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趴伏在徐行之后背上时,孟重光已辨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只迷迷糊糊揪紧了徐行之的发带。

从剃刀怪物手底死里逃生的徐行之刚刚背上他,脑袋连带着头发就被扯得往后仰去:“……嗳嗳。”

孟重光马上松手,烧焦的唇畔贴上徐行之的颈侧,感受着在肤下细微的血流淙淙和脉搏鼓动,庞大又安宁的黑暗再次向他无声地张开了怀抱,妄图把他再次吞入腹中。

然而这次孟重光没有妥帖。

他挣起全副的精神,说:“……不去那里。”

徐行之已迈步打算往高塔方向行去,听他如此说,便马上收住了脚步:“那塔很危险吗?”

孟重光点头,旋即又摇头,在无措的茫然间,一直从自己是谁、此处是哪里想起。

徐行之一直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半晌后,孟重光小小声道:“林子,危险,不去。”

目力所及之处,徐行之确然看到了一顷密林,隐约还听到有水流潺潺之声传来。

他既说危险,徐行之自不会去触那个霉头,安抚了他一两声,便自行绕开树林,往高塔方向行去。

从密林之间穿过是回塔最快的路,且快一步回塔,修得伤痛移体之术的元如昼便能早些缓解他的焚身之苦,但孟重光此刻并不急于回去。

他想静静久久地与这人呆在一起。

徐行之自不是寡言之人,漫漫长路刚开了个头,他便问道:“你这伤势是如何来的?”

孟重光不答,只一心一意地收集他身上的沉香气息。

徐行之感觉这人小狗似的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哭笑不得:“哎,我刚从尸体堆里滚出来。”

孟重光的回答是拿鼻尖亲昵地拱他。

徐行之又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孟重光抬起手臂,指向他的来处,也是他们的去处。

徐行之想了想:“……你认识孟重光吗?”

孟重光忸怩了起来。

他想也知道自己现如今是怎样一副狼藉模样,若是在此情此景下承认自己是孟重光,定然会在师兄心中落下个极其难堪的印象。

想到此处,他又迫切地想回到塔里了。

对于徐行之的问题,他摇首,复又怯怯问:“你找他作甚?”

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徐行之继续问一问孟重光的近况,积攒了整整十三年的话在他口中膨胀、蹦跳,噼里啪啦地想要蜂拥而出。

然而徐行之并没有问下去。

两相沉默间,孟重光突然害怕起来。

……师兄难道还在怪他?怪自己十三年前将四门有倾覆之险的事情隐瞒于他?怪自己事情被撞破后还绑住他,不许他来救他的同袍?

可他已经得到惩罚了,整整十三年,他只能在梦里见到师兄,这惩罚还不够酷烈吗?

孟重光心事重重地拥紧了徐行之的后背,想象自己是一个游魂,恨不得浸入这具身体中去,亲吻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三十里的路,二人停停走走,兜兜转转,硬是走出了五十里长。

待二人回到塔边时,一场战事已经结束多时,地上躺了三四具尸首,陆御九与元如昼在其间穿梭,寻找他们身上有何可用之物。

待一抬头瞧见徐行之,陆御九怀里刚刚搜罗来的一把铁剑戗啷一声落下地去。

他惊得张口结舌,喃喃低唤:“徐,徐师兄……”

徐行之明显愣了一下,认不出这戴了鬼面的人究竟是谁。

而销去一身皮肉的元如昼在看清徐行之的脸后,心中张皇莫名,几欲拔足离去,但当她看清徐行之背上的焦黑人形时,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谁。

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急急冲上前,扶住孟重光的肩膀:“不是说出去散心吗,怎生弄成了这副模样?”

孟重光并不作答,自徐行之后背爬下,任元如昼调用灵力,将他一身腐伤转移到她身上去。

少顷,他本相恢复,容色秀丽,如有掸去尘埃的明珠,微微生晕。

但徐行之在看清他的脸后,反应却相当僵硬,看不出丝毫欢欣之色,且往后警惕地退了两步。

察觉到徐行之的抵触情绪,孟重光的心荡荡悠悠地沉了下去。

替孟重光去除伤痛后,元如昼便一声不吭地携着刚刚整理收缴好的物品进了塔去。

陆御九早便跑了上来,欲扯住徐行之的衣袖又不敢,只好眼噙热泪地跪了下去:“师兄……徐师兄!”

徐行之自是弯腰去扶他,与他搭起话来。

瞧到这一幕的孟重光眼睛都红了,心里更是委屈。

自从自己现出本相,师兄便再不肯与他亲近,倒是跟旁人搂搂抱抱……

于是他开始故意盘问陆御九:“封山之人又来寻衅了?”

陆御九隔着鬼面拭着雾蒙蒙的双眼,带着一点哭腔答道:“是。”

“人都去哪儿了,怎么就你们两人?”

陆御九答:“那封山欺人太甚,阿望打得兴起,见他们败退便乘胜追去;北南怕她出事,便也跟过去了。”

孟重光含酸捻醋道:“他都走了,你怎么不也跟着去?”

陆御九略有犹豫:“可留元师姐一人在此……”

孟重光狠狠一瞪眼,陆御九又困惑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脸和眼睛一齐泛出红意来,兔子似的跑走了。

孟重光牵着徐行之进入塔中房间,与他在床侧坐下后,紧张得直揉衣角。

他这辈子都没在师兄面前这般局促小心过。在他眼中,师兄简直是个一碰就会碎的玻璃人,孟重光恨不得把他缩小了,把心挖开,再小心翼翼地缝好,谁都不给看。

他努力寻找着可以聊开的话题:“这里不只有陆御九、周师兄和元师姐,还有周弦周师姐的女儿周望……还有陶闲与曲驰。他们出去采灵石了,很快便会归塔……”

“……师兄可还记得陶闲?想来也不记得了吧……”

“师兄,我很是想念你……”

孟重光不仅不会讨好人,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算得上讨好,他期待又带些紧张地盯望着徐行之,渴望得到一些积极的反应。

然而徐行之看样子颇有些无所适从,这叫孟重光更加心慌,唇色惨白惨白的。

似是看出他脸色不妙,徐行之不大自然地伸手抚一抚他的脸,推推他的肩膀,叫他安置在床上,又替他把被子铺开掩上。

在他做出这一系列动作时,孟重光近乎痴迷的眸光就一直没从他的身上离开过,乖顺得像是一只小猫,软绵绵的任他摆弄。

徐行之将被角细细地与他理好后,道:“你方才伤势太重,早些休息吧。”

见师兄竟是有了要离开的意思,孟重光干张了张嘴,发力扯住了他的右袖:“……师兄陪我一起睡。”

青年愣了愣。

孟重光把他的犹豫当做了厌烦,心尖被针刺着似的痛,可脸上仍努力堆着自以为讨好的笑容,颊肉都发着酸:“陪我。好不好。”

徐行之坐回到床边,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好好好,陪便陪,哭什么?”

孟重光泪流满面地固执道:“没哭。”

眼前人年岁看起来同自己相差无几,但那伤心流泪的样子,倒像是足足历了几世的劫难,才站到自己面前一样。

徐行之不禁软了心肠,打算靠着床侧躺下。

床上的青年却裹着被子,沉默不语地把自己直挺挺绷在了床沿边,床内则留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空地。

即使知道眼前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看到他孩子气的举动,徐行之亦不觉松弛了下来:“我睡里面?”

孟重光又把自己往床外赶了赶,小半个身体已悬了空,看样子,如果徐行之再不进去,他八成会把自己直接撂地上去。

徐行之见既推托不得,索性受了这份好意,脱去风尘满满的外衣和泥污遍布的靴子,越过他的身体爬进了床侧。

孟重光却还悬荡荡地把自己挂在边缘,竟是摇摇欲坠难以平衡,眼看着便要掉下床去。

徐行之见势不对,轻呼一声,左手相揽,环抱住了那行将翻出去的腰身,把人捞了回来。

不等徐行之说上他一言半语,被他抱住的孟重光便猛地回过身去,扣紧他的臂膀,把整张脸埋入他的怀间,埋了好一会儿,腔子里狂跳不休的心这才渐渐有了止息之势。

“你……”

“……师兄。”孟重光低低念着这个称呼,只觉唇齿盈香,“师兄背了我那么久,定然是累了。睡吧。”

说是睡,孟重光却只是在闭眼假寐。

那侵魂蚀魄的要命剧痛本已该消失,但他仍觉得有些脏器被烧得残缺不全,胸腹里空荡荡的,直想让师兄多摸一摸揉一揉。

然而听到徐行之渐趋均匀的呼吸声,孟重光哪里还舍得惊醒他,恨不得把呼吸调成与他相当的频率,省得响动太重,吵扰了师兄的清梦。

于是,他小鱼似的地随着徐行之均匀的吐息而呼吸,这本是极为枯燥无聊之事,但孟重光却不这样认为,只觉每一下呼吸都有趣至极,令他满心欢喜。

不多时,那均匀的呼吸声突地停了。

紧接着,孟重光听到身侧传来衣料窸窣的摩擦声。

他心中一喜。

以前在他睡时,师兄半夜若是苏醒,定然会抱住他轻轻亲上一记;孟重光觉浅,有时知道他被亲醒了,师兄还会刻意抱着他缠绵一番,把他的嘴唇每一处都细细叼弄伺候一遍,边亲边发出模糊沙哑的笑。

孟重光最吃他这一套,每每被他吻热吻痒,情动腰软,自是求饶不止,师兄亦不理会,他便如师兄所愿,翻身将他拖至床内,行那阴阳之礼……

然而,所有美好幻想,截止在一样冰冷尖锐的物体抵上他额心的朱砂痣时。

起初孟重光没想到那是什么,待他想明白,却也没有动上分毫,甚至他还在继续模仿着徐行之佯睡时的一呼一吸。

然而,曲折幽深的冷气正从他胸口中泉涌而出,把他彻底冻僵了。

……他朦胧地想道,师兄会不会刺进去呢。

答案只有是或否,但为了想清楚这个问题,孟重光几乎是熬干了自己所有的神志与气力。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预想中的疼痛未曾出现。

孟重光听徐行之发出一声含糊的低骂,旋即是薄刃滑入鞘中的声音。

很快,他又躺回了原处。

在放弃刺杀后,他似乎也暂且撂下了一段心事,呼吸声在紊乱了一刻钟后,重归了安然平和。

这次听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黑暗中,孟重光缓缓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翻坐起身,目光茫然地滞留在徐行之安睡着的脸上。

半晌,他对那睡着了的人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满心欢喜盼来的人要杀他?

看徐行之的衣服,明显是被刚刚投入蛮荒的,那么这十三年他去哪里了?

师兄是来杀自己的,那么,莫不是这十三年来,他一直同那九枝灯待在一处?!朝夕相对?!渐生情愫?!

纷至沓来的猜想和醋意几乎要把孟重光的脑袋挤爆。

但那熟睡的人又不能给他答案。

片刻后,孟重光穿戴整齐,漫无边际地晃出了房门。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他只想到一个暂时没有徐行之的地方,免得那正在他心头撕咬的怪兽突然窜出来,伤了徐行之。

他甫一走出塔外,便见一行人急匆匆迎面而来。

满身是血的周望被陆御九打横抱于怀间,周北南满面煞气横提长·枪翼护在其身侧,二人均是面色苍白,更衬得周望身上的鲜血猩红刺目。

陶闲正背扛着周望平日惯使的双刀,那东西对他来说太沉了些,刀套将他单薄的胸膛勒得下陷了不少。

他脸红脖子粗地跟在最后面,但情势危急,几乎无人注意到他现在的窘态。

血腥气把孟重光从昏天暗地的迷思中稍稍拽出了一些。

他问:“这是怎么了?”

陆御九来不及答话,惶急地抱着周望往元如昼的屋子里去了。

周北南怒意勃然,一双眸子里拉满血丝:“我道他们今日怎么打了就跑,敢情封山的老王八蛋设了埋伏,百十来号人蹲在山坳里,专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他想把略有凌乱的头发向后捋一捋,却发现发冠已是歪歪斜斜,心中火气更旺,干脆一把将发冠也扯了下来:“这群欠埋的灰孙!亏得阿望只是伤在皮肉,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这群人的脑袋一个个削下来!”

孟重光对此反应不大:“元师姐在,该是无恙。”

这时候,陶闲才气喘吁吁地来到塔前,想要将负累卸下,却因手臂纤细无力,解不下刀套,往侧旁歪斜跌撞两步后,和那青铜双刀一起栽翻在地。

周北南这才发现双刀一直叫陶闲背着,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滚在一处的刀和人拆分开来:“小陶,你怎么也不喊一声?”

陶闲咧嘴轻轻一笑,手软脚软地扶着塔身爬起,说:“我,我去守着阿望。”

看到陶闲,孟重光自然想起了与他形影难离的另一个人:“曲驰呢。”

陶闲抹抹汗,答:“我与,曲,曲师兄,半路上……”

周北南及时阻拦住了他:“得得,你先歇了吧。等你说清楚得到猴年马月去。……小陆赶过来的时候,阿望已伤得很重了,我护着他们俩杀出来,半路上恰好遇见小陶和曲驰他们寻灵石回来,曲驰替我们拦住他们,我便先带他们回来了。……我瞧曲驰那架势,恨不得屠了整座封山。”

陶闲为曲驰申辩:“曲师兄,不是惹事的性情。”

周北南言简意赅道:“那是没惹急他。”

说罢,周北南又转向孟重光:“我还是不放心,得去看着阿望。……你这是又要出去?”

从头至尾,周北南没提上徐行之一句,看来是因着周望受伤,情势混乱,前去找寻他们的陆御九尚未来得及将此事告知于他。

孟重光麻木地应了一声,神志倒是稍稍清明了些:“我……去蓝桥坡,采些蕙草来。”

周北南听他这么说,难得从焦灼中挤出了一丝轻松神情来:“多采些回来,阿望喜欢那玩意儿的味道,放在房中,她恢复得也能快些。”

孟重光应也未应便飘出了塔去。周北南在他身后叫了好几声,他也未曾回头。

……若知道后来会发生些什么,孟重光抵死也不会出塔,也不会放任能够自由活动的徐行之留在塔中。

谁也不知孟重光的房中还睡着一个徐行之,因而徐行之一觉醒来,溜达出塔时,均聚在了周望房中的塔中诸人竟是谁都没有发现他。

昨夜曲驰见了周望的血,极痛极怒间,仗剑一路闯入封山,整座封山都被他清了个空空荡荡。

那封山之主兽皮人自视甚高,特趁孟重光不在时奇袭于塔,想给这抢占了他地盘栖身的一行人一些教训,未料想会遭到这般报复,被硬生生赶得遁出封山主峰,携美姬狼奔豕突、穷途末路之际,路过塔边,恰见徐行之在塔外溪边浣手,又被姬妾黄山月指出此人乃风陵山徐行之,是孟重光最为爱重之人,报复之心顿起。

而那厢,孟重光经过反复思量,已经想通了不少。

最坏的结果,不外是师兄成功被那该死的九枝灯蛊惑了心神。

只要今后师兄呆在他身边,早晚会回心转意的。

再者说,昨日师兄有那样好的机会下手,他都没能下得去手,可见师兄终究还是有一点点在乎自己的,不是吗。

想通这一点,孟重光欢天喜地地捧着一捧蕙草自蓝桥坡返塔。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空空荡荡、死寂一片的房间。

待他再找到师兄时,师兄躺在兽皮人在封山中挖出的密道刑室内,浑身皮肉已被沾了水的黄麻绳抽尽。

虽有黄山月在旁劝阻,但兽皮人眼见麾下势力受到曲驰如此重创,其意难平,为着报复,竟是生生将徐行之打得气绝当场!

亲手屠去了藏在密道内的所有人,孟重光折返回了徐行之身侧。

那双眼睛尚睁着,倒没有太多痛苦,似是为自己这回的死法而感到戏谑好笑。

孟重光带着满手还未散去的蕙草兰香,把徐行之鲜血淋漓的脸捧起,小心翼翼地亲吻了下去。

师兄,稍等等,下次我不会叫你这么痛了。

……少顷,空气中又腾起了一片繁杂的硝光金火。

正居中空的光轮像一只光溜溜的独眼,注视着突然抽搐倒地、周身熊熊燃烧起来的漂亮青年。

它像是慈悲为怀的菩萨,又像是漠然旁观的冷眼。

孟重光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出烧得丝丝作响的沸腾黑血,片刻后,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十几米,才逐渐腾出些力气,发狂似的朝藏尸地奔去。

再来一回,孟重光懂得了一件事:

凡事俱有因果命数。一着不慎,由他亲手埋下的前因便会酿出苦果。

因而这回,他没有让师兄绕路,而是叫他取道密林,快快回塔,果真及时叫住了打算纵身追缉封山诸人的周望,徐行之却被周北南缠住逼问,好一通险象环生后,孟重光才得以带徐行之入塔。

第二日,得了线报的兽皮人蠢蠢欲动,想要挟持徐行之,孟重光在发现四周有探子窥伺之后,假意离开,果真引得那兽皮人亲自出手。

孟重光趁机生擒于他,把他囚入室中,本想效仿他上次对待师兄的手段将他活活打死,谁想封山竟像是发了疯似的拼死来攻,想将兽皮人救回。

他只得叫徐行之在塔中稍等,自己率周望周北南等人前去迎战御敌,谁想那兽皮人自知必死,在囚室中闹出响动,惹徐行之前去查看后,趁机将体内灵力引爆,把师兄炸成重伤。

等孟重光折返回塔中时,徐行之数根胸肋均被炸断,断骨插·入脏器之中,已至濒死之境,即使元如昼在身侧,也再无转圜之机。

在徐行之气息断绝前,孟重光抱着他,谁也不许靠近。

一声声的喘息从孟重光仿佛被撕烂成碎布的肺中挤出,他的每一声呼吸,听起来竟是比脏腑尽毁的徐行之要更痛上百倍。

突地,他听到徐行之喃喃道:“钥匙。”

孟重光堵住他身上的血洞,痛得恨不得将它们全部移至自己身上来:“师兄,求你不要说话,不要……”

徐行之已然失却了神志,然而,仿佛冥冥中存有一股力量,催逼着他,用这仅剩的一点生机,把希望交到眼前之人的手上:“蛮荒钥匙碎片,若想得到的话,你得去这四个地方……”

他说了四个地名。

四个地名均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像是被火炭烤过的生铁,一笔一划地烙在了孟重光心头。

他不愿多去想为何师兄会知道蛮荒钥匙的所在,只哑声道:“师兄,我记下了。”

徐行之笑了,大量泛着白色浮沫的血水汩汩自他嘴角流出,他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视线却滞在了虚空一隅,活气俱散,神魂灭去。

孟重光将徐行之的尸首放下时,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双目投出带有腥气的目光,落在死不瞑目的兽皮人身上。

——此人手上,沾过两次师兄的血。

……你且等着,迟早我要与你算这笔账。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在循环往复之间,孟重光渐渐淡忘了年岁几何。他所有关于时间的度量和感知,都以那一枚溶溶如月的光轮为起始点。

然而终点又会在哪里呢?谁又能知道呢?

因为徐行之没有法力傍身,孟重光哪怕再尽心照顾于他,也难免失于疏漏。他奋力填补着所有他能够想到的漏洞,却还是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一次,在料理过兽皮人、从他体内取出碎片后,他按师兄给出的四个藏钥匙的地点,单独离塔,自行前往各地查看。

但从虎跳涧折返回来时,他发现,高塔被烧掉了。

元如昼、周北南、周望、陆御九和陶闲均葬身塔中,唯有曲驰逃出塔来,身负重伤,悬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在孟重光走后,魔道遣了大批人马,将徐行之强行劫走了。

下一次,他便学乖了,把所有人一起带上,前往虎跳涧。

谁想,虎跳涧中有南狸布下的二十七迷阵,蛊惑人心、幻象迭生,而之前的几次轮回,也已大大充实了孟重光的噩梦库存,让他神智癫迷,痛苦难当。

在和师兄被强行拆分开来后,孟重光心急如焚,尝试破阵。然而这二十七阵诡艳奇谲,阵眼隐晦难觅,他愈想快快破阵,愈是举步维艰。

待他破解所有阵眼、半疯癫地闯入南狸的石殿中时,吞噬了叶补衣残魂的徐行之已被恼羞成怒的南狸抽出魂魄,注入了殿侧人俑之中。

徐行之那满身的血就像是火焰,泼喇喇地烧到了孟重光身上来,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投入了湃然的熔炉之中。

好在他没有疯癫得太过厉害,以至于忘记烂柯阵法的绘制之法。

又一次的轮回开启,他本想把徐行之留在虎跳涧外,然而上次高塔被焚一事的惨痛教训,叫他再也不敢轻易让徐行之走出自己的视线。

这回他们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迷阵之中,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总算成功地自南狸手下救出了徐行之,并从死去的南狸那里搜得了钥匙碎片。

然而,他这回选择了先去无头之海寻找钥匙碎片。

五年一苏醒的饥饿的蛮荒巨人,在无头之海附近集中大批出现。

他们恰与一队拥有十数之众的百尺巨人狭路相逢,其结果如何,不言自明。

再下一次,他避开了无头之海,取道化外之地。

路上,他们碰上了母子巨人。

孟重光令曲驰留下,保护徐行之等人。曲驰在费尽心力杀掉两名小巨人后,不顾身上伤势严重,前来驰援周望,却为护着灵力尚残缺的周北南,被那母巨人掌风所伤,力竭不治,魂核碎裂,死于此地。

他们埋葬了曲驰,可陶闲不肯再随他们前行,只愿留守在墓前为他守戍。

万般无奈下,几人再次启程。

来到化外之地时,周北南下水,不期遇见了被放逐入蛮荒后,在此定居安身的林好信等人。

林好信见了孟重光等人,立即殷殷垂询:“曲师兄现在何处?”

孟重光生平间难得产生了有口难开的悲怆之感。

几人赶路日久,好容易找到一处安心的落脚点,便在此处淹留了多日。

可是,某日,匿身于殿中的诸人突觉地动山摇,如有海啸降至。

——一只足有通天高度的起源巨人,嗅到了浓郁的人肉香味,慢悠悠地踱下沼泽,将一切踩为了须尘齑粉。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倒转的时间愈长,孟重光负荷的因果便愈多。

孟重光只觉自己掉入了一片黑色的泥浆汪洋,只能抱着一块舢板浮浮沉沉,尽管根本不知道这块舢板将会把他带往何方,他还是不肯放手。

人人都说回头是岸,放下是福,但他走得太远,太深,早不知岸在哪里。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早晚有一日,他会把自己烧死在烂柯阵中,以灰飞烟灭的代价去弥补他制造的那些因果。

可那至少是在回去找师兄的路上。即使是死,也是幸福的、充满希望的死啊。

至于徐行之的古怪之处,孟重光亦不是无知无觉。

他每一次都会尝试杀自己,每一次又都会作罢。这刚开始让孟重光失魂落魄的举动,到后来反倒变得有趣起来,他甚至一度把这件事当做了苦中作乐的笑料。

每每想象到眼前师兄抓耳挠腮不舍得下手的模样,已经被匕首抵上额头的孟重光就会默默想道,师兄真是可爱。

除此之外,徐行之还总会莫名其妙地长久昏睡。每次醒来后,看向他的目光就越近似十三年前的师兄,温柔,缱绻,但也包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因此,他既盼着师兄睡,又怕师兄睡。

孟重光已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人,想师兄待自己更温柔,却唯恐师兄在哪一个长梦间溘然长逝,他便又要重来,把那些惊心动魄、肝肠寸断,再事无巨细地走过一遍。

不知道第多少回,他再次回到了中天光轮的微光普照之下,独自一人倒在了旷野中。

瀼瀼的夜露沁染到他破损的伤口之中,巨人的咆哮和弟子们的惨啸声犹在耳侧,然而他知晓,他再次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这次也没有死在阵中,真好。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烧得看不见了,但那条已跑过多次的路,他绝不会认错。

孟重光周身血液已被蒸干,这倒是省下了他不少呕血的时间,于是他抓紧时间,带着焚毁的焦躯,再一次朝着藏尸地充满希望地奔跑而去。

远远地,他又看见了被剃刀怪物追赶的徐行之。

像以前数次经历过的一样,他朝徐行之呼喊,叫他快跑,同时再次阻拦在了剃刀怪物与徐行之之间。

他刚对这已杀过数遍的怪物露出一线狞笑,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什么?

徐行之不带丝毫犹豫地与他擦肩而过,将匕首反手藏在背后,径直向怪物冲去!

孟重光错愕不已,脱口唤道:“……师兄?!”

徐行之已经跑了起来,风声呼呼灌入耳朵中,把来自身后的呼唤声淹没殆尽。

紧接着,孟重光眼睁睁看着徐行之以一只木手为代价,将旋闪着灵光的匕首送入了剃刀怪物胸腔之中!

待怪物喷溅着污血倒下后,徐行之确定它已无反抗之力后,又上去补了一刀。

孟重光愣愣地望着徐行之的动作。

这和以往的情景都有所不同,以前的每一次,剃刀怪物都是葬身于自己手中的。

……这次,似乎有一个不一样的开端了?

这般想着,孟重光浑身气力皆失,软软倒在地上。

少顷,长沟流月之间,一个青年背负着一个黑漆漆的焦影,哼着古调小曲儿,吟啸徐行。

孟重光把烧焦的脸伏在他的肩膀上,竟是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宁之意。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这回,师兄也不知道能留在他身旁多久,因此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孟重光都不敢轻易浪费。

与此同时,现世之中的青竹殿中已是狼藉一片。

温雪尘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侧翻的轮椅空转不休,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磨得人牙酸。

九枝灯一双眼睛被熊熊的魔焰吞噬,声调却冷若寒冰:“温雪尘,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你为何要杀我?”温雪尘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从怀中掏出一条边缘已泛了黄的手帕,待看清那边角上绣着的“弦”字后,眸光一动,又探手入怀,取了另一条手帕,仔细地将手指上的血污抹去,“我是让他去杀孟重光。”

九枝灯眼中火意更盛:“是吗?那你把他丢到岳溪云身边,是何意图?”

“不管我是何意图,他都被孟重光带走了。”温雪尘泰然自若。

眼见此人满不在乎,九枝灯只觉额心突突跳着,胀痛不觉:“……等我进蛮荒把师兄带出来,再与你算账。”

听到此言,温雪尘却难得变了颜色:“九枝灯,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九枝灯漠然道:“这世上还有你听不懂的话吗。”

温雪尘试图从地上挣扎起来,然而双腿软弱,气力难支,他只好以双手撑于地面,厉声道:“你进蛮荒?你知不知道,道门中有多少人对你压制各宗派分支一事深有怨怼?你一旦离开,四门事务该如何安排?一旦人心乱了,你这十数年来的苦心经营便尽作了那东流水!况且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对上孟重光,你没有胜算,但徐行之有!”

两个愤怒的人瞪视着彼此。

最终还是温雪尘身体欠佳,坚持不住率先溃退。他取出药瓶来,倒出两粒深褐药丸,去医治他早已冷了十三年的心脏。

在舌下安置好药物,温雪尘方又开口:“你若是当真不放心,在将情况监视清楚后,派我进去带他出来便是。”

九枝灯眸色沉沉,像是一方无底深潭,蒸腾着浓郁寒气,温雪尘倒也不惧,淡然地回望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九枝灯道:“我自会监视。”

方才他已再度开启蛮荒之门,派遣一名持镜弟子拿灵沼镜进入门内,恰好看到塔前封山弟子败退、徐行之现身的一幕。

九枝灯说:“师兄若有三长两短,你就算不下去,我也会扔你下去。”

温雪尘自行扶正轮椅,听他这般说,竟是笑了笑。

九枝灯一见他笑颜便觉心浮气躁,颊侧咬肌发力鼓了一鼓,才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字来:“滚。”

温雪尘用双臂把自己撑放至轮椅上,神情淡然地准备践行“滚”的命令。

然而他刚滚到门口,身后就又响起了九枝灯冷幽的问话声:“你胆敢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不怕我会杀了你?”

温雪尘侧过半张脸来,俊秀的面庞上还隐隐有刚才掌掴的红痕:“你不会杀我的。”

九枝灯只觉指节快要被自己捏断:“你是何意?”

“你不清楚吗?”温雪尘回首,眼中却没有讥嘲之色,像是叙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除了我,你还有能说心里话的人吗?”

九枝灯几欲暴起,然而先于怒意浮现的,反倒是密密麻麻的无力感。

九枝灯扪心自问,十三年间,除了醒尸温雪尘,他再无信任任何人的能力。

以至于他现在做出了形同背叛之事,九枝灯却当真不舍得杀他。

温雪尘就这样把自己辘辘摇出了青竹殿。

一夜已过,天空已翻出鱼肚的澄白,如峨眉雪,如彭蠡烟,清清袅袅,这日出之象颇有雅致之意,然而温雪尘却无心欣赏。

他扶住滚烫的额头,心绪并不似刚才在殿中那般宁静。

……徐行之身怀世界书,本身就极为危险难测,就算自己下不去手杀他,又何必把他推入蛮荒?孟重光就算修炼至化神期,又能如何,再怎样也翻不出蛮荒去,自己何必多此一举,拱手将世界书送进蛮荒里去。

明明只需要下些毒就能了结一切……

——当时把他推入蛮荒时,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魇住了吗?

温雪尘将纳在袖中的双拳握紧。

即使九枝灯不提,他也会循机进入蛮荒,弥补这个堪称荒谬的错误。

……

浩渺庞大的碎片萤火虫似的飞拢、聚集,时而成流,时而离散,然而在分分合合之后,每一片残缺,都找到了能够填满它的碎块。

……徐行之睁开了眼来。

从被洗魂之术侵入身体之前的记忆,统统回到了这具身体之中。

记忆本无重量,徐行之却被压迫得头皮发麻,眼睫沉重,回复意识后许久,他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在他自己都未意识到自己醒来时,一双唇却先于任何人、任何事物之前发现了这一点。它准确地含吮住了徐行之的唇珠,轻轻一啄,又伏在徐行之耳侧,用温暖又轻柔的话音提示他:“……师兄,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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