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挂断电话, 宁语迟放下手机,看着挂断的界面,还有些发愣。

她看向罗老师,说:“她哥马上就过来。”

这一通电话下去, 刘淑表情微变。

她原打算看好戏, 可看宁语迟话里话外的意思, 是真跟人家的哥哥认识是怎么?

她说:“语迟,这可是你妹妹,你是铁了心要帮外人是吧?”

宁语迟不为所动,她定定道:“她不是外人。”

刘淑气笑了, 她说:“我就知道, 侄男外女都是狗, 吃完就走,当初就不该养你。”

她这话说得重, 已经是骂人了。

裴今听得生气,紧紧按住宁语迟搭她腰上的手,憋不住想要说什么。

但在班主任面前,又碍着身份,不好开口。

宁语迟早就习惯了, 这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 小时候还会觉得委屈,还是在长大的过程中慢慢知道,只要自己没有做错,难听的话就全当作耳旁风。

她没应什么, 手臂揽着裴今,并不理她。

丢人现眼的不是她,说多了只会掉价。

班主任适时打圆场:“这位家长,你们的家事还请回去再聊,不要在办公室里争吵。”

宁语迟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啊罗老师,让你见笑了。”

更显得刘淑素质不高,在这里大吵大闹。

班主任怕他们再吵,于是开始跟刘淑,说起宁珍在学校里各科的表现,需要提升哪一门,抓紧学习时间紧迫等。

宁语迟和裴今就站在一边。

也不知裴行舟什么时候会过来,宁语迟心里惦着这事,说白了,她不想见到他。

为什么还要再见,主要是没有这个必要,或许对裴行舟来说,他同样也不想见她。

她看了眼手机,给方曼姿发了个消息,说:“给我打个电话,什么都不用说。”

方曼姿很懂,也没回,分分钟弹了语音通话过来。

宁语迟接了,假装这通电话是有事找她,三言两语挂了电话,她抱着歉意说:“不好意思啊,罗老师,我单位有点急事,我就先走了,待会儿她哥就过来了。”

罗老师也怕她在这儿再添争吵,她点头:“那行,这位家长,你先去忙吧。”

裴今把宁语迟送到楼梯口,她面含歉意,说:“对不起啊嫂子——哦不,宁老师,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你婶婶讲话好过分啊,你别往心里去,就当她在骂我吧,你别伤心。”

宁语迟会心一笑,心里面一下子变得很柔软,她说:“真的没关系,待会儿你哥来了也别怕,他不会说你的。”

裴今说:“知道了。不过宁老师,我发现我喊你嫂子好顺口啊,我要是真有你这样的嫂子就好了。”

宁语迟笑了笑,说:“别乱说,将来你会有更好的嫂子。你回去吧。”

裴今执意把她送到教学楼下,她怕外面冷,冻着裴今,就没让她再送。

她在校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她关上车门,出租车扬长而去。

车刚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停下,脚前脚后。

助理下车为裴行舟开门,他从车上下来,走进校门,步子迈得有些大。

西装裤脚轻扬,脚下生了风似的,助理郑飞不得不紧跟,说:“裴总,您别着急,小姐肯定没事。”

裴行舟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脚底下迈出去的步伐,还是有所放慢。

郑飞被他这么一瞧,后背顿时一凉。他赶紧低下头,暗自检讨自己方才哪个字说错了,怎么就惹裴总生气了?

裴行舟的脚步虽然慢了,相比之前还是很快。

郑飞心中不由得纳闷,难道裴总对小姐的关心,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这一路开得快就算了,都到学校了还这么急,这跟裴总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简直有太多不符……

一路来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助理敲了敲门,裴行舟进去,说了句“老师你好”。

罗老师赶忙站起来,过去迎接:“家长您好,辛苦您特意来一趟了。”

裴行舟环视一圈,将在场的人一一看遍。

似是没寻到想见的身影,他的目光不由得淡下来,搭上班主任的手,说:“没什么。”

班主任开始说她了解到来龙去脉,说话的时候,裴行舟神色淡淡的,也看不出有没有在听。

说到最后,她说:“这件事,我认为双方都有错,宁珍不应该嫉妒生事,裴今也不应该动手打人。所以我建议双方家长沟通和解,两名学生各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然后握手言和。”

宁珍说:“老师,写检讨可以,握手言和就算了吧,都打过架了,老师你觉得真能和吗?”

刘淑扯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别乱说。”又跟班主任和裴行舟道歉:“老师,还有裴先生,别介意哈,宁珍她还小,童言无忌。我们都听老师的,肯定言和。”

她自然认识裴行舟。先前听宁语迟打电话,也并没当回事,更没往他身上想。

直到见到本人,她才知道得罪的不是别人,正是铭显集团那位。

班主任问裴行舟,说:“您说呢?”

裴行舟说:“可以。”

班主任说:“那行,那我们……”

“抱歉,打个电话。”裴行舟出言打断她,伸手示意一旁的助理,“后续问题由他代我沟通。”

班主任说好,刘淑当然没意见,裴行舟出了办公室,到走廊里拨了电话。

很快接通,裴行舟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

宁语迟没想到还会接到裴行舟的电话,她默了默,说:“台里有事,先回去了。”

裴行舟眉头微蹙:“不是说了,让你等我。”

他的声音清冷,透过手机传来也不带什么温度。

宁语迟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淡笑了下,反问回去:“我为什么要等你?”

“为了裴今的事。”他说。

宁语迟说:“你才是家长,我不是。既然你已经到了,就不用再打电话了。再见吧。”

宁语迟没多说,把电话挂断。

裴行舟捏紧手机,半晌才把手臂放下。他单手揣进口袋,顺着走廊的窗户眺望远处的高楼林立,云聚云散,胸口莫名郁结了一口气,怎么也驱不散。

他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送到嘴边,念及走廊多有不便,他走到尽头的洗手间,站在手盆旁,掏出打火机点燃。

尼古丁在肺里滚了一圈,凝成青色烟雾呼出,遮迷了镜中人眼。

他眼底那些不甚明显的情绪,愈发瞧不真切。

一根抽完,他不知怎么,又抽了一根,这才把心底那点潮绪抚平,恢复了往常冷静自持的理智。

他从洗手间走出去,裴今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人。

他看向她,问:“怎么在这。”

裴今走到他身边,闻到他身上的烟味,稍微皱了下鼻子,说:“哥,你知道吗,宁珍的家长是宁老师的婶婶,她对宁老师的态度可差了,还骂她帮我是白眼狼,气死我了。”

裴行舟面色一凝,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听了好心疼,真不知道宁老师以前受过多少骂,是不是过的很苦啊。”

裴今的小脸快要皱到一起,是真的心疼宁语迟从前的遭遇。

有那样一个婶婶,从前的日子又怎么会快乐呢?

裴行舟听了裴今的话,眼睛看向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刚被压下去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半晌,他自语一般,说了一句话。

“是很苦。”

“嗯?”裴今仰头看他,“你跟宁老师认识吗?”

裴行舟没回,转身去了办公室。

刘淑正在对着郑才又是握手又是鞠躬,她说:“这件事都是小孩子打闹,当不得真,这事过去了就算了。”

裴行舟截过话头:“不能算。”

“……裴先生?”刘淑心中一窒,小心翼翼地问。

裴行舟走进来,说:“你是宁语迟的亲人?”

刘淑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应了:“我是她婶,语迟还是我从小看大的。”

“你刚才骂她了?”

刘淑听出话语中暗藏的危机,表情微微生变。

裴行舟淡淡睨着她,单手揣在口袋里:“跟她道歉。”

刘淑勉强笑了一下,说:“裴先生,我是在气头上,当时也确实不知情……”

裴行舟看了眼手表,语气隐约透着不耐:“道歉。”

裴行舟是什么人,又有多少权势,同在生意场上,刘淑不是不清楚。

她是有不甘,却不得不顾忌裴行舟,得罪了他,宁家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她万万想不到,宁语迟离了宁家这么多年,不仅没混不下去,还攀上了裴行舟这根高枝。

她咬了咬牙,到底掏出手机来,主动给宁语迟去了个电话。

宁语迟接了。

刘淑道:“语迟啊,我是你婶,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宁语迟还在出租车上,不懂这电话为何打来,心中觉得怪异,但是刘淑的一句道歉,她觉得她还是受得起的。

她说:“没事,婶婶一向如此,我早就习惯了。”

刘淑说:“从前是婶不会说话,你别跟我一样的,那什么,快过节了,记得来家里吃饭。”

宁语迟想了下今个的日子,说:“清明节,就不吃饭了,您自己吃吧。”

挂断电话,宁语迟想起这通毫无缘由的电话,还是很莫名。

隐约猜想会不会是裴行舟,再一想,他怎会管自己的事。她摇摇头,把这件事抛到了一边。

刘淑道了歉,裴行舟没再计较,又跟班主任聊了两句裴今的情况,也就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裴行舟靠坐休息,闭目养神。

心里却有些烦乱。

郑才顺着后视镜,暗觑他的脸色,试着揣测他的心思。

他试探着说:“裴总,宁小姐帮您见班主任,按说她没必要见,她帮了您的忙,要不您请她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

裴行舟没说话。

郑才暗怪自己多嘴,难道他是猜错了?

那先前在学校,裴总破天荒让那个学生家长给宁语迟道歉,又是为的什么?

过了几分钟。

裴行舟蓦然开口:“晚上有什么行程。”

郑才立即回答:“您要出差去淮城。”

裴行舟说:“改成后天。”

“是。”

又是一阵沉默。

郑才问:“那晚上……”

“晚上我开车,你不用跟。”

话说到这儿,郑才就明白了。

裴行舟情绪一向内敛,话也只说三分,就如北极冰川,浮在水面上的,并非它的全貌,大部分都潜藏在水下。

郑才跟了裴行舟太多年,从刚开始总是会错意,到如今一个呼吸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其意,他也是凭着十二分仔细才走到今天。

他应了声是,没再多说。

有些事,不是他能过多置喙的,尤其是感情。

宁语迟今天又加了会儿班,从电视台出来时,天已经有些黑了。

华灯初上,三月底已经没了冬日的冷意,对北方来说还是有些寒。

宁语迟走出大门,站在街边伸手拦车。

黑色豪车在她脚边停下,宁语迟有些疑惑。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裴行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一刻,时光仿佛停住了,就连路过的风也变得温柔。她脸颊的秀发轻轻抚动,路灯投在车身上,反射的光影昏黄,映出她微微错愕的脸。

“上车。”

像是又回到了重逢那时,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话语,同样的人。

宁语迟轻轻别过头,走到另一侧空地,继续伸手拦车。

裴行舟便将车重新开到她脚边,仍然是不容回绝的语气:“上车。”

宁语迟拢紧肩上的包,问:“裴总找我有事?”

裴行舟把车停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静静凝望她:“白天裴今的事,多谢。”

“哦,这没什么。”宁语迟笑了笑,“好歹她也叫我一声老师,不用放在心上。”

她又要招手,手臂被裴行舟按下,宁语迟眉头微蹙,想抽出手臂,却发现抽不出来。

“裴总这是干什么?”她抬头,望着裴行舟。

裴行舟顿了一下,缓缓放开她。

他说:“想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必了。”宁语迟保持着礼貌微笑,“我们没到能共进晚餐的关系。”

裴行舟的表情沉了沉,问:“哪怕只是陌生人的感谢?”

“哪怕只是陌生人的感谢。”她用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次。

裴行舟说:“你把裴今教得很好,她很希望你能继续教她,如果你愿意,薪资任你提。”

“如果我要一节课一百万呢?”

裴行舟并未犹豫:“那就一百万。”

宁语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简直难以描述这一刻的荒唐。

她说:“这个价格什么样的老师找不到,裴总不如另请高明。”

裴行舟看着她,定定回答:“那都不是你。”

街道上的车辆水一样流过,偶有鸣笛声伴着周围的嘈杂,组成了一幅动态的繁华夜景。

那都不是你。

可是,就算是她,又能怎样呢?

宁语迟从短暂的凝滞中回过神,她的目光从他那张轮廓凌厉的脸上移开,望向看不尽的远方。

她说:“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这个世上,谁离了谁都能活。所以——”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目光中没有丝毫留恋,“裴今也会有一个更好的老师。”

他们在夜色下对峙,四目相对,他的眼眸中的情绪教人读不懂。

却有什么东西钉在了他的心里,钝钝的刃,一寸一寸在里面磨。

街道上传来一阵嗡鸣,只听吱的一声,嗡鸣声立即停止。

“滴——滴——”,悠长的两声喇叭响,拉回了两人的注意力。

宁语迟侧过头,就见一辆银白色的超跑停在裴行舟那辆车的前面。

跑车门斜开,何洛佳从车上下来,随手关上车门,眼睛晶晶亮。

他看着宁语迟,也没把一旁的裴行舟放在眼里,笑眯眯地问:“姐姐,今天能有请你吃饭的荣幸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跨年快乐哈~我们2020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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