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身上充斥着浓郁的生机, 齐溶溶却奄奄一息。

池缨从黑黑怀里下来,捡起木偶。

木偶跟她之前从冬冬家里打碎的那个很像,但是更精致一点,五官像墨画一样鲜艳, 手掌一捏, 竟然暖乎乎的。

池缨惊奇地捏了一下。

木偶像个活物, 但是没有意识,离开它之后, 齐溶溶年轻漂亮的脸蛋迅速变得苍白起皱, 黑发也失去光泽, 从根部开始,一点点发黄变白。

她惊恐地捧起自己的头发,声音嘶哑,竭力朝池缨伸出手:“给我, 快还给我!”

池缨眨眨大眼睛, 把木偶背到身后:“大坏蛋在哪里?”

齐溶溶忽然闭上了嘴,怨毒又渴盼地看向她身后木偶。

她从很久之前身体就不好,只有二十多年的寿命,灭世之灾过后, 齐家伤亡惨重, 只剩她和父亲两个人。

那之后,父亲渐渐行事古怪,捉摸不透, 有一天回来, 就把这个木偶给她,让她跟它相融合,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齐溶溶不觉得自己是怪物。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得久一些, 像普通人那样健康,虽然维持她的生命需要木偶汲取别人的阳寿,但那又如何?反正她的愿望实现就好,齐家死了那么多人,别人死不死跟她没关系。

可现在木偶没了!

齐溶溶近乎哭求地看向池缨身后,眼里只剩下盈满着生机的木偶。

但在听到池缨的质问时,期盼又减弱下来,眸光阴狠怨毒地看向她:“我不会说的。”

池缨想知道什么,她不会说,少年想知道的事情,她更不会说。

反正都被抓起来了,她不会如这些人的意!

齐溶溶一边强硬的想着,一边生出恐慌的凄惶,开始捂脸哭泣。

就在这时,灵侦局外面忽然有车鸣笛。

向文轩过来敲了敲门:“缨缨。”

看到齐溶溶,他的声音忽然滞住:“……这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把自己的视线挪开,道:“算了……玄光的人来了,缨缨先来会客厅吧。”

……

玄光的人前几天就联系过灵侦局,让他们把齐溶溶放了,被拒绝之后,又说要约时间详谈。

晾了他们三四天,一直没说具体时间,刚才却突然打来电话,紧接着就上门了。

向文轩有些狐疑,电话是栖华真人打来的,他说门中道一师祖要来。如果没错,他口中的道一师祖已经千岁高龄,而他能活到现在,绝对脱离了人的范畴,近乎妖异。

……出于从小家伙爷孙这里得到的信息,向文轩绝对不相信对方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也不信他会成仙。

他抱着小家伙下去,外面的人已经簇拥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他的五官如同刀凿斧刻,威严俊美,一头黑发瀑般垂下,却不显古怪,反而更给他添了几分威仪。

栖华真人明明也当了几十年的掌门,威严甚重,站在他身后却显得瑟缩小气,如同门中打杂的道士。

向文轩心中一凛,面上却带起微笑,请他们坐下。

齐道一挥袖坐到沙发上,他身后的人却规规矩矩站着,没一个敢坐。

向文轩没有强求,让人奉了茶,开门见山问:“道一真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齐道一的目光先在小家伙脸上停顿片刻。

池缨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小耳朵一竖,在向文轩怀里扭了扭,浑身像是要炸毛。

向文轩安抚地拍了拍,把她放在旁边沙发上。

池缨往旁边一坐,乌溜溜的大眼睛却紧紧瞪着男人。

齐道一似乎没关注中间的小插曲,抿了口茶,淡淡道:“小女在你们灵侦局扣押多时,门徒要不来人,我便亲自来了。”

向文轩颔首:“确实,不过令千金跟渡罪教似乎有些关系,事情没有查清,灵侦局还不能放人。”

“渡罪教的事情,我来解决。”齐道一缓缓道。

向文轩一怔,问:“阁下可否说清楚?”

齐道一将茶盏搁下,淡淡道:“最近渡罪教做了不少事情,向局长应该也知道,你们的阵盘虽然能把妖魔防住,但对于肆意妄为的普通信徒,作用却很小。”

向文轩凝眉看向他。

小家伙做的阵盘被送出去时,除了灵侦局,几乎没人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却一语点破。无形中展露了他的实力,却也是威胁,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那道一真君有什么见教?”

齐道一仍旧不疾不徐,语气里却透出矜傲:“玄光身为传承千年的两大道派之一,自然有办法惩除奸邪,涉及门内隐秘,具体便不细说了。总之,只要你们将小女归还,我自有办法解决渡罪教。”

向文轩跟小家伙对视了一眼。

他想到齐溶溶现在的模样,犹豫道:“好,不过你要做好准备。”

说定之后,向文轩带着齐道一去关押齐溶溶的地方。

关押室里,原本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已经显出老态。她的头发花白发糟,皮肤叠起皱纹,就连身上的生机都寥寥无几。

见父亲过来,她哭着就扑了上去:“爹!”

开口也是嘶哑难听的,就像一个老妪。

齐溶溶吓了一跳,立马闭上嘴,却扑在父亲怀里失声痛哭。

齐道一抱住女儿,脸上立刻浮现出怒容,他轻拍着女儿的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无法向灵侦局讨要那妖物。

他们已经被外人所知,一旦被人知道他的女儿靠汲取别人生机存活,他们父女,以及玄光,就不会再有立足之地了。

齐道一沉下眉眼,扶起女儿冷声道:“渡罪教的事请我会解决,有了成效之后,你们必须把东西送过去,否则,我不保证事情会不会变得更加糟糕。”

说完,他就带着女儿和弟子离开。

向文轩站在窗边,目送黑色轿车远去,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池缨拿出木偶给他看:“应该是这个吧。”

向文轩接过木偶,发现这个东西是温热的,又很柔软,跟它外观的木质硬壳很不相符。他惊疑不定地捏了一下,发现这竟然是皮肤的质感,捏了还有弹性。

池缨立马安慰:“叔叔别怕,它只能储存生气,不附着在人身上,是不能干坏事的。”

向文轩讶然:“竟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生气都是从别人身上抢来的,要死好多人呢。”

“……”

向文轩沉默了。

他猜的没错,这对父女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玄光的人离开之后,向文轩一直待在机房里,了解各地动向。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齐道一离开之后,各地的恶□□件竟然真的迅速减少。两天之后,除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些案件,再也没有新增案件发生。

而那些渡罪教的狂热信徒,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冒头。

一个星期后,恶□□件依旧没有新增,民众的紧张情绪得到极大缓解,灵侦局松了口气。

齐道一派人来讨要‘东西’。

向文轩游移不定,问起小家伙:“缨缨能对付得了齐家父女吗?”

池缨鼓起小胸脯:“当然能哦,缨缨是最厉害的。”

虽然她分身乏术,不能去到各地救人,也不知道坏蛋是怎么让那些信徒消停的,但论起单打独斗,她才不怕呢!

向文轩闻言放了心:“那就先把东西暂时还回去。”

池缨扣扣脑门,在木偶里藏了一道金光,才把东西乖乖交出去。

她总觉得道一坏蛋怪怪的,看她的目光奇怪,身上的气息也很奇怪,跟齐溶溶有点像,但比她还凶。

他一定不是个人了。

坏蛋那边一堆怪物,她的弟子是一堆鬼鬼,肯定也没问题的。

池缨想着抢回玄光的事,点点小脑袋。

木偶被送回去之后,玄光那边就没了动静。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不知不觉已经要七月中旬。

按阳历算是八月底,池缨趴在沙发背上,翻了翻日历,开心地圈出中元节,拿给哥哥看。

池澈接过日历,眉梢些微扬起:“怎么了?”

池缨瞪瞪大眼睛,当着他的面用笔又圈一次:“哥哥看呀。”

池澈挑眉点了点头,恍然:“哦,中元节啊,不是有鬼市吗,好不好玩?”

池缨没想到他竟然忘了自己的生日,鼓鼓两腮,还没开口,爷爷的声音忽然凭空响起:“臭小子,老头子不在,你就是这么糊弄缨缨的?!”

池澈头皮麻了麻。

面对老头,他总是心虚的,一想到老头冷不丁看着他,也不敢再狗下去了,立马转口:“生日啊,哥哥知道的,缨缨想要什么礼物?”

池缨抱着小胳膊,气呼呼地不理他,池澈干脆就去挠她痒痒。

池缨怕痒,被挠了两下就团成奶球,咯咯直笑,喘不过气。

“哥哥咯咯咯……痒哈哈……坏蛋!”

小家伙的腿儿忽然一伸。

池澈没防备,被她一脚丫子蹬在脸上,再一使劲儿,咯嘣一声——脖子忽然扭了。

他仰着俊脸看向天花板,倒吸了口气。

池缨脸蛋红扑扑地站起来,拿旁边鸡毛掸子在他鼻子上扫扫,他忽然一个喷嚏又把脖子抻直了。

直了还疼,嘶着气把脑袋绕了几圈。

池袁坤在旁边幸灾乐祸:“就说咱们缨缨是个小福星,招她的准没好事。”

“……”

池澈默了。

作为他妹身边爱作死的典型,他对此绝对深有感触。

……

自从上次听了齐溶溶的话之后,黑黑的梦境更加频繁了。

那些画面像是真实的一样,一帧一帧在他面前回放,好像老照片渡上色彩,记忆一点一点被寻回。

他刚开始以为那是梦,后来发现不对。

梦里的视角是他的,那应该是他很久之前的记忆。

当一切串联在一起之后,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名为青琅的少女。

梦里的他又冷又饿,似乎在一个破旧巷子里,少女穿着青衣出现,给了他两个包子。

他狼吞虎咽,用乱发遮住自己脏兮兮的脸,因为自卑,不敢看少女一眼。

少女却不嫌他脏,夸他眼睛漂亮,她拿帕子擦净他的脸庞,似乎惊叹了一下,问他有没有遇见过危险,他摇了摇头。

她又问,愿不愿意跟她走。

他当然是愿意的。

面对那只葱白纤细的手掌,他迟疑地把手放了上去——好像很淡定,但耳朵很热,紧张到呼吸都很轻。

他那时候应该是很小的,就连小心打量少女,都要仰起头。

少女带他回到曲环山,在那里,他成了她的弟子,认识了很多别的人——虽然那些人对他大多都没有什么善意。

他们说青琅师叔是玄光天赋最高的长老,说他占了便宜,甚至说他不配。

但他不在乎。

他以前不知道师父这么厉害,那些人越是骂,越是找茬,他就越开心。

他鼻青脸肿的回去,师父问起,觉得丢人,就什么都不说。他私下练习术法,一心变的厉害,后来就算被人围堵起来,脸上也没再落过伤,反而那些人总是变成猪头。

欺负他的人更加生气,骂他不过走了狗屎运,学到青琅师叔一身本事。

他不生气,因为他也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

他的话一向很少。

后来随着个子越来越高,跟师父的视线越来越齐平,话就更少了。

以前只是不跟其他人言语,长大之后,就连跟师父的话都很少。

师父似乎也完全不在意。

她一心沉浸在术法里,偶尔才会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从未察觉他的异常。

在梦里,他能感觉到那种复杂的心情,庆幸又失落。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情绪。

师父很优秀,虽然年龄不大,掌门却对她很重视,甚至想把掌门之位交托给她,但她一心钻研道法,对门中庶务完全不感兴趣。

无奈之下,掌门只好把玄光交给她的师兄,齐道一。

他对师父相关的事情很敏感,轻易察觉齐道一接过掌门之位时欣喜又不甘的情绪——那明明是他想要的,却是别人挑剩不要的。

齐道一的眼中清晰的这么写着。

齐道一以前对师父很好,会从山下给她买桂花糕,会给女儿和她买漂亮的裙子,会把从天下搜罗来的道法异术都给她看,但从那之后就变了,他变得冷漠而对她不加理睬,变得沉浸庶务享受被人逢迎,甚至有意无意隐藏起她的功绩和存在。

当然,师父还是没察觉到,或者说浑不在意。

她只在乎玄学道术,数十年如一日地钻研道法。

师父的姓名渐渐被抹除了,从此之后,很少有外人知道玄光曾经有个惊才绝艳的小师叔。

师父不在意,他也就不在意,直到某天晨起拜见,发现她失去呼吸的那一刻。

她盘坐在蒲团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阳光下皮肤绒毛细小,还很年轻,却已经失去了呼吸。

齐道一赶来,后悔得眼眶泛红,专门在后山为她建下陵墓。

而他忽然心里空荡荡,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守在后山,好几年都没有离开过。

那时候他很固执,修炼到疯魔,甚至想找到办法把师父复活,修炼之余唯一的乐趣,就是拿着枯枝在地上写师父的名字。

每过一天,就在地上写上一划。

师父离开三年多,青琅两个字,他在地上写了六十多个。

来洒扫的小童偶尔会提起山下的事情,说哪里发生了天灾,哪里又出现了人祸,说尘间要完蛋了。

他始终没有听进去,直到宗门上下乱成一锅蚂蚁,师父重新出现。

那天阳光很好,地上的名字刚多一笔,坟墓忽然传来塌声。

她从墓里钻出来,红唇白肤,跟三年前几乎一个模样,而那里本该只有她的一套衣冠。

他立刻就想到了传说中的尸解成仙。

原来师父当初不是莫名去世,她早就对自己的事情有所规划,而她的规划里,不包括任何人。

他替师父开心,又莫名失落。

等到知道师父回来的原因时,那点失落就散了,只剩下痛心不甘和空茫。

她说这世间还有救,只要她以身化灵。

以身化灵,代表她今后会彻底消失在世上,连魂魄都不复存在。

门人欢欣雀跃,他却不愿意她这么做。

所有人都得救,只她一个消失,这算什么?

他知道师父是真的得大道者,但他宁愿她普通浅薄,做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得知不用死,门人都很欢欣,即便竭力克制,眸中也透着藏不住的欢欣。

他愈发不甘。

天地即将覆灭的那一日,师父的身影从山巅溢散,化成无数的白色雾气。

从此之后,天地间都是她,也不再有她。

山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青色,黑色煞气渐渐消失,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而当她的身影将要彻底消失时,他终于没按捺住,将其最后一抹元神渡入地府。

元神消失,以身化灵还差最后一步,有些地方得到救赎,有些地方却还在被天灾摧残,包括曲环山。

雷声滚滚,天火将曲环山的人和建筑灼成黑灰,彼时他刚将师父送走,也没能幸免。

残魂飘向他和师父的住处,之后便是长久的黑暗和死寂。

……

少年睁开眼,头昏脑裂,他从剑里出去,看见小家伙拿着画笔趴在桌上涂画,阳光落在她柔软的面颊上,镀上一层金色,看起来无忧无虑。

他的眸光也变得柔和。

池缨扫见他,大眼睛一亮:“黑黑。”

“我叫稚川。”

小家伙歪歪脑袋:“纸船?”

少年失笑,用笔在纸上写了一遍,一字一顿:“稚,川,缨缨记得吗?”

小家伙脸上露出茫然:“不记得呀。”

少年微顿:“那现在呢?”

池缨黑眼珠转转,扫了眼纸上的名字,又回到他身上。

她弯起大眼睛:“记得啦,串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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