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吴舟的婚礼如期举行。

裴玲珑如愿穿上了白色婚纱,神彩非凡。婚纱特地自伦敦带来,质料裁剪一流,更衬得她纤腰一挪,风度翩翩,真正羞花闭月。吴舟赞:“这真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稍顷,又道,“我永远的新娘。”

担任伴娘的天池在一旁听到,黯然伤神,却努力支撑着维持一个恬淡的笑容。

为人作嫁衣是可怜的,然而为心爱的人的新娘做伴娘呢,岂非更加可悲可叹,夫复何言?

客人拥围着新郎新娘敬酒,又起哄地叫伴娘代酒。

天池并不推辞,一杯接一杯,顷刻喝得醉颜酡红。

卢越和琛儿暗暗着急,私下悄悄劝了天池几次:“别太实心了,让你喝就喝,哪有那么傻的伴娘?”

天池眼红红的,笑一笑并不答话,照旧酒到杯干,毫不推辞。

心理医生程之方被卢越拉到酒宴上吃蹭席,看到天池,眼前一亮:“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问题少女?果然气质不凡。”

卢越得意:“那当然,我的眼光。”

程之方恨恨:“为何好女孩总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一转头看到琛儿,“那个忧郁的女孩子是谁?仿佛心有千千结。”

“不,她可不是你的病人,她是我妹妹。”

“那么,把她介绍给我。”

“怎么,拉生意?”

“不,我要追求她。”

“你没机会,琛儿已有备用轮胎。”

“你说什么?”

卢越已经转过话头:“你还没有告诉我……”

这时候新郎新娘敬酒敬到这一席,卢越笑着打趣吴舟:“黄粱熟否?”

吴舟这时已经知道这位“不相识”的朋友在自己患病期间曾经探往甚密,因笑道:“就是的,一顿黄粱的功夫,白捡了一位好朋友。可是我醒过来以后,你倒不肯再来看我了。”说着将酒杯一举,一仰而尽,豪爽地向着卢越一照杯:“恩大不言谢,尽在酒中。”

卢越也笑着把酒干了,却注意地看一看天池,悄声瞒怨:“不要钱的酒不是那么好喝的,小心回去加倍奉还。”

天池未及答话,新娘子裴玲珑已经先笑起来:“看把小卢心疼的,可是今天天池小妹妹是我伴娘,借用半天时间,你别管她成不成?”

说得卢越一笑,不好意思地坐下了。

吴舟的主治医师陆医生当然也是座中佳宾,吴舟敬酒时,真心诚意地说:“陆医生是我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您,我就没机会在这里做新郎了。”

陆医生笑,看着玲珑身后的天池,话里有话:“你真正的恩人不是我,是上帝派来的一位真正天使。”

吴舟误会了,立刻说:“玲珑的确是我的天使。”

陆医生反而一愣,正想再说,忽然看到天池在新娘身后拼命地向他使眼色,似在哀求,不由微喟一声,也不再说,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坐下来,连连叹息。

一巡敬罢,新郎新娘坐下来休息片刻。玲珑自恃见多识广,并不愿做寻常小家碧玉的新娘子躲在更衣室里,却是大大方方地在客人间周旋,谈着伦敦的天气、物价、习俗,以及其他。

吴家夫妇只听到儿媳妇说:“我最恨伦敦的雨季,早晨洗的头发到晚上还没干似的,整个人都潮潮的。”

或者,“别提英国人喝茶有多絮烦了。早晨饭前有早茶,饭后有早餐茶,中午饭前还有一顿十一点钟茶,下午三四点钟要喝下午茶,晚饭时间要喝高茶,晚上上床前还要再来一杯睡前茶,一天六七遍茶,好像生命最大意义就是喝茶似的。”

说得满桌的人咋舌不已,纷纷称奇。

吴家夫妇对视一眼,既尔欣然四顾,颇为自矜。

这一刻他们又不觉得吴舟选择玲珑有什么不对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抱怨伦敦的天气和下午茶。

人怕比较,比对吴舟的痴心,自是天池空前绝后;可是比身家头衔,就是裴玲珑棋高一着了。

不到酒席结束,伴娘天池已经不见了。

2

天池又一次走在了风里。

为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总是刮风?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风便追到哪里?人又怎么能够逃得过风?

心一阵阵撕扯般地痛,胃部搅动,刚才喝的酒全部涌上来,眼中看去,全是幻像:母亲、弟弟、义父、父亲、吴舟……她生命中爱过的人,重要的人,一个个走近又走远,那样冷冷地漠视着她,背转身去。

她颤抖地叫:“妈妈,弟弟,等等我!”

可是她们不等她,母亲牵着弟弟的手,脚不沾地,御风而行。

“妈,等等我!”天池哀哀地叫,心头阵阵恍惚。

飞砂走石,风刮得更猛烈了。

天池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灯也不开,就那样行尸走肉地一路推门进去,迎面镜子里映着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母亲。

母亲释薇用一惯的冷而忧伤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在问:“女儿,你疼吗?”

天池哭出来:“妈妈,我疼,我好疼!”她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妈,我这里,有一千把一万把刀子在绞,我要死了,妈妈,我不想再活下去,你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让我和你在一起,让我和弟弟在一起!”

弟弟苍白的小脸出现在镜子里:“姐姐,来呀,我想你!”

“弟弟!”天池扑过去,头撞在墙上,就势滑跌下来。

自吴舟醒来至今,她慢慢地消化着她的悲伤,极力隐忍,可是到了今天,到婚礼结束,大局落定,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酒精作用在她体内挥发开来,迫使她卸下全部的伪装,放弃所有的自制,完全崩溃下来。

月光冷冷地照进屋里,是新月。天池在月光下轻轻念起一首词,纳兰容若的《点绛唇·对月》: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

庾郎未老,何事伤心早?

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

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月亮高高在上,一定看到了所有的故事,可是她还有本事这样明亮这样纯净,完全不为所动,一尘不染。做人,怎么才能够像月亮一样,遗世独立,不问红尘?

当卢越赶到,毫不费力地推门而入时,发现屋子里是黑的。他起初以为天池并没有回家,可是接着听到轻轻的泣语声自室内传来。

卢越大奇,一路喊着“天池”的名字从客厅找到卧室,随手开亮一盏盏灯,终于在房间一角发现了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天池。她眼神惶恐涣散,看到卢越,仿佛不认识,充满悲哀绝望,嘴里轻轻地恍惚地念着一首词。

卢越想起好朋友程之方的分析,心中有数,蹲下来,轻轻唤:“天池,是我,我来了。”

天池哀哀地看着他,仍然一遍遍念着那首步韵自填的《点绛唇》:

酒影沉红,举杯共贺姻缘好。

人说偕老,我说秋天早。

研泪和诗,心碎无人扫。

独行悄,雨夜晴晓,从此无缘了。

卢越恍然。“酒影沉红,举杯共贺姻缘好。”这说的是吴舟的婚礼。想不到她刚才在宴席上控制得那样好,心底下却是这样的惨痛。原来,忍耐得越辛苦,发泄得也就越彻底,到了这时候,可真是连本带利,加倍奉还了。他抱起天池,轻轻放到床上,心疼地安慰:“别这样,天池,你要哭就哭出来,别这样。”

可是天池不哭,她仍然念着:

“研泪和诗,心碎无人扫。独行悄,雨夜晴晓,从此无缘了。”

卢越悲哀地望着天池:“吴舟已经结婚了,你再伤心,又有什么用?你是不是想我把他叫来,当面看看你这个样子?你这样不争气,这样伤我的心,你到底是太痴情还是太无情?”

他站起身,想替天池倒杯水来,可是天池会错了意,忽然一翻身紧紧抓住他的手,哀求着:“吴舟,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卢越心里一酸,坐下来,猛地回身抱住天池:“天池,我拿你怎么办?我知道你为了吴舟心疼,可是我爱你,也爱得疼极了,天池,你醒一醒,睁大眼,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我,不是吴舟!天下不只有一个吴舟!他已经结婚了,是别人的丈夫了!你不要再想着他了!”

他拥抱天池,起初是为了安慰,可是不由自主,双臂越收越紧。天池吃疼不住,叫出声来。卢越惊觉,松开手,颓然说:“对不起!”

然而这一疼却将天池彻底唤醒过来,愣愣看着他,仿佛刚刚发现面前是他,不可置信,轻轻唤:“卢越,卢越!”

卢越大喜:“天池,你叫我?你认清楚这是我不是别人?”

天池抬头,看着他,满脸是泪。

他们终于再次拥抱。

3

这夜,卢越终于了解到天池整个的身世。

时间要追溯到25年前。

那时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叫做天池的这个女孩。可是已经有了她的母亲释薇,一个远比天池漂亮妩媚得多的下放女知青。

释薇追本溯源应该算是清旗后裔,一位真正的格格。可是实际上她并没有享受过一天呼奴唤婢的生活,也并不深知自己家族的显赫。

然而挖地三尺的红卫兵们却有本事知道。于是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里,她成了反革命狗崽子,被迫下放到最边远的农村。可怜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纤纤十指伸出,春葱儿一般,只合弹琴写字,哪里抡得动锄头握得住镰?恰如一尾金鲤被放逐到沙漠里,只等随时干涸而死。

是农家姓田的后生用汗水滋润了她,白天帮她干农活,晚上给她送饭菜,直至洗衣挑水,砌墙垒屋,无不尽心尽意地全力效劳。那田壮识文断字,又能言善道,因此释薇倒也并不厌他。闲时田壮约她进林子散步采花,释薇也多数是答应的。林子里,田壮给她唱煽情蛊惑的山歌,释薇也不恼,只是低了头听着,心里一直想:会过去的,一切就会过去的,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城里,又可以画画、弹琴,可以有能力报答这些好心却粗俗的村民。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夏日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田壮来到释薇的小屋,不顾她的挣扎求恕,凭借男人天生的蛮力强行占有了她。事后,他想当然地向她保证:“你别怕,我会娶你的。”

在他简单的思维逻辑里,本以为男人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却没想到释薇的反应竟会是如此的强烈,发了疯地狂叫痛哭,眼神惨烈好像要杀人一样。

“不!”释薇凄厉地惨叫,疯狂地摇着头,流着泪,上齿把下唇咬出深深的血印,一字一句地赌誓:“你害了我!你不是人!你是畜牲!我绝不会和野兽同眠!从今天起,你敢再踏进这个门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田壮吃惊了,他不过是和她做了一件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通常都要做的事,而且已经答应要娶她,可是她竟这样一反常态,好像发生了天崩地裂的大事一样。他吃惊过度,说不出一句话,转身跑掉了。

从此释薇苍白的脸上失去了笑容,她麻木地劳作,自虐般地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看到田壮如避蛇蝎,眼中的憎恶仇视恨不得变成一把把利剑飞出来将他杀死。

可是她却怀了天池。

一夜孽缘不仅将她从女孩变成女人,更变成了妇人。

释薇绝望了。

一个狂风呼啸的夜里,她跑到河边,跪在石滩上,对着城里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哭着:“爸爸,妈妈,女儿不洁,没脸再活下去了,你们就全当没生过我吧。”就在她站起身要往河里跳时,一直暗中尾随着她的田壮赶到了。释薇大叫:“不要碰我!我死都不愿意再碰到你的脏手!”挣脱他冲进河里。

田壮撒开手,却跪在河滩上受伤野兽般地嚎叫起来:“释薇,你这样地恨我!你这样恨我就杀了我吧!我宁可让你杀死一百次,只要能换回你一天的笑脸!”

释薇已经走到河心,河水漫过了腰,打湿了她长而浓密的黑发。然而听到那掏心扯肺的央告,她忽然定住了身子,许久,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眼如星如水,定定地望着田壮。

田壮大喜,急忙高举双手,对天发誓:“老天爷,我田壮在这里发誓了。这辈子我会尽心尽意照顾释薇,再也不要她受委屈,不要她掉眼泪,如果我对不起她,除非我死了!”

释薇流下泪来,趟着河水一步一步走上河岸,走到田壮身边,衣襟发梢犹自滴滴地向下淌水,宛如凌波而来的洛神,宛如出水芙蓉张开花瓣般的双臂,将男人的头揽入怀里,幽幽地说:“田壮,既然你已经做了我一夜的夫,那就让我做你一世的妻吧。”

他们结婚了。五个月后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田池。

田池是令释薇违心下嫁的直接原因,她没办法不对这孽缘之源报以一份说不清的怨尤,对女儿并不温存。

第二年,回城风刮起来了,释薇的父亲恢复原职,亲自下乡接女儿回城,可是释薇看看丈夫又望望女儿,终于叹一口气灰心地摇头。

又过两年,池儿添了个弟弟田捷,释薇也就更加绝了归念了。

原以为就这样与田壮一辈子终老,可是没想到天池六岁时,田壮去到城里打工,不久却被一位老姑娘招了附马,浑不记当年盟誓,竟决意要抛妻弃子。

再高贵的公主下了乡也就是村妇,何况还是生过两个孩子、不懂温存不解风情的村妇,田壮再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起释薇,根本娶她就是一个错误。当他面对冰冷如石雕的妻子明白地提出离婚的要求时,心中甚至有一丝快意,一种翻身做主高高在上的得意。

当年你允婚时闹死闹活耻于下嫁,可是现在,你愿意跟我,我还不愿要你了。

面对男人小人得志的卑微笑脸,释薇没有哭也没有留,痛快地签了字,留下儿子小捷,却任池儿由田壮带走。

这不是她的抉择,是天的抉择。

早在田池出生前,命运已经被人做出过选择:是田壮的选择使她存在,释薇原本是不要的,池儿本来就是命运强塞给她的,小捷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得接受,她既然因为自己的意志要了他,就该对他一辈子负责。

眼看着女儿被丈夫带出家门,释薇没有掉一滴泪,只抱住儿子回身走进屋,放下了棉帘子。

届时已值深冬,小捷的鼻子在窗玻璃上化开圆圆的一个晕圈,拍着窗棂喊:“姐姐,你回来,你要到哪儿去?带我一起去呀!”

天池哭着哀求:“妈妈,我不要走,我要弟弟,我要和你们一起!妈妈,别不要我啊!弟弟,你替姐姐求求妈妈,让她不要赶我走!妈妈……”

田壮已带着她走出村口了,她还在不断地抽泣央告:“爸爸,你送我回家吧,我们要去哪儿啊?我想妈妈,我想弟弟,我不想走啊,爸爸,我走了弟弟会哭的,让我回家吧,我要去找妈妈……”

田壮烦了,指着回村的路说:“好,你就沿着这条路回家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叫你妈通知我来领你。”

池儿揉着泪眼,一路抽抽咽咽地往回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却稀里湖涂迷了路,竟越走越远,顺山路进了丛林。

冬季天黑得早,这时候已经是夜色如墨,寒风摇撼着山林,发出冤鬼索仇般惨厉的哭泣,远山一声递一声传来恶狼觅食的哀嚎,田池瑟瑟发抖,惊惶地哭叫起来:“爸爸,你在哪儿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我怕,别不要我啊!”

可是四周只传来已被风撕得支离破碎的回声:“在哪儿啊……一个人啊……不要我啊……”

池儿惊叫着狂奔起来,树枝抽打在身上脸上,她全然不顾,衣服被划破了,一条一条在风中舞着,她盲目地没命地狂奔着,可是无论跑到哪里都是黑蒙蒙的山,都是影绰绰的树,都是鬼泣兽吼的风声,风里有个冤魂在逼她听它诉说。6岁的池儿心想,她是永远也逃不出这风声了,掩住耳朵也掩不住那惶惑的哭叫:“在哪儿啊……一个人啊……不要我啊……”

风追着她,打着她,裹着她,她走不出风里,她已经被风深深地魇住,一生一世也脱不开……

黎明时,田池又惊又冷,心力交瘁地昏倒在树下。

是好心的路人把她送回了家。

池儿大病,病中母亲释薇一直握着她的手在身边陪护。那时候她安心地知道妈妈还是爱她的。她哭了:“妈妈,不要再让我走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会帮你照顾弟弟,我不会惹你生气的。”

释薇静静地忧郁地望着她,不语,也不动。好久好久才说:“池儿,不是妈不要照顾你,是命不要照顾妈了。当初我没有选择过,现在也谈不上放弃,一切都只是命运的安排。”根本不理女儿听不听得懂,她低声诉说起一个前尘今世的古老传说:“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叫做释薇吗?这名字是我的妈妈、你的姥姥起的。它来自《诗经》中的一句‘式微,式微,胡不归?’是说一个痴心的女人在夜里等待自己所牵挂的那个人回来,路很泥泞,她不在意,下露水了,她也不回去,一心一意要问着‘天晚了,天晚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呀?’生我的时候,我的爸爸,你的姥爷在国外留学,赶不回来,我妈妈天天坐在钢琴前唱着这支歌。”

释薇低徊宛转地唱起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有一滴泪落在池儿脸上,池儿浑然不觉,她只觉得握着妈妈的手入睡是这样的安全,这样的温暖,她带着泪水——她自己的和她母亲的泪水——睡着了。

而释薇仍在低低地倾诉:“有一天妈妈正弹着琴阵痛就开始了,而爸爸终于在我出生前一分钟下了飞机赶到医院。妈妈说,是歌给她给我带来了好运,盼回了爸爸,于是给我取名释薇。释薇其实代表一个愿望,愿所爱的人早日归来,长相厮守……”

可是相爱的人却往往不能相守,对爱越执著就越容易受伤害,田池终究还是要离开母亲,到旅顺和父亲与继母住在一起,不久又转去大连养父家里。

自从离开那个有弟弟、有妈妈、有释薇的歌的小山村,田池就没一天快乐过,她苦苦地想念着妈妈,想念着弟弟,想得心里好像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在咬,一点一点地咬,一牵一牵地疼。她只盼着自己快一点长大,可以回到农村,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对她而言,只有和妈妈和弟弟在一起,家才叫真正的家。

没想到只过了两个月,乡下却来信了,说小捷得了伤寒,只捱了两天就死了,死前一直喊着要见姐姐。

田池哭得死去活来,跟父亲田壮连夜赶回农村。一路上只听风声呼啸,小小的她悲哀地想,这年的冬天怎么这样的长啊,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

一路泪眼不干地赶回家,本以为只是为弟弟送葬,可是没料想一进门却看到一长一短两具尸体并排摆在地上——那是母亲与弟弟两个人!原来,释薇不堪刺激,万念俱灰,竟抱着儿子发冷的尸体投了河!

田壮和池儿一齐呆住了,半天不晓得反应。

释薇美丽的眼睛半开半阖,身上发上都还淌着水,像是在提醒田壮当年在河滩上的那份指天盟誓——他说的,他说过的,会一生一世地照顾她,不叫她受委屈,不叫她流眼泪。而今她已无泪可流,再也无泪可流了!

她好像在责问:“你不是说永远不会负我么,你不是说如果你负我除非你死了么?可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苦的是我,死的是我,是我啊!”

但是或许,她什么也不想提醒,连她自己也并不愿回忆,她根本想抹煞那段历史,她后悔当年改变决定苟活下来,所以终于在今天完成了早已在六年前做下的抉择。

更或许,早在田池出生前,真正的释薇已经死去,活着的,只是孕育了田池和小捷的一个身体,一个曾被人强行占有又决然抛弃的身体。

无论是要还是弃,释薇何尝主动过,何时有机会做出过自己的抉择,何曾真正顺从过自己的心意?从她出生,下乡,失身,生女,结婚,离弃,都是她在默默地在承受在忍耐在顺服,她什么时候尊从过自己的意志?

也就只有这一次。就只有她的死是她自己做的主。自己抉择的时间。自己抉择的方式。

没有人阻挠。

只是,既然最终还是要走这一步,当初何必又要救她,迫她在红尘里又捱过这许多的苦?也许,这一切仍然早已命中注定?女人,究竟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做一回选择而最终无悔?

风声呼啸着,狞叫着,嚎哭着,风中传来隐隐的哭诉:“在哪儿啊……一个人啊……不要我啊……”

天池在母亲身边跪下来。妈妈,您为何不要我了?我已经答应跟爸爸走,你已经放弃我一次了,难道这还不够?您一定要永远地、彻底地放弃我吗?妈妈,我究竟做错什么,让你这样地讨厌我、嫌弃我,甚至不愿再看我一眼就此离去?而且,你还带走了弟弟,那么,为什么不可以一起带走我?你真地,真的这样绝决地否定我的存在,否定我这个女儿吗?

天池伸出手,轻轻拭干妈妈脸上的水,又摸摸弟弟的小手,小声叫:“妈妈,上炕睡吧,地上冷,小弟会生病的,妈妈,你醒醒啊。”

田壮忍无可忍,上前去拉女儿:“池儿,别闹了,你妈听不见的,他们已经死了,死透了。”

田池猛回头定定地望着父亲,努力地想睁大眼睛,可是隔着流不尽的泪水却是怎样也看不清,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无声无息的泪水像小河一样汩汩地往下淌。

邻居婶子拭着眼角拍她的脊背:“池儿,哭几声吧。别硬憋着,你这个样子,你妈她会走得不安心的。”

天池又转回头望着母亲,释薇仍是那样地美丽,那样地端庄。因为发现得早,人并没有变形,看来只如熟睡一般地安祥宁静,无怨无悲。而小弟,小弟也还是那样地可爱呀,前不久他还摇着小手对自己喊:“姐姐,你去哪儿,我要同你一起去!”

弟弟,好弟弟,好小捷,姐姐接你来了,姐姐不走,姐姐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可是,你怎么却撇下姐姐走了呢?你和妈妈都走了,那姐姐呢?姐姐怎么办?弟弟,回来,回来啊!式微,式微,胡不归?池儿愿站在夜里等你们,愿意等你们哪怕到天亮,池儿也不会怕泥泞怕露水,只要你们回来!回来啊,妈妈!回来啊,小弟!

风吹散田池飘扬的长发,沾到母亲湿漉漉的衣服上。她小心地摘开头发,生怕惊动了妈妈,忽然无意中碰到释薇的手——那么冰冷的手啊!田池一把攥住,心里顿时疼得刀绞一般,撕心裂腑地痛叫了一声:“妈妈啊……”晕死过去……

“妈妈,妈妈……”天池说着哭着,至今想起往事,还是不住地发抖,仿佛在风中又听到那凄厉的哭声,又触摸到母亲湿而冰冷的手,又看见弟弟青白的小脸……

卢越连忙更紧地搂住天池,连声劝慰:“天池,别怕,没有风,没有风了,我在这儿,我会在这里陪你,我会给你挡风,你不是一个人啊!”

哦,不是一个人,有人陪伴的感觉多好啊!天池倚在卢越怀里,安稳,放松,脸上带着泪珠,精疲力竭地睡去了,口里犹自喃喃:“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别离开我……”

卢越狂喜地,感动地望着她熟睡的面庞,微蹙的双眉,心里充满怜惜,暗暗发誓:“天池,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陪你一辈子,让我做你的挡风墙吧,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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