老头的号令充耳不闻,机灵又赖皮。

陆明玉扑哧笑了出来,旁边萧氏、陆筠也忍俊不禁,年哥儿笑得最欢,脸都笑红了。

猴子不肯抬他,也不听他使唤,恒哥儿恼羞成怒跳下轿子,瞪幸灾乐祸的弟弟一眼,然后跑到走廊这边,委屈地朝姐姐抱怨:“姐姐,姐夫他偏心,他怎么不送两只大猴子来?大猴子就能抬动我了!”

弟弟在众目睽睽之下喊楚行姐夫,陆明玉羞红了脸,转身就往回走,离开之前没忍住,回头看那两只猴子。

两只黄毛猴大爷似的坐在地上,什么都不做也滑稽可笑。

陆明玉再看看院子里面带笑容的亲人们,忽然就明白了这份礼物的意义。

明白了,心里就像被人灌了蜜一样,满满的都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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