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往东山的小道上驶来了一驾小马车,车里坐的,正是赶往长乐庵烧香拜神的沈夫人、方一勺……以及一脸兴味索然的沈勇。

黑桃木的车身,虽然小巧,看起来却很是结实稳重,车顶是拱形的棚顶,柔韧的藤条撑开一整张的牛皮,涂上黑桃木颜色的漆彩。车厢四壁是镂空的桃木雕板,花纹简单,只是最普通的百花而已,显出一种简单的精致。里头有两卷竹帘子,是用来挡风的,只是天不凉,阳光又暖,因此高高卷着。车轱辘很大,上好的紫楠木做成,中间的横轴是一整根的乌木。

整辆车子价值不菲却又不至于过于奢华,上等而非张扬,就好它的像主人知府沈一博的性格一般,虽然也算年轻有为,但保持着一份文人的勤俭与清高,甚至是有一些些古板的迂腐。

方一勺初见这辆马车的时候,就很喜欢,上了车子,这儿摸摸那儿摸摸。沈勇也跟了上来,坐在车门口,对一脸兴奋的方一勺道,“有什么好摸的,我下次带你去坐描金嵌玉的大马车。”

方一勺抬眼,对沈勇笑,点头,“嗯。”

沈勇伸手搔了搔腮帮子,这丫头怎么总是在笑,有什么事好让她如此高兴的?

沈勇殊不知,方一勺现在真是万分感谢当年打晕她让她来替嫁的方老爷子,以前她无父无母四处流浪,如今她有了好夫婿,还有了疼爱自己的公婆,怎么能不高兴呢?!

马车一路颠簸,沈夫人在马车的座位上垫上了厚厚的垫子,还不停地嘱咐车夫,赶慢些、稳些,千万别颠簸。

方一勺和沈勇对视了一眼——果然有了么?!

……

车子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是到了长乐庵的山脚下,接下去的山路要步行登上,马车是上不去的。沈夫人下了车,仰起脸看了看长长的台阶,有些担心方一勺走上去会不会有事。方一勺见状,轻轻推了沈勇一把,对沈夫人努努嘴。

沈勇有些不解,却见方一勺对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背的姿势……示意沈勇,背他娘亲上去。

沈勇反应过来了,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不学好,不过对他娘还挺孝顺的,就走上一步道,“娘,我背你上去吧。”

沈夫人睁大了眼睛看沈勇,有些震愣……他儿子这是开窍了还是怎么的了,竟然心疼他这个做娘的!心里更加一百二十分地相信了沈一博之前说的,那个神道士说的……贤媳进宅,沈勇必然脱胎换骨!乐得眼圈都红了。

沈勇想走到前头去弯腰背,沈夫人却道,“那怎么行,娘老归老,还有把骨头呢,也不至于四十多岁就走不动山路了,你啊,背你媳妇儿才是。”

沈勇转脸看一旁已经准备蹦蹦哒哒上山的方一勺,心说……她伸手比我还矫健呢,要我背?!

方一勺也笑,道,“娘,不要紧,让相公背您就行,我走得动!”

沈夫人见方一勺蹦蹦跳跳的,急得赶紧拦,道,“慢点儿慢点儿,别乱动啊,小心身子。”

方一勺失笑,沈夫人把她当做那种娇滴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儿了不成?自个儿可是老虎都打得死呢。

“勇儿啊!”沈夫人沉下脸来,道,“从今日起,凡是有远路、陡坡、水潭,你都给我背着你媳妇儿走,否则就是不孝,听到没?!”

“哈?”沈勇睁大了眼睛看他娘,问,“为什么?”

沈夫人瞪了他一眼,道,“明知故问,都那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呢?要好好疼你媳妇儿!”

“我……”沈勇还想争辩几句,却见沈夫人像是要沉下脸来,沈勇也不能多说什么了,他娘要是发起脾气来,说不定也得抽他……只好叹气点头。

方一勺也眨眨眼,心说……婆婆真好呀,怎么那么疼儿媳妇呢,自己真是有福气啊。

随后,沈夫人让莲儿扶着她,拄着拐杖上山,车夫提着两个大食盒在后头跟着。

沈勇无奈走到方一勺前面弯下腰,“来吧。”

方一勺看看他,问,“你真背啊,我可重呢。”

“行了。”沈勇瞄了一眼方一勺,也还行,不胖,个子属于偏娇小的类型,估计不能重到哪儿去吧。

方一勺见沈勇真要背自己,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凑上去,扒着他脖子趴在他背上。

“喂……”沈勇被她压得一沉,忍不住道,“你属秤砣的啊?这么点儿个子怎么那么沉啊?”

方一勺趴在他肩膀上,道,“我胖,肉多不过都藏起来了,看不到。”

“藏哪儿了?”沈勇好奇地回头瞄她,方一勺伸手掐住他耳朵,“再看!”

“嘶……”沈勇被掐得直唑牙花,“你怎么那么凶啊。”

上方的台阶上头,沈夫人回头喊,“唉,你俩要打情骂俏等上了山慢慢来,快些,别耽误时辰了!”

“哦。”沈勇和方一勺一起仰脸对沈夫人点头,沈勇托了托背上的方一勺,往山上走去。

方一勺双手搂着沈勇的脖子,道,“相公啊,你若是走不动了要记得告诉我啊,我下来自己走。”

沈勇鼻子皱了皱,道,“那我现在就走不动了。”

方一勺笑眯眯捏他耳朵,“什么?”

“没……”沈勇长叹一声,继续往上走,心说,他爹给他找的是媳妇么?分明就是另一个娘……

远在知府衙门书房里头审案的沈一博……打了一个喷嚏,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嗯,一定是个孙儿!”

好不容易,沈勇气喘吁吁背着方一勺上了山顶,将方一勺放下后,沈勇瘫坐在地上,仰天不停地喘气。

再看他,就见他脸涨得通红,满脑门子都是汗。

方一勺掏出帕子来给他擦,莲儿也递上了水壶给他喝水。

沈夫人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时候,长乐庵门口扫地的小姑子也看到了沈夫人,赶紧迎过来道,“沈施主,烧香么?”

沈夫人赶紧对小姑子合掌行礼,道,“小师父,静怡师父在么?”

“在的。”小尼姑点点头,道,“师父在里头坐禅呢,沈施主要见她么?”

“对的对的。”沈夫人赶紧点头,道,“我先去拜拜菩萨,等师父坐完了禅,我们在叙谈。”

“好呀。”小尼姑赶紧引着众人往里头走。

方一勺跟在后头,沈勇在一旁小声嘀咕,“尼姑庙就是荒凉,香火一点都不旺,菩萨肯定不灵。”

方一勺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再胡说八道,小心得罪菩萨啊。“

“切。”沈勇撇撇嘴……刚想说他才不相信,就被脚下突出的一个块石头绊了一下……

“哎呀……”沈勇一个跟头摔到了地上,好险牙齿没磕掉。

“小心点儿啊。”沈夫人在前头走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回头看被方一勺扶起来的沈勇,“这么大人了,都没个稳当劲!”

沈勇站了起来,膝盖都摔破了,方一勺赶紧给他拍拍,道,“天呀,阿弥陀佛,佛祖菩萨你们不要怪他,他无心的。”

沈勇也摸着后脑勺看左右,心说……没那么邪门吧……阿弥陀佛了啊!

进了寺庙里头……方一勺发现这里香火的确不是很旺,大多是一些老太太在拜送子观音,还有一些大肚婆。

沈勇一看到大肚婆就紧张,站得老远,一脸的不痛快……膝盖摔疼了,眼前还满是尼姑。

沈夫人也不搭理他,拉着方一勺进庙里去。

长乐庵的送子观音是白玉雕的,有别于其他佛像的庄严肃穆,这尊送子观音,慈眉善目,说不出的和善,单手捏着佛家的兰花指,另一只手里,托着一个白白胖胖,笑眯眯的可爱娃娃。

沈夫人拉着方一勺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菩萨,保佑他家可以添丁进口,子孙平安。

方一勺也拜了拜。方一勺从小就有个很奇怪的毛病,就是每次她拜拜的时候,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的,不知道要许什么愿,却是会很开心。她总觉得自己跪下去拜的时候,菩萨就能看到她的心愿,在她自己还没弄明白什么的时候,菩萨已经答应了她的要求了……于是,每次方一勺拜的时候都笑眯眯,拜完之后更是开心。她拜的每一个菩萨都很灵,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许了什么愿,所以应该大部分的愿望,都实现了吧。

之后,沈夫人让沈勇和方一勺在庙里添香火、布施,再多逛一会儿,晚上留在这里吃斋菜,过了夜,第二天一大早再回去。

沈夫人走了之后,方一勺和沈勇大眼瞪小眼,沈勇蹲下撇嘴,“没劲死了。”

方一勺见他膝盖上面还有擦破,就问了小尼姑,这附近有没有活水?

小尼姑说后山有小溪,方一勺就让莲儿和车夫布施,拉着沈勇去了后山。

“干嘛去?”沈勇兴味索然地问,“在原地等着到天黑得了。”

方一勺拉着他道,“你伤口里头都是泥,不洗掉以后该烂了。”

“切,小丫头见识。”沈勇不满地嘀咕,被方一勺拉到了后山的小溪边。

方一勺让沈勇坐下,将裤腿卷起来,自己则是蹲下掬起水,给他洗膝盖。

沈勇无聊地坐在地上,双手支着地面,仰脸四外打量……就见这儿一面是山壁,一面是林子,还有一边是悬崖。看着看着,他突然注意到一旁的林子里,隐约有烟冒出来。

“唉,那里怎么有烟啊?”沈勇指着问方一勺

方一勺转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的确有淡淡的烟冒出来,又不像是着火,烟还是比较稀薄的。

“去看看吧?别是火星子,一会儿要是真烧起来了那可不得了的。”方一勺用帕子给沈勇抱上了伤口,两人站起来,往林子里头走去。

拨开浓密的灌木,方一勺和沈勇往里头一看……惊了一跳,就见在林子中间,有一个坟墓。墓前正有香烛在燃烧,地上还有烧成灰了的纸钱堆……冒烟的,正是那纸钱堆,可见是刚刚有人祭拜过的。

“晦气!”沈勇忍不住道。

方一勺看了看那墓碑,不解问,“唉,相公,为什么这墓碑上面没有字啊?这人没名字么?”

沈勇笑了笑,道,“无字碑很多啊,大概死的人生前没什么好名儿,或者是作奸犯科之类,怕殃及子孙后代,又怕有人来翻尸捣骨,所以才弄了块无字碑。”

“这么可怜啊。”方一勺自言自语道。

“这有什么可怜的。”沈勇拽了她一把,道,“走了,这儿太晦气了!”说完,拉着方一勺要走。

“等等。”方一勺道,“香烛歪掉了。”说着,跑上去,将那坟前的香烛扶正,沈勇在一旁没什么耐心地等,却见方一勺盯着地面对他招手,“相公相公,你快来看呀!”

沈勇凑了过去,问,“怎么了?”

方一勺指着地面,道,“你看这戒指,眼熟不?”

沈勇眯着眼睛蹲下去,就见地上,在焚香落下的灰堆里头,若隐若现的,有一枚白色的玉戒指。这戒指玉质细腻,一看就是上等货,戒指的上方,有一段用金线小心翼翼地裹起来了,看来是曾经断过的。

“咦?”沈勇盯着那戒指看了半晌,伸手拿了起来,吹掉表面的那层灰,又看了看,睁大了眼睛道,“这不是死掉的那个掌柜的手上戴的么?上次抢吃食时弄断了,金丝不还是你给他裹的么?”

“对啊。”方一勺点点头,就觉得寒风阵阵,站起来挽住沈勇,道,“相公……莫不是那掌柜的鬼魂?”

“鬼魂什么呀。”沈勇道,“鬼魂还给自己烧纸啊?再说了,案子还是悬案,尸体现在应该在衙门仵作房里头停着呢,怎么可能上这儿来?”

“那……戒指怎么会在这里?”方一勺问。

“莫不是被人拿了……或许是,凶手?”

“啊!”方一勺叫了一嗓子,沈勇让她吓了一跳,问,“干嘛?”

“唉,快走快走!”方一勺拉着沈勇就跑,“别一会儿遇上了!”

沈勇无奈,没想到方一勺还有害怕的时候呢,就被她拉着跑回长乐庵去了。

……

当天晚上,两人在长乐庵吃了庙里师父做的素斋,沈夫人跟静怡师太晚饭后,一起去佛堂坐禅了。

方一勺和沈勇没地方住,沈勇又不能睡在尼姑们休息的房间里头,最后,只好和方一勺睡在禅堂的大柜子里头。

这种柜子是出家的尼姑们平时用来放被褥的,很宽大,里头铺上铺盖,正好可以睡上人,方一勺睡在上头,沈勇睡在下面,一人一层,柜门一关,安静又暖和。

方一勺头一回睡这种地方,觉得挺新鲜,趴在枕头上,通过隔板间的缝隙瞄下面的沈勇。沈勇正仰面躺着,手里拿着那枚戒指出神。

“相公,你想什么呢?方一勺问。

“唔?”沈勇哼了一声,答非所问地说,“饿了,没吃饱。”

“谁让你刚刚只吃那么一点儿的?”方一勺道。

“那些姑子做的菜跟你差太远了,难吃。”沈勇不满地道。

方一勺听得眯眯笑,问他,“唉,那现在还饿么?”

“饿啊。”沈勇点头。

“我们去找吃的吧?”方一勺轻轻推开柜门,探头看沈勇。

“现在上哪儿去找吃的啊?”沈勇道,“这里又比不得家里,清汤寡水的。”

“你看到院子里的茶花了没有。”方一勺问,“厨房里别的没有,铁定有面粉吧,我给你做茶花卷儿吃,好不好?”

“好啊!”沈勇一听到这名字就来了食欲,一下弹起来……没提防上头是隔板,撞地“咚”一声,疼得他揉着头直呲牙。

方一勺穿好衣裳和沈勇一起出门,摘了两朵大茶花,悄悄跑到后院的厨房里头去了。

方一勺惊喜地发现了发好的面,大概是准备明天一早做素包子用的,就取过了一团来揉。

沈勇按照她说的,将茶花的花瓣揪成碎末。方一勺将花瓣的碎屑都揉到了面里头,又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了一瓶子东西来,往面里洒了点,沈勇好奇地凑过去问,“这是什么?”

方一勺笑眯眯,“胡椒面儿。”

“唔,胡椒面儿还随身带啊?”沈勇好奇问。

“是我自己调配的,吃面吃馄饨的时候洒上一点,那味道就吊起来了!”说着,方一勺将做好的茶卷儿放到了蒸笼里头。

沈勇在一旁等着,方一勺还从厨房里头找出了一缸子腌菜来,说了声阿弥陀佛,便取出一棵,切碎,翻炒。

沈勇在一旁流口水,方一勺炒的咸菜都比别人做的肉要香啊。

很快,水开了,蒸笼也开始冒热气,方一勺将蒸笼盖子打开,一股清甜的香味四溢。

“哇,好香啊!”沈勇迫不及待地伸手进锅里拿花卷儿……烫得直蹦,不过还是送到嘴里咬了一口。

方一勺看着急,“唉,你小心烫啊!”

“呼呼……没事……嗯!”沈勇咬了几口,点头,“好香!好吃!”

茶花淡雅的清新香甜渗透到了面里,咬在嘴里绵软回甜,再加上那特殊的胡椒鲜味,沈勇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其味无穷。

方一勺自己也拿了一个,和沈勇一起在厨房里吃了起来,转眼,看到了厨房外面有一棵银杏树。

“相公。”方一勺推了推沈勇,道,“树上有百果!”

沈勇看方一勺,“百果?”

“对!”方一勺道“我去摘几颗下来,我们炒百果吃!”说着,捋胳膊挽袖子就要去爬树。

沈勇哭笑不得,这哪门子的才女啊,不是野丫头么,爬树掏鸡窝样样来!

“等等!”沈勇将剩下的花卷塞进了嘴里,拉住方一勺道,“我来!”

说完,往外跑,方一勺跟出去,不忘喊,“唉,你少掰几个啊,吃多了有毒的!”

“放心!”沈勇从小上房揭瓦疯惯了,爬个树是不在话下的,爬上去之后,摘了那么二十来个的百果,直接滑了下来。

交给方一勺,方一勺拿在手里,转身进厨房,放到灶台里头烘。

却听沈勇“咦?”了一声。

“怎么了?”方一勺抬头看他。

沈勇摸着脑袋,盯着灶台上的蒸笼看,问,“刚刚剩下的那三个花卷儿呢?”

方一勺抬头……就觉得头皮子发麻,脖梗子汗毛直竖,蹦起来拉住沈勇的胳膊道,“呀,花卷儿呢?”

原本还有三个花卷儿的蒸笼里……竟然是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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