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的精神一直保持在井中月的至境,置生死于度外,圆满灵通,无有窒碍。

较以往与石之轩任何一趟交锋均截然有异的是他不但要保命,更要抛开所有个人因素,为大局击杀石之轩,破他天下无双的不死印法。

“砰”!

徐子陵再不理会是用那一种印法封挡对方在幻魔身法配合下突如其来,令人防不胜防的进击,体内真气出乎天然的凝至某一神妙状态,点出完全针对石之轩攻势的一指。

劲气交击。

徐子陵卸去对方一半力道,再借另一半真劲,离开船尾,斜掠往右岸外的池面。

以石之轩的深沉,仍要脸露讶色。

要知他此看来简单直接的一脚,其中隐含吸扯的暗劲,硬要迫徐子陵狠拚一招,以伤他五脏六俯,大幅削弱他的战力。岂知徐子陵回击的一指,先把他吸扯的劲道泻泄两旁,再正面迎击他随之而来的后劲,竟全身而退,用劲之妙,大出他意料之外。

石之轩冷哼道:“好!”

腾空而起,迅疾凌厉的跃到徐子陵头顶上,双脚合拢的朝徐子陵头顶直踩下去。

徐子陵感到全身被石之轩的气劲锁紧,若他一意逃走,只要顺势降沉到湖水里去,逃命的可能性可大幅增加,可是眼前形势却绝不容许他作此选择。

从容一笑,气贯全身,再以他为中心的向四方爆发,顿感全身一轻,连忙逆换真气,以毫厘之差在名副其实的大涡临头前,逸离石之轩的气劲,掠往池岸。

石之轩长笑道:“子陵又有长进,确是难得。”

就借徐子陵破他气钻的劲道,如一片随风飘舞的落叶般,如影附形的朝徐子陵追来,不让处于下风的徐子陵有任何喘息或扳平的机会。

徐子陵感受不到来自身后的任何压力,可是他超人的灵锐感觉清晰无误的告诉他,自石之轩在艇上突然出手开始,石之轩的精神无形有实的把他锁紧,像蛛丝般把他和石之轩缠绵起来,透过此无形蛛丝,石之轩可感应到他一切神通变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此正为不死印奇功的核心和精粹。

由于本身的进步和突破,徐子陵已从真气接触而知敬的层面,提升至能了解石之轩精神知敌的入微境界。

通过此玄之又玄的连系和反应,他也能反过来掌握这可怕的对手的心灵变化。

狂风骤起,有如风暴般从四方八面袭至。

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动气只能由石之轩从后方处发动袭来,但是他的感觉确是如此。

不死印法是一种幻术,惑敌、愚敌至乎最终的制敌、克敌。

受愚弄是他低层面接触的感官,却非是他晶莹通透的心灵。

他首次无误地掌握到入侵真气如何令他牛出幻觉,同时知道该如何反击。

足点岸沿,徐子陵再度腾升,急速旋转,双手幻化出以千百计无一相同的手印,精神与每一个手印结合,浑成一体,变化万千。

这突然变化使彼此的无形连紧中断,顿使石之轩再无法紧蹑他的精神变化。

徐子陵喝出真言“临!”同时迎面一拳击出。

石之轩双目精芒剧盛,两手抱拱前推,凌空迎上徐子陵全力的一拳。

“蓬!”

石之轩应拳一个倒翻,落往徐子陵后方。

乍看是毫无花假的硬拚,事实上徐子陵连施了七个变化,勉强挡住石之轩尽力而为的一击。

当徐子陵转至面对石之轩落点的方向,翻腾的气血在刹那间平复下来,体内真气正反相生,骤然转势,就那么闪电前扑,右掌奇寒、左掌灼热,当双掌往石之轩背部按去之际,卷旋而成寒热交缠的螺旋劲气,以宝瓶印的方式,直撞石之轩。

这是连石之轩的不死印也无法卸解、借用或转移,高度集中兼具两种极端特性的劲气,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乃徐子陵自出道以来的巅峰之作。直至此刻,他成功由完全的被动下风,抢回战斗的操控权!得来不易,岂敢错失。

石之轩旋风般转过雄躯,两手拢合,一堵气墙在身前凝起。

当螺旋寒热劲袭至,他两手变成合什状,眼观鼻、鼻观心,脸色现出娇艳的血红,神态却俨如入定高僧,情景诡异莫名至极点。

嘶嘶劲气磨擦激荡的尖音,像骤起的风暴,好半晌忽然止竭停顿。

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徐子陵突感如受雷殛,不但劲气消失无踪,无以为继,难受得要命,更令他惊骇的是生出往对手仆跌过去如陷深渊的可怕感觉。

骇然下横错开去,心知肚明石之轩终祭出压箱底的本领,以外在的气墙,而非以体内的经脉,不但化解他惊天动地的一击,还消纳他部份真气。

如若他立施反击,等若石之轩和他徐子陵联手合击自己。

刹那间徐子陵移近两丈,石之轩脸上艳红始尽,大鸟腾空的往他横掠而至,人未到,劲气早把他笼罩。

徐子陵暗舒一口气,知道石之轩不但因化解他凌厉的一击而拚着受伤亦要全力出击,且因被他以印法截断精神连系,错估他螺旋寒热气劲的威力,未能因势进击,令他有翻身的机会。

如石之轩此招能在十步内出手,他徐子陵必死无疑,此刻则仍有保命的机会,唯一的方法,是避免与他正面硬撼,那将是他徐子陵末日的来临。

徐子陵灵合清明灯澈,不但敌我形势尽现心头,连四周的环境,至乎在林木中和泥土下扩过冰雪蠢蠢欲动各种准备勃发的生命,亦似能感悟于心,那种境界是他从未试过的。

若依眼前情况发展,他肯定难避出手硬拚石之轩的凄惨结局,除非有能迷惑石之轩的奇招。

气贯经脉,徐子陵斜掠而起,似缓实快,往曲江池岸最接近的疏林区投去,即使强如石之轩,也要对他这看似愚蠢的举动大惑不解,皆因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将可在密林处发挥最大的效用,得尽地利。

果然石之轩的速度立变,精押气劲虽仍把他锁固,却仍缓上一线,好待至入林后始追上他迫他硬拚过招,其中微妙处,惟有徐子陵饮者自知。

当离最接近的两株老树不到半丈的当儿,眼看下一刻徐子陵将穿过两树间的空隙入林,但来至离地仅逾半丈的高度,徐子陵本是直线的刺掠生出奇怪变化,开始往池岸方向弯去。

在气机牵引下,徐子陵已一丝无误地感到石之轩将他锁紧锁死的精气场正吃力地随他转移,且因随他不住弯离疏林而减弱,显然石之轩因他这悟自云帅的奇异身法,大感突然,措手不及。

徐子陵生出与大自然浑成一体的动人感觉,没有生!没有死,生命只是偶然发生于宇宙间的一场小玩意。

蓦地浑身轻松。

他不用回头去看,超人的灵觉告诉他石之轩在迫于无奈下,改变身法方向,试图往他未来的落点凭幻魔身法后发先至的杀来。

石之轩终被迫变招,令他再度掌握主动。这几乎是不可能出现在石之轩身上的破绽空隙,终被他成功争取,但机会一闪即逝,如他不能立即掌握利用,当石之轩再次把他锁紧,破绽反变成它的催命符,个中玄奥处,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真气逆转。

徐子陵彷若脱笼之鸟,凌虚逆转真气,正反相生,新力贯体,“飕”的一声,反投在林木深处,到足踏实地,回身一拳击出。

石之轩身法再次变化,穿林而来,虽是速度不减,已无复起初追来痛施杀手时的惊人气势,会聚从徐子陵借来的真劲及本身魔功的一击由盛转衰,而徐子陵却是蓄势以待。

石之轩双目神光剧盛,指撮成刀,迎面戳来。

徐子陵的拳随着石之轩精微的手法不住变化。

“蓬!”

徐子陵断线风筝的往林内抛掷,最后“碎”的一声结结实实背撞老树,煞止退势,喷出一口鲜血。

石之轩则往后倒挫三步,脸上抹过另一阵血红,瞬又消去。

徐子陵手结法印,不但无视体内不轻的伤势,心灵的境界竟往上提升,那种抽离战场,同时又是对整个形势以更超然的角度了然于空的感觉,满盈心间。

他生出对石之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玄冥至极点的触感。

那是师妃暄所说的“剑心通明”的至境。

要击伤甚至击杀石之轩,这是被他不死印法唯一的机会,他至少有一半的把握。

主动权全在他手上。

可是他却没法出手。

石之轩也出奇地没有进击,卓立离他两丈许处默然良久,始沉声问道:“为何不出手,你可知错过这机会,今晚必死无疑?”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卓然站稳,双手垂下,苦笑道:“这于邪王是无关重要,邪王请继续赐教。”

石之轩目光灼灼的打量他,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似漫不经意的道:“是否想到青璇?”

徐子陵道:“邪王不用理我脑袋内转甚么念头,即管下杀手吧!我不会坐以待毙的。”

石之轩像听不到他的话般,厉声喝道:“你是否因为青璇,放过还击并取得上风的机会?”

徐子陵默然不语。

石之轩两手收到背后,仰首望天,双目射出莫以名状的悲哀,叹道:“毁去你等若毁去青璇,等若毁去我石之轩,这一切为的是甚么?到此刻我才深信你能为青璇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为何我石之轩却没法为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作出同样的牺牲?”

徐子陵再感觉不到它的杀机。

石之轩目光住他投来,颓然道:“罢了罢了!子陵可以离开,云帅的事可交给我处理,只要我向安隆向尹祖文放出风声要杀云帅,包保他立即逃回塞外,我说得出来定能给子陵办到。”

暴雨骤降。

春雨绵绵中,寇仲、徐子陵、侯希白三人沿黄河南岸疾掠,奉还大地的动人原野,奔流往东的大河,今他们心胸旷阔。

寇仲领头奔至岸沿高草,极目两岸,猛晃一下大脑袋,长笑起来,状极欢畅。

侯希白和徐子陵分别来到他左右两旁,前者愕然道:“若非晓得你为人,还以为少帅你忽发酒疯。小弟昨夜的宿醉仍未醒,现在头重脚轻的,飘飘然地分不清楚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徐子陵回想起众人昨夜在风雅阁饮酒狂欢,不醉不休的热闹情景,青青和喜儿显出青楼才女的本色,唱歌行酒令,不亦乐乎。回复信心的雷九指更是放浪形骸,连一向腼腆的彤彤也胆敢调笑,这一切都令他也回味无穷,大感人生须偶然放肆一下。

寇仲想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遥指对岸,以充满憧憬的语调道:“塞外联军将从太原入侵,穿州过省的直抵大河北岸的关中平原,而小弟则会率领联结中土南北最精锐的部队,枕军大河南岸严阵以待。这将是由唐替隋最决定九九藏书性的一场大战,没有一方能负担得起失败的代价。更为我寇仲最后一场战争,一是战死沙场,一是收手归隐享天伦之乐。”

侯希白被他的信心和热切的渴望感染,哈哈笑道:“小弟虽不喜争战,今趟却是义不容辞,只好舍命陪君子,看看威慑天下的突厥联军如何强悍无敌。”

大地烟雨蒙蒙,大河横断大地,河浪翻滚,一望无际的平野往四面八方延伸,无有尽极。

寇仲道:“子陵可知我返梁都后,最想做的是甚么事?”

徐子陵微笑道:“脑袋是你的,教我如何猜度?”

寇仲欣然道:“你只是躲懒不肯去猜,否则以你的英明神武定可猜个正着。”

徐子陵淡淡道:“是否去见楚楚?”

寇仲点头道:“都说没理由你会猜不中,这是我一个心结,楚楚愈不说半句,愈不怪我对她没有交待,我的内疚愈沉重。她一直默默的等待我,忍受我的冷淡和无情,现在该是我补偿她的时候。”

侯希白喜道:“原来寇仲竟是这么多情的人。”

徐子陵心湖却浮现起玲珑娇的玉容,只叹在现今的情况下,玲珑娇不像楚楚与寇仲深厚的渊源关系,没有与寇仲结合的可能,而他更不会把她对寇仲的爱恋,泄露予寇仲。

人生总不能尽如人意,有得必有失,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寇仲道:“我现在恨不得能胁生两翼,飞到楚楚的身旁,告诉她我曾如何地想念她,心中是何等的无奈痛苦,而这一切将成为过去。”

侯希白道:“希望天下所有人的苦难,均成为过去,不但中土回复和平,塞内外的民族从此和平共处,仇恨和战争只会做成破坏,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寇仲道:“我们功成身退,重担子将落在李世民肩上,他该不会令我们失望吧?”

侯希白道:“我忽发奇想,功成身退后我们自是各散东西,何不定下若干年后重聚长安,看看我们各自的遭遇,瞧李世民有否辜负我们的期望,那感觉会是非常动人。”

寇仲喜道:“好主意!就来个十年之约如何?哈!不若我们结伴去探长江和黄河两大长河的源头,肯定是难忘的经历。”

徐子陵动容道:“是另一个好提议。”

寇仲忙提醒道:“你休想和我各散东西,我们说过要作邻居的,你对小陵仲也有一半的责任,对吗?”

徐子陵苦笑道:“缠上你这小子真麻烦。”

寇仲道:“不过出关后我们确要暂时分道扬镖,我和侯小子回梁都,你到洛阳见李小子,一切安排妥当后,我们再打锣打鼓,神神气气的到长安去,面对我们最大的挑战。”

侯希白道:“我想回巴蜀打个转,嘿!你们为何以这种眼光瞧我?”

徐子陵笑道:“我们在鉴貌辨色,看你是否回去会佳人。”

侯希白哈哈唱道:“豆子山,打瓦鼓,扬平山,撒白雨。下白雨,娶龙女。织得绢,二丈五。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这就是小弟的答案。”

欢笑声中,三人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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