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碰杯后,两人把烈酒一饮而尽,立即改向桌上丰盛的菜肴进军,医治差点饿坏的肚子。

这是关外大河南岸桃林城的一间饭店,抵此后才知今夜竟是初十晚,计算时间,两人在雪内至少练了三日三夜功夫,纵知事实如山,但两人仍有点不肯相信。

无论如何,三天的耽搁令他们避过敌人的搜捕,谁都误以为他们逃离关中。

两人遂凭在水中闭气的绝技,附在一艘出关的战船底部,无惊无险的逃出生天,过潼关后上岸,直抵桃林。

桃林名义上归降唐室,但仍由地方帮会把持,没有什么防卫,只要肯缴出入城关的买路钱,商旅不禁。

寇仲为徐子陵斟酒,笑道:“今晚别后,不知我两兄弟是否尚有再见之日。”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紧,皱眉道:“为何你今趟这般缺乏信心,大异往昔。”

饭馆内除他们外只有两桌客人,颇为冷清。

寇仲苦笑道:“你旁观者清,该比我更明白。我还在斤斤计较得宝运宝逃命这小事时,李小子已在暗中动筹帷幄,作涉及天下盛衰的整体作战部署,我比起他来,实是小河对汪洋之别。”

徐子陵道:“你少有这么谦虚的。”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放下酒壶,凝望杯内荡漾的烈酒,沉声道:“这叫自知之明。由今天开始,我要和李小子正面交锋,就必须对他作出正确的评估。”

望向徐子陵道:“你猜李小子须多少天才可发动东侵?”

徐子陵道:“这方面暂且不作无谓的猜想。你会否疏忽了突厥人呢?赵德言肯定对杨文干复辟不感兴趣,而他仍肯参与,为的当然是突厥人的利益。”

寇仲愕然道:“你是指颉利会大举南下吗?”

徐子陵摇头道:“除非颉利别无他法,否则不会劳师远征,深入中原。他有那么多爪牙,最佳方法莫如借刀杀人,先鼓动我们汉人自相残杀,几败俱伤时,他将坐收渔人之利。”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这笨人该是刘武周和宋金刚,假若李渊和李小子被杀,颉利就浑水摸鱼,大占便宜。”

徐子陵道:“李世民正是看穿这局势,所以才命李世绩立即出关部署。”

寇仲皱眉道:“难道李世民的动员,竟非针对洛阳吗?”

徐子陵笑道:“你这叫关心则乱,李世民的目标仍是洛阳。但李阀目下势成众矢之的,任何行动,牵一发动全身,会惹起刘武周、窦建德和王世充三方面的关注和攻击,亦只有这三股势力,能在关东有一战之力。在南方因我们老爹归降唐室,压得萧铣、李子通等动弹不得。在这种有利的形势下,李世民不大展拳脚,更得何时?”

寇仲苦笑道:“你好像比我当少帅更适合和称职。”

徐子陵道:“少说废话。我是想提醒你,王世充始终难成大器,你仍要却助他守洛阳吗?”

寇仲叹道:“若有别的选择,我岂会愿意和那老狐狸多说半句话。”

另外的唯一选择,就是放弃争天下。

徐子陵举起酒杯,微笑道:“事在人为。李世民今次东征颇有风险。兄弟!迟些到洛阳再找你喝酒吧。”

寇仲豪气涌起,哈哈大笑的举杯与他相碰,看着徐子陵把酒饮个一滴不剩,欣然道:“我忽然又再充满斗志,大丈夫马革裹尸,只要能痛痛快快追求自己的理想,虽死何憾!”

举杯一口干尽。

徐子陵与寇仲在桃林城外分手,各自上路,他连夜朝弘农赶去。

弘农是与高占道约好会合的地点,由于有雷九指的关系,弘农帮的帮主陈式变成自己人,有这么一个关东大帮照拂,当然有很多方便。

他们计划周详,宝货藏在城外,不会带进城里去,再由高占道与陈式接触,看他是否肯帮忙,才决定接着的一套部署。

刚入桃林,徐子陵立即生出被人跟踪的感觉,凭他的脚力速度,除非是婠婠、杨虚彦那级数的高手,否则谁都要给他甩掉。

不过此刻他感到监视的人是位于丘顶巅的制高点,而非人追在身后。

这情况清楚显示在他们赴桃林途上,给敌人发觉行距,于是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把握到他的路线,将在某处对他展开围攻,置他于死地。

他立即肯定对方是天策府的人,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没有人能猜到他和寇仲会在桃林城外分道扬镳,他们此时的功力当然足够对付李阀的人,可是若一分为二,则又是另一回事。

换过李元吉的一方,必选择寇仲而非他徐子陵,只有天策府才会挑他来对付。

因为他们晓得“散人”宁道奇会亲自侍候寇仲。

他差点想掉头回去追寇仲,旋又放弃这想法,以寇仲的脚程,又是全速赶路,想追上他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事,唯有把心中焦忧强压下去,希望他在武技猛进下,避过此劫。

徐子陵忽然避开官道,窜进道旁的密林中,这一着肯定令敌人阵脚大乱,露出形迹。

寇仲沿河疾行,全速飞驰,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能与威震天下的李阀中最出类拔萃的超卓人物李世民逐鹿中原,实乃人生快事。

自离开扬州后,他和徐子陵一直在逃亡中过日子,在挑战和磨练中成长。

但摆在眼前却是出道以来最严厉的情况,从未真正败过的李世民会否在攻打洛阳这天下重镇吃大亏呢?

弯月高挂空中,虎虎寒风阵阵从大河对岸卷来,吹得他似要乘风而去。

照目前的速度,没三、四天休想抵达洛阳,最便捷当然是有船代步。

只恨茫茫大河,竟不见任何舟楫往来,应是受到李世民在关外集结大军的影响,断绝了至洛阳水道的交通。

转一个弯后,寇仲来到一处高崖之上,在月照蒙蒙的光色下,磅礴浩荡的大河从西滚滚而来,朝东回延逶迤而去,气象万千,令人叹为观止。

寇仲不由停下脚步,两岸林接丘,山接的无限往四方扩展,大地苍茫。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这片美丽的土地争逐血战,以决定谁是皇者。

今天他寇仲将加入这行列去,只有这样才不负此生。

寇仲环目四顾,壮志激荡。

忽然发现下游远方岸旁泊着一艘小渔舟,心中大喜,忙往目标赶去。

徐子陵藏身林木高处,收敛毛孔,凝神静待敌人现身。

换过他是对方,亦会给他这奇诡突变的一着闹个手足无措。

敌人已非常小心,只在制高点放哨,怎晓得他具有异乎常人的灵觉,能对远距离的监视生出反应。

现在放哨的会以特别的手法通知主事者,由主事者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在这荒山野岭,徐子陵又是逃亡的专家,谁都知道是把人追失了。

果然不到一盏势茶的工夫,风声骤响,十多人沿官道从桃林的方向驰至。

徐子陵不敢张望,对方既有把握收拾他,当然非是泛泛之流,任何动作,只会惹起对方的反应。

众敌抵达他刚才入林处停下来,与他藏身处只三丈许的距离。

有人道:“徐子陵就是从这里入林的。”

柴绍的声音冷哼道:“好小子,竟晓得我们在追踪他,不过他们的分开对我们更为有利,少费一番工夫。”

段志玄熟悉的声音道:“走得了人走不庙,他十成十是赶往与同兴社的人会合,只要我们乘快马赶去,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徐子陵心中大为惊懔,晓得自己所料不差,同兴社至少有一组兄弟逃不过他们的监视,唯一可堪告慰的是已方早有防范,仍未至一败涂地。

现在弄清楚这点,说不定可将计就计,导敌人于岐途。

庞玉冷然道:“这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我们定要打醒十二个精神,否则将难向秦王交待。寇仲注定是惨淡收场,只要把徐子陵一并收拾,少帅军将成无首之龙,对我们进攻洛阳,大大有利。”

一把阴柔的声音道:“少帅军只是略具雏形,即使有寇仲领导,何足道哉?今趟他们寻宝失利,可见我大唐运势如虹,轮不到这些跳梁小丑,就依庞将军的提议,立即全速赶往弘农,有陈当家站在我们的一边,哪怕不能将徐子陵及其余党一网成擒。”

徐子陵听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皆因发梦也没想过雷九指的结拜兄弟竟会因利益出卖他们。

他初时只觉说话者的声音很耳熟,却认不出是谁,听罢才从他文雅的语调,认出是“忘形扇”裴寂的声音。

裴寂乃李渊身旁近臣之一,与李渊的深厚关系只刘文静一人可比,萧禹、陈叔达和封德彝都要差上一点。

今次他与庞玉等天策府人马一同出师来对付两人,可推知李世民得到李渊的全力支持。

遥想当年他两人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与李世民、裴寂和李秀宁等与盗得东溟派的名册后在船上共进早膳,柴绍和裴寂全不把两人放在眼内的旧事,现下却成为水火不容的敌人,岂无感慨。

接着是另一把熟悉的声音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上路。”

赫然是李阀的顶尖高手李神通的声音。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只凭李神通、裴寂、庞玉、段志玄、柴绍五大高手,已足可应付他和寇仲,何况更有其他随行高手。

忽然间他明白到这批人只是针对他而来,务要令他不能支援寇仲。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寇仲能从宁道奇的指隙逃脱,否则一切休提,连这仇都不知应否去报。

一叶轻舟,横在浪涛汹涌的大河岸五丈许处,随着浪涛摇摆起伏,竟没被水流冲带往下游去,船上坐着一位峨冠博带的老人,留着五缕长须,面容古雅朴实,身穿宽厚锦袍,显得他本比常人高挺的身躯更是伟岸如山,正凝神垂钓,颇有出尘飘逸的隐士味儿。

寇仲看得眉头大皱,心中叫苦,忽然一个耸身,落在轻舟另一端,向坐在船头的高人微笑道:“小子寇仲,特来向你老人家请安问好。”

被誉为中原第一人的“散人”宁道奇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仍凝神注视手中垂丝,忽然面露喜色,像小孩子得到宝物般嚷道:“上钓啦!”

鱼竿上提,钓到的鱼肯定重达数十斤,整条鱼竿竟吃不住牵力的弯曲起来,看得寇仲目瞪口呆,心想又会这么巧的,是否因自己脚头好,屁股尚未坐稳即有大鱼上钓。

宁道奇脚旁的鱼篓仍是空空如也,这显然是宁道奇钓到的首尾大鱼,不过若此鱼确如钓竿呈示的重量,保证塞不进小鱼篓去。

钓丝缓缓离水,赫然竟是空丝,没半个钩子。

寇仲骇然瞧着仍是给扯得弯曲的鱼竿,浑身发麻,背脊直冒凉气。

世间竟有如此玄功。

鱼丝在半空荡来荡去,宁道奇就真的钓到大鱼般一把揪着,手中还呈示出大鱼挣扎,快要脱钩,鱼身湿滑难抓的动作景像,全无半点做作,真实至令寇仲怀疑是否确有尾无形的鱼,给钩在无形的钩子上。

一番工夫后,宁道奇终把无形的鱼解下,钓竿回复本状,宁道奇熟练的把“鱼”放进鱼篓去,封以篓盖,然后朝寇仲瞧来。

寇仲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对眼睛。

对方是一对与世无争的眼神,瞧着它们,就像看到与这尘俗全没关系的另一天地去,仿佛能永久地保持在某一神秘莫测的层次里,当中又蕴含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从容飘逸的目光透出坦率、真诚,至乎带点童真的味道。配合他古雅修长的面容,有种超乎凡世的魅力。

他倏然轻拍脚旁的竹篓,露出垂钓得鱼的满意微笑,仰首望天,柔声道:“看!星空多么美丽,在人世间不可能的整套星宿间将变成可能。”

寇仲随他仰观壮丽的夜空,坐下小舟在浩荡的河面随波起伏,点头道:“今晚的星空确是异乎寻常的动人。”

心忖若看的人是徐子陵,必可点出每颗亮星的名字,或星属何宿。

宁道奇仍目注星空,油然自若的道:“少帅听过‘想(口句)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故事吗?”

寇仲知他想点化自己,苦笑道:“请恕小子愚昧无知,从未听过这么一则寓言。”

虽是各处敌对立场,但对这近百年来最超卓的大宗师,他仍是打心底生出仰慕之情,故虚心问道。

宁道奇的目光再回到他身上,温文尔雅的微微一笑,道:“有一处小泉干涸了,鱼儿都给困在旱池上,只能互相吹着湿气,互相以唾沫滋润,其中虽见真情,但怎及得上各自在茫九*九*藏*书*网茫大湖中自由自在的任意遨游?”

寇仲虎躯一震,姜是老的辣,更何况是这道家至高无上,智慧深广的大宗师。

而这番话更是寇仲目下处境最精采的写照,他虽未至困于旱泉,但亦距此不远,在大唐军的威胁下,只能与王世充等相濡以沫,更不幸是其中还欠缺真情。

目光落在宁道奇脚旁的鱼篓上,沉声道:“前辈钓鱼,始有得鱼之乐,而篓中实在无鱼,却不减钓鱼妙趣。可知得鱼失鱼,全在乎寸心之间,既是如此,何用计较旱湿得失?”

宁道奇讶道:“何处有鱼?”

以寇仲的才思敏捷,雄辩滔滔,亦要为之语塞,宁道奇一句“何处有鱼”,充满机锋禅理,发人深省。

寇仲感到斗志被大幅削弱。

宁道奇又露出充满童真意趣的动人笑容,循循善诱的柔声道:“以前天下有三神,南为南帝,北为北君,中央之神名浑沌,待南帝北君极厚,于是南帝北君聚在一起商议报恩之法,想出人皆有七窍,以作视、听、饮食和呼吸,于是为浑沌每天凿一孔,七日后浑沌开七窍而亡。少帅能否从此事领会到什么道理?”

寇仲叹道:“小子明白前辈是要开导我,要小子顺乎自然行事,不过人各有志,前辈感到自然不过的事,小子却另有不同看法,如斯奈何。”

宁道奇发出一阵长笑声,摇头叹道:“看着你就像看着年青时的自己,从不肯屈服于权威,不肯拘于成法,少帅是否有耐性再听老夫最后一则故事?”

寇仲脊肩一挺,双目神光电闪,态度仍是那么谦虚恭敬,点头道:“请前辈指点。”

宁道奇悠闲自若的道:“古时有甲乙两君,一道放羊,结果走失了羊。问甲干吗失羊,甲答是忙于读书;问乙为何失羊,原来去了赌博。他们做的事截然不同,结果却全无分别,都失掉放牧的羊。”

寇仲迎上宁道奇充满智慧的眼神,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宁道奇这则故事确命中他要害。

一直以来,他均感到自己争天下的动机与别不同,这亦是支持他向此理想迈进的原动力,而宁道奇却借这故事生动的描述出对一种行为的判断,只能从结果去看,并暗指他的行为可能会为天下带来灾难性的结果。

两人互相对视,宁道奇仍是那副与世无争,清净无为的仙姿逸态,寇仲的目光则变得像刀刃般明透锋利。

宁道奇好话说尽,如寇仲不肯回头是岸,势将是动手见真章之局。

船身轻颤,开始顺流东放。

寇仲微微一笑道:“前辈为何偏要把这番话对小子说?”

宁道奇以笑容回报,淡然道:“少帅既有缘学道于《长生诀》,老夫自视你为同道中人,才不厌罗唆。”

寇仲沉声道:“自然之道,不外弱肉强食之道,现在只因李世民势大,又得师妃暄钦点支持,我寇仲才会沦为佛道两门喊打喊杀的丧家之犬,假若异日小子有幸成为最有资格问鼎中原的霸主,佛道两门仍要死撑李世民么?”

宁道奇拈须微笑道:“问得好,我们正是顺应形势,预订后果,才希望少帅能为天下万民着想,及时罢手。”

寇仲哈哈笑道:“若前辈话止于此,请恕小子无暇奉陪。”

一个翻身,遁往艇后的河水去。

这是他唯一能逃脱仙掌的方法,更是他唯一可争取主动和上风的法门。

宁道奇的武功,实在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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