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勺和沈勇仔细听了听, 立刻辨别出, 那声音应该就是老母鸡咯咯哒叫的声音。

循着声音走过去,沈勇往树丛里头巴拉巴拉,果然, 就见在竹叶地里头,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 一只芦花鸡就趴在里头,正在咯咯哒地叫着嘀咕, 那样子像是要下蛋了。

沈勇灵机一动, 伸手一把抓住了芦花鸡,和方一勺一起躲到了一旁的林子里面,静静地守候着。

没多久, 就听到林子里又一阵悉悉索索, 一个瘦小的身影跑了过来,嘴里嘀咕着, “饿…饿死老子了, 花花,生…蛋没?”

他跑过来,在坑边蹲下,似乎是想要伸手摸老母鸡肚子下面,看有没有蛋……

但是一摸, 就听那小子“哎呀”一声,急得蹦了起来,“花…花?”

方一勺和沈勇都忍笑, 果然是个小结巴

这时候,沈勇手上的老母鸡就咯咯哒地叫了起来。

“花花?”那人似乎听到了,也是松了口气,朝着沈勇他们就走了过来。

沈勇轻轻地将芦花鸡放到了一旁,见那人走到近前了,突然就扑上去,“往哪儿跑!”

“啊!”那人惊得叫了起来,“哪…哪路英雄?”

方一勺蹦起来,跑到外头就喊,“抓到啦!抓到啦!”

很快,林中亮起了火把,沈一博带着人急匆匆地干了过来,就见沈勇正双手擒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少年不停挣扎,嘴里嘀咕着,“哎…好,汉爷…爷饶命。“

“你就是小结巴?”沈杰问。

“怎…怎的?”小结巴看了看沈杰,问,“你们…谁啊?”

“这是东巷府的知府沈大人。”沈杰道,“有话要问你。”

“啊?”小结巴脸色有些发白,“官…官爷啊?”

沈杰将他给了衙役,拍拍身上的灰土,这时候,就听那芦花鸡咯咯咯咯哒一声,方一勺去摸了摸,拿出一个蛋来。

“我……我的。”小结巴赶紧道。

“不要你的鸡和蛋。”沈杰吩咐衙役,“带回去问话!”

随后,衙役们押着小结巴,提着老母鸡,回到了他的小草棚里头。

沈一博在院中的石头凳子上坐下,小结巴跪下回话。

沈一博看了看他,对他摆摆手,“站起来说话吧。”

小结巴咧开嘴笑了笑,站起来道,“嘿嘿,大老爷就…是大老爷,英…明。”

“少拍马屁。”沈勇瞪他,“你干嘛躲起来?”

“我…以为,追…债的。”小结巴回话。

“是么?”沈一博点点头,问,“原名叫什么?”

“赵……树。”小结巴回答,“都叫我小…结巴。”

沈一博微微皱眉,想了想,问,“你是东巷府人?”

“嗯。”小结巴点头,还在看方一勺手里的那个鸡蛋。

沈杰问他,“唉,赵树,你是不是去银铺当过银百锁?”

“…没。”小结巴摇头。

沈一博让衙役搜他身,一搜之后,找到了一张当票,还有几两银子。

沈一博一挑眉,问,“哪儿来的?”

“捡……的。”小结巴不慌不忙地回答。

沈一博看了他一会儿,对两边衙役道,“打!”

衙役们就拿着水火无情棍过来了。小结巴就是个小痞子,哪儿见过动真格的啊,惊得赶紧道,“别…别打。”

沈一博对那些衙役摆摆手,问,“哪儿来的?”

“不能…说。”小结巴道,“说了…丢性命。”

沈杰皱起眉头,问他,“最近东巷府还有周边的府衙好多孩子丢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小结巴脸色微微一变,低头不语。

“你要是知道,就说吧。”方一勺觉得小结巴也挺可怜的,就道,“那么多孩儿,你就不怕伤天害理啊?”

“不…是我,干的。”小结巴赶紧摇头。

“那是谁?”沈杰问。

“…几个,外乡…人。”小结巴回答。

“你怎么会有这些银锁的?”沈一博问。

“我…跟他们赌…钱,一个兄…弟输了…没钱…就给…给…”小结巴给了半天。

沈勇听着他说话都觉得心焦,就问,“哪儿的外乡人?在哪儿见到的?哪儿赌的钱?那些人长什么样子?”

众衙役们包括沈杰和沈一博都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胸口舒畅多了,总算听到一句整话。

小结巴朝沈勇翻翻白眼,道,“别…学…学我。”

沈勇让他气乐了,看方一勺,就见她也闷闷跟着笑。

“说吧。”沈一博道。

“后…头的村口,有…三,三个人。”小结巴回答,“赌钱…那个,叫…王三。”

“你没问他们,这些银锁哪儿来的?”沈一博问。

小结巴微微皱了皱眉头,摇摇头,“没…”

“骗人。”沈勇冷冷道。

小结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带衙役去后头看看,村口有没有个叫王三的,顺便找找孩子。”沈一博吩咐沈杰。

“是。”沈杰带着衙役们要走,小结巴赶紧拦着,道,“不…不能去。”

“为什么?”沈杰不解看他。

小结巴有些犹豫,摇头,“总…之不能…去。”

沈杰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小结巴急了,喊道,“孩…孩子被,被藏起来…了,别…打草…惊…惊。”

众人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了,又长长喘了口气,沈勇微微皱眉,问他,“小结巴,你知道他们绑孩子的事儿?”

小结巴点点头,“嗯,知…道。”

“仔细说。”沈一博道。

“前…阵子,遇上的,那么…一帮人…”小结巴道,“在…后头赌钱,我…跟他们玩儿得挺…好,他们那天,问我…要,不要发财。”

沈勇就想找个地方喘口气,这听着太费劲了,气都上不来。

方一勺从腰间小包里头翻了翻,找出一颗松子糖来,伸手递过去,道,“小结巴,把这含在嘴里说。”

小结巴有些纳闷,接过来,看了看,不解地问,“这…有,啥用?”

方一勺笑了笑,“治口吃的良药,含在嘴里了就不会口吃了,不信你试试!”

小结巴将信将疑地将糖放进嘴里,含住。

沈勇也好奇,看方一勺——真的有这种药?

方一勺对他挤挤眼睛——骗他的。

……

“接着说。”沈一博催促。

“唔。”小结巴含着糖,觉得挺甜,道,“之后,他们就让我给他们跑腿,买吃的和酒,他们好像不想在城里露面儿。”

众人都吃惊地看着小结巴——真的不结巴了!

小结巴也觉得神,摸了摸下巴,对方一勺道,“哎呀,神了!小美人,你是小神医不?”

沈勇踹了他一脚,道,“怎么说话的,这是我娘子!”

小结巴眨眨眼,嘿嘿坏笑起来,“哦~你俩刚刚是去里头打野食,才发现我的吧?”

沈勇气得脸通红,方一勺傻呵呵问他,“相公,打野食是什么?打猎?”

沈勇也没办法说,只得点点头,道,“嗯……”

方一勺可当真了,念叨了一下,道,“我们明儿个去打野食?”

好些衙役们都笑,沈一博也觉得不像话,咳嗽了一声,瞪沈勇。

沈勇哭笑不得,赶紧对方一勺道,“这是爷们说的,粗俗,姑娘家不准说。”

“哦。”方一勺乖乖点头。

小结巴瞅见了,笑眯眯看沈勇,“小子,恁好福气呢。”

“继续说正经的。”沈杰催促他,“再说笑仔细打你板子。”

小结巴赶紧收起了调笑,正经道,“我每次给他们买东西,都能得到些好处,日子过得挺开心的,就买了花花,它每天给我下个蛋,我就有鸡蛋吃了。不过……后来有一次,我听到他们屋子里有娃娃哭声,当时没太注意,心里还奇怪呢,几个大老爷们,怎么还带着娃儿?”

沈一博等听得皱眉——孩子哭?

“后来啊,我听到东巷府丢孩子这回事儿了。”小结巴道,“我心里就觉得他们有些古怪,这几个人每天早出晚归的,身上总是能有银子,但是又不在东巷府露脸,确实可疑是吧?但是有一次我趁他们出去的时候进他们屋子看过,没人……就是看到一些小孩儿的衣裳。”

沈一博追问,“后来呢?”

“就前几天,我和王三赌钱,他输了好些,没钱了,就给了我几个银百锁,说是让我去当了。”小结巴道,“我就去当了,回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这几个人哪儿来的百锁啊,该不会真是人贩子,从小孩儿身上来的吧!若真是拐子,那我岂不是成了帮凶?我又怕官府的人找到我,又怕他们来找我灭口,就让村口的孩儿给我放哨,让他们帮我看着带刀子的人。”

“然后你听到我们来了,就带着芦花鸡跑林子里去了?”沈勇问。

“嗯。”小结巴点点头。

“你刚刚说别打草惊蛇,你原本怎么打算的?”沈一博问他。

小结巴看了看沈一博,小声嘀咕了一句,道,“也……没想多少,就想找找,那些孩儿是不是都在,要是找见了,给偷偷放掉了。”

“你心肠还挺好啊。”沈杰道,“那群人可带刀,不怕他们杀你?怎么不报官?”

“我报官?”小结巴撇撇嘴,“我报官也要有人信啊,别到时候把我抓起来了。”

沈勇听了他的话,微微皱眉,以前自己也有过这种想法。

“你认识路的吧?”沈杰问他,“那些个人贩子在哪儿,我们去埋伏。

小结巴看了看众人,突然问,“那个……你们信不信我吧?”

众人面面相觑,沈一博问,“什么意思?”

“那些拐子,他们很狡猾的。”小结巴道,“他们三个人,都是分开行动,彼此间都有暗号的,多少时间换班一次,我观察过他们好久了。”

沈一博微微皱眉,这小结巴虽然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不过人还挺机灵,办事情也算个有脑子的。

“你们现在去,就算抓住了他们中间的一两个,也找不见那些孩儿啊。”小结巴道,“找不到孩儿,你们也治不了他们的罪,而且最后,他们说不定还将孩子们灭口了呢。”

沈一博想了想,问,“那你想怎么样?”

小结巴道,“你们若是信我……我去把他们骗来。”小结巴道。

“怎么骗?”沈杰问。

“嗯……我去跟他们说,官府的人来找我来了,然后问他们是不是人贩子,还说……我要入伙跟他们一起干。”

沈勇皱眉,“他们若是不信,杀你灭口呢?”

“切!”小结巴啐了沈勇一口,“呸呸呸,童言无忌。”

沈勇气得直喘气,旁边方一勺拉着他,忍笑。

“你们得跟着我去他们住地附近,他们若是要杀我,我必然喊的,你们就来救我。”小结巴道,“可若是他们不杀我,我就能跟着他们,带着孩子们转移,到时候,必然知道孩子们在哪儿。”

众人听后,都有些犹豫,沈杰看沈一博,沈一博盯着小结巴看着。

这时候,有几个衙役都小声道,“老爷,这小子谁不知道是个滑头,不可信吧。”

小结巴倒也是不恼,耸耸肩,像是已经习惯了。

沈勇看到了,转脸看沈一博,就见沈一博一脸的犹豫,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自己说要干什么的时候,沈一博也是这种表情。

沈勇突然觉得气往上涌,道,“我信他,这法子不错。”

众人都吃惊地看他,沈一博有些震愣,小结巴也傻眼。

方一勺看了看沈勇,挽着他的胳膊点头,“嗯,我觉得也挺可信的,你们谁有护心镜啊,给他一块儿吧。”

众人对视了一眼,衙役们都挺向着方一勺的,毕竟,吃人嘴软么。有一个年纪大点儿的,从怀里掏出一面护心镜来,递给了那小结巴,道,“把这个戴上吧。”

小结巴拿着护心镜也愣住了。

这时候,沈一博点了点头,道,“我们跟着你去,你万事小心,有什么情况,就大喊。”

“嗯。”小结巴点头,接过护心镜戴上,临走前,看了沈勇一眼,道,“你……帮我看着花花啊!”

沈勇点头,小结巴摸摸头,觉得……沈勇这人好像还不错。

到了村口的时候,众人都躲进了林子里,前方有一座小茅屋,据说就是那些人贩子的藏身之处。

小结巴想走,方一勺拉住他,递给他一块糕点,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小结巴接过糕点,看了看方一勺和沈勇,脸上微微有些红,三两口吃了,道,“恁好吃呢!”

沈勇笑,“你若是能抓住那帮人贩子,让你吃个够!”

小结巴嘿嘿笑了笑,道,“你…说的啊…以后,你管…我饭辙。”

方一勺和沈勇对视了一眼——看来糖吃完了。

小结巴走了。

众人都有些紧张,静静地在林子里等着。

可是……

小结巴并没有从屋子里出来,而且也并没有发出什么信号……其他也没人从屋子里出来,倒是屋子里的等熄灭了。

灯一熄灭之后,屋子四周围就变得漆黑一片。

在屋子的后面有一片密林子,如果有人从屋子后头走,也未必能让人发现。

又等了良久,依然没动静,后头几个衙役就有些扛不住了,道:

“要不然……去看看吧?”

“对啊,别是中了那小滑头的计策了。”

……

几个衙役们窃窃私语,沈勇则是头上冒汗,他看另一侧沈杰和沈一博的神情,就见沈杰有些急,但是沈一博则是很稳当。

方一勺也看出了沈勇的焦躁来,就问他,“相公?”

沈勇转脸看她,小声问,“娘子……”

方一勺没等他说话,就从腰间取出随身带的小酒囊来,递给他。

沈勇有些不解,但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感觉甘甜可口,酒味清新,带着一股桑椹的香味。

“桑椹酒?”沈勇问。

“嗯。”方一勺点点头“桑椹味甘,甜味平,回味久,不过好的桑椹酒做得了,会有一点淡淡的涩味,有些人家喜欢加蜂蜜,把这涩味去掉,我就喜欢留着。”

沈勇盯着方一勺问,“为什么?”

“我爹教我的。”方一勺笑眯眯道,“桑椹酒念岔音了,就是三生久。”

沈勇琢磨了琢磨,点点头。

“嗯,相公,你之所以信小结巴,是不是觉得他有些像那时候的你啊?”方一勺问。

沈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方一勺拍拍他肩膀,道,“嗯,你就跟我信你似的,你也信小结巴,你看爹爹……他就信。”

沈勇微微一愣。

方一勺笑眯眯道,“信了就别疑,疑了就别信,信人就要和这桑椹酒似的,要不然别信,要信,就要信三生那么久。”

方一勺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很高,但是身后的人都能听到,那些衙役们,都不说话了。

又过了良久,突然,就看到房门一开……有三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前头两个挺高,后头一个个子瘦小,一看就知道是小结巴。

三人往远处跑,小结巴的手背在身后,对着林子的方向,悄悄地招手啊招手。

众人心头一喜,赶紧轻声跟上。

几个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个年纪大的拍拍身旁年纪小的,笑么滋道,“看到没?找媳妇儿,就得找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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