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府君一颗心悬荡荡地提到了后半夜,清静君总算从风陵山赶回来了。

他赤脚去,赤脚回,因为走过不少山路,双足上多了几块青紫,一身被淋了个透湿。

见此情状,广府君暂且收了说教之心,先从山溪里汲来清水,烧热,伺候他梳洗濯足。

清静君解了上衣,蘸了热水擦洗身体,把浑身擦得热腾腾的直冒白气。

广府君自小与清静君共同起居生活,年少时更是抵足而眠,早见惯了他不着衣冠的模样,便留在屋里没走。

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润过喉咙,为一场漫长的说教做好了铺垫:“师兄,你去哪儿了?”

清静君坦诚回答道:“想行之了,就回风陵看一看。”

广府君一口水呛了出来,咳嗽连连:“……徐行之?”

清静君用毛巾撩起水来,擦拭自己已久违了的躯干:“嗯。”

“师兄!”广府君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为着一个徐行之,私离重地……”

清静君打断了他:“溪云,他值得。”

残缺一手、孤身一人,面对已获取压倒胜利的魔道,仍要回到风陵山为师门复仇的徐行之,值得自己为他做任何事情。

广府君察觉到清静君有些不对劲。

——以往师兄就算再宠溺徐行之,在自己批评指责时,也多是和风细雨、不露声色的偏袒回护,从未这般直截了当。

广府君试探着问:“……师兄,你究竟怎么了?”

清静君不愿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和盘托出,不是怕广府君不信,而是怕泄露天机、招致祸患,只好寻了一个借口:“师父今夜托梦于我了。”

听到师父赤鸿君的名号,广府君一凝:“师父说了些什么?”

清静君缓声道:“世界书……并非是我们想象中的大能之物。”

待清静君濯尽身体,把带有青紫瘢痕的双足浸在水中时,他已把自己前世所知尽数告知了广府君:“行之体内的世界书只是残体,并无落笔成真之效;我们先前那般防备他,对他实在太不公平。”

广府君知道,师兄虽是荒唐,但对赤鸿君向来尊崇有加,不会顶着师父名号信口编纂,又听清静君将诸样细节讲得真切无比,便生了几分动摇之意,闷声静思,不再言语。

……四门神器无一是真,这个事实无疑将广府君心中最后一条退路也堵死了。

半晌之后,他幽幽叹了一声:“……若此次魔道得势,我们未能守住师父留下的基业,就算身死魂消,也难赎其罪啊。”

闻言,清静君抚拭佩剑“缘君”,镇定道:“守得住的。”

广府君只当师兄是在宽慰自己,兀自道:“师兄,你尽管安心。没有神器傍身,我还有腰间佩剑,还有我这条性命。……我会用命守卫风陵,至死方休。”

清静君知道广府君所言非虚。

上一世,岳溪云确实是战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刻。

在蛮荒的尸山间,孟重光杀了他十数回,都没能认出那啖人肉、吃人心的怪物是谁,但清静君与广府君自幼长于同门,同袍连襟,怎会认不出那是何人?

清静君心中生痛,面上却不肯显露出分毫异样,慢条斯理地玩笑道:“溪云的性命,还是留着打理风陵俗务吧。不然徒留我一人在世,无人管我饮酒与起居,岂不是大大的坏事?”

广府君被他这话说得有些挂不住脸,好好的一腔豪情壮志都变了味道,不禁嗔道:“师兄今日怪话太多,定又是饮酒太多之故,战前切莫要再沾酒了。师兄的酒壶在哪里?我暂替师兄保管。”

清静君笑:“……你搜呀。”

广府君没想到此时清静君还能生出玩闹之心,气道:“……师兄!”

清静君满眼温柔地盯望着广府君,立即叫后者没了脾气,认命地啧了一声,脱鞋上榻,将被褥一一翻开,认真检视,口中仍是絮絮叨叨:“饮酒于身体不利,对修持己心更无半分好处,师兄还是早日戒了酒为好……”

清静君闭上眼睛,静心倾听,只觉这亲切的唠叨声宛如天籁。

……故友亲朋既已见过,仇敌也该去会上一会了。

三日后,半夜寅时两刻,正值人睡得最熟、精神最惫懒之际,魔道廿载率大部魔修,直奔宝安山。

他算准四门修士连日来精神紧绷,随时准备应战,应该已是疲劳至极,谁想甫一照面,廿载便隐隐变了颜色。

……四门弟子竟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个个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布阵之慎、防卫之严,竟像是早已知道了魔道众动身的时辰,只张开一个口子静等着他们钻入瓮中。

廿载苦心等待了那么多日的战机,如今看来竟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正疑心是不是魔道中出了叛逆之徒,便瞧见对面阵法让开了一条通路,从中缓步踏出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

清静君身着一袭流云素衣,腰负长剑,不像剑修,倒十足是个文士君子的模样。

卅罗对于四门的严阵以待感触不深,但与清静君刚一照面便乐了:“哟,好一只细皮嫩肉的小羊羔。”

廿载虽不想轻慢对手,但眼前之人千真万确是个美人胚子,气质文弱,身形也不魁梧,着实不像传闻中所说那般英武。

卅罗一笑,干脆对他品头论足起来,声音还不算小:“穿这么松垮的衣裳还能瞧见屁股,挺翘的啊。”

清静君近旁的弟子们听到对面的魔头胆敢如此折辱自己的尊长,立时骚动起来,但清静君却只是将右手按在剑柄上,心如止水。

上一世,清静君同卅罗交战时,根本没去注意卅罗相貌几何,只记得其人骄狂张扬,如今细细看来,果真是个除了一张脸外一无是处的人。

但他却并不急于动手,只在心中反复计量着利害:

上一次交战时,自己斩杀了他的肉躯,卅罗的元婴遁出,被其徒六云鹤收去,然而世上能容他元婴魂魄者寥寥无几,因此他游荡凡世十数载,好容易才钻到空子,悄悄利用了九枝灯,成功夺了自己的舍。

所以问题来了:他应该先斩杀六云鹤?还是斩草除根,直接搅碎卅罗的魂核了事?

卅罗看那小羊羔目光平静淡然,愈加起了调戏之心。

他一步跨出行伍之中,明知故问道:“姑娘,敢问姓甚名谁,芳龄几何啊?”

卅罗身后的魔道众弟子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卅罗此言也并非无的放矢,眼前之人除了一头盘得整整齐齐的云发外,毛发看上去稀疏得很,下巴处连青茬都不长,光溜溜的活像个小娘们儿,却又有寻常小娘们儿没有的矜贵清雅,让人有种拔去他的发钗、把他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冲动。

在嘲笑声中,清静君并不为所动,慢吞吞道:“在下岳无尘,特来求教。”

卅罗为他文绉绉的回应嗤笑一声,心中轻慢之意更盛。

倒是跟随在清静君身后的广府君又察觉出了些不同寻常之处。

——仙道中人向来对外报号,一般是山名在前,道号居中,名姓在后,若要在正式场合向人请战,师兄这等身份,在这等场合下,该报的是“风陵清静君岳无尘”。

单单报一个“岳无尘”,于规矩不合,听起来不像是替天行道,倒像是来报私仇的……

不及他想完,卅罗一展长袖,一柄青铜古剑毒蛇似的自他袖间钻出,直朝清静君腰身处咬去!

他此招并无杀意,只是想在阵前挑落他的衣带,好叫岳无尘丢个面子,然而剑势一路奔袭而去,却落了个空。

卅罗一愣,眼前陡然闪过一道青红色光,不妙的预感野火似的轰然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他向前合身一滚,堪堪避开,颈侧却还是有一线寒意掠过,紧接着便是一股热流喷溅而出。

只消一瞬,清静君竟鬼魅似的飘至卅罗身后,身纵成云,剑落成火,险些径直把卅罗的头颅削掉!

清静君不动则已,一动之下,卅罗便知此人绝不是如表面一样文弱可欺。

他收起了轻视之心,将青铜长剑引接入掌中,周身腾起血雾,如火龙狂舞。

血宗之雾是由血宗灵力结成,含有奇毒,一旦入眼便有失明之虞,且有吸取灵力、为己所用之效。

清静君记得,当年与卅罗第一战中,卅罗便利用了西北风势,一面令他无法近身,一面任血雾飘入四门弟子的行伍中,险些酿成了大灾祸。

卅罗于血雾中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脖子,眸中鸦青色愈深,狞笑道:“……岳无尘,来啊。”

卅罗被轻易调离前阵,且不与他商量便结起血雾,廿载顿觉头痛,好在他们处于血雾逆风处,他刚想示意手下弟子趁机推波助澜,借风势进攻,就听得对面一名青衣修士先于他厉声喝道:“清凉谷弟子,风阵!”

……廿载抵死也想不到,四门弟子竟早已备下了风阵!

为何?

他们事先的进攻计划为四门所知,还能解释为内鬼作祟;现在卅罗擅自造下血雾,显然是随兴之举,为何仍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廿载顾不得想上太多,疯了似的对卅罗喝叫:“卅罗!快将血雾收去!!”

然而,箭在弦上,风阵已成。

转瞬间,西北风势扭转为东南风,卅罗周身的浓郁血雾骤然散开,反向翻卷着朝魔道方向袭去!

而在护体血雾离开卅罗身体的一瞬,清静君便再次自侧面逼近卅罗,一剑斩下!

卅罗已无暇去管逸散开来的血雾,在青铜剑身勉强迎架住剑光时,他的耳畔响起了魔道弟子的惨叫。

前排弟子捂着红肿的眼睛,纷纷倒下,满地翻滚,廿载虽然退得极快,眼中也不免受了刺激,痒痛难当地以袖口遮眼,泪流不止。

见魔道前方被他们自己人的法术冲乱了阵脚,众弟子精神大振,分列于阵前的风陵山广府君、清凉谷扶摇君、丹阳峰明照君及应天川周云烈各各对视一眼,齐齐挺剑号令:“四门弟子,斩害!除魔!”

廿载涕泗横流,眼前模糊一片,听觉倒随之变得锐利起来。

——他听得分明,杀声不止来自于正前方,还来自于两翼及尾后,杀声轰然撞了上来,将魔道行伍从中段悍然斩为两截!

……他们钻入了一个口袋阵?!

就连他们的行进方向也被对方算入其中了?

廿载眼前昏眩,耳闻着身侧弟子因为失明而恐慌至极的呻·吟呼叫,又听到前方剑吟如啸,心下骤乱,循着哀嚎声探去手去,一掌将两个暂时失明的弟子朝前推去!

喷涌的鲜血溅射到廿载身上,更激得他狂乱不已,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肉盾朝自己身前抛去,直到退进未被血雾浸染的地带、被一干弟子手忙脚乱地护住,才卸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潮湿的泥土上。

……完了。

……他带领着魔道弟子,闯入了一个精心谋算好的天罗地网之中。

待他从迷梦中满头大汗地苏醒过来,才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情来,失声大叫:“卅罗!回来!快回来!”

但阵前哪里还有卅罗的影子?

卅罗和岳无尘战入密林,又飞至空中,流动不息的剑火纵横交错,压逼得卅罗连句脏话都骂不出来。

该死的!这姓岳的是和自己有什么杀父夺妻之恨不成?

他尚未适应岳无尘飘若浮萍、灵动如魅的剑法,但他却像是与自己相识了多年,把自己每一记毒招都细心算到,并轻描淡写地化解殆尽。

卅罗始终逃不过那暴雨似的剑光,只得一路退避,从宝安山退至毗邻的怀宁山,他的青铜剑锋早已卷了刃,周身也被划出大大小小的剑痕血口。

他只得钻入怀宁山上的一片松林,期望能暂避其锋,然而清静君却并未如他所愿轻纵了他去,而是径直挥剑跟上。

剑锋惊鸿掣电,誓要斩断眼前一切所见之物。

灌木、树丛、松林,那些阻碍,岳无尘统统看不见,亦不放在眼中。

他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卅罗。

终于,一棵倒塌的松树擦过了辗转腾挪、一路逃跑的卅罗的后背,将他背后横劈出一道血口,将他的行进步速延滞了一瞬。

只这短短一瞬,岳无尘便欺近了他,一手持鞘抵住卅罗后颈,一手握剑,毫不留情地钉入他的肩膀,把他直楔进了铺满腐殖之物的泥土之中!

卅罗喉间一甜,却连血都来不及咯出,口鼻便被一齐封入泥里,卷刃的青铜剑刃打着转飞出,嗡然一声,钉穿了百年老树的树干。

卅罗本为亡命之徒,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比自己还不要命的正道修士。

然而卅罗毕竟是卅罗,落至此等境地亦不肯轻易就死,将中剑的肩胛往上一顶,任由“缘君”穿肩而过,径直顶到了剑柄部,又暴喝一声,挣起身子来,将自己硬生生自地上拔起,横向一滚,一把摸住岳无尘襟摆,揽抱住他的腰身,用鲜血淋漓的剑尖朝他胸口扎去!

在电光火石间,岳无尘反应竟也丝毫不逊于他,徒手抓紧了剑刃,把锋刃做了铡刀,向他创口侧旁的血肉切去!

卅罗登时痛吼一声,眼睛里绽出大片血丝来,提膝去撞岳无尘的小腹,可无论怎样发力冲撞,他都像是撞上了一面沉默的铜墙铁壁。

鲜血从岳无尘掌心涓涓流出,而他似乎是觉不出痛苦来,将灵流聚集在卅罗丹元之处,旋即眼神一厉,纠集全身灵气,聚成一记重锤,直直捣入了他的元婴本体之中!

元婴受创,此痛绝非常人能够承受,卅罗双目瞠然,惨啸一声,浑身再无气力,瘫软了身体,知觉全无地昏厥过去。

岳无尘满手鲜血、鬓发凌乱地坐于林间,自从刚才狂战开始便抑在胸中的浊气这才涌出。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脸颊滚滚涌流而下。

若是广府君在此,怕也是会被岳无尘这不要命的打杀法惊到。

……这算什么?

岳无尘向来潇然洁净,舞剑时颇有翩然凌风的君子之态,何必要这样一身水一身泥地和人滚在一起?

街头摔跤也不过如此了。

但岳无尘只要一想到徐行之被搅碎的右手手骨,以及被钉于殿前白玉柱上时满眼的无措和绝望,便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只想从他那里把欠行之的全部取回。

……待他真正冷静下来,卅罗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了。

卅罗不知道,他与岳无尘确是第一次交手,但岳无尘已与他战过不止一次,且在漫长的黑暗岁月里,他曾无数次地构想该怎么应对这名宿敌。

现如今岳无尘占尽了上风,且比上次杀死他的时间提前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报完私仇,岳无尘喘息半晌,重又变成了性情温驯的清静君。

他扶着树身慢慢站起,将流血的手掌藏于袖中,走到卅罗身侧,借着星光,垂眸看向那人染血的面容。

……只需搅碎他的魂核,一切便能就此终了了。

但就在清静君单手将“缘君”自他体内拔出、准备动手时,眼前之人皱起眉头,面露痛苦之色,闷哼辗转片刻后,身体竟渐渐缩小了,血迹斑斑的袖袍也一分分变得空荡起来。

……岳无尘骤然收剑。

这倒不是卅罗有意为之,只是体内元婴受到重创,为求自保、自行缩紧,是而才会引起躯体的退变。

就和当年九枝灯催逼徐行之、致使其躯体回到五岁时一样。

高约八尺的男人很快缩水回了少年时代。他看上去顶多十岁左右,身量不过四尺半,唇焦口敝,脸色煞白,口角隐有血沫渗出,一眼看去,倒着实是弱小可怜。

岳无尘心中一悸,引剑欲刺,却无论如何落不下剑去,割断那柔弱过分的咽喉。

风陵山有一条规矩,剑上绝不能沾染女子与孩童之血,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除恶务尽”的铁规。

清静君也不知,当孩童与极恶之人融为一体时,他究竟是要遵守前一条,还是后一条。

面对着那四肢微微抽动的小男孩儿,岳无尘踌躇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蹲下身去,捺住了卅罗身上几处大脉,凝聚周身灵气,潜入其体,将他体内魔脉一洗而空。

昏眩中的卅罗剧烈抖颤起来,口中发出小兽似的细碎呜咽,因为极痛,眼泪滚滚而出,把他泥污的脸颊洗得斑斑驳驳。

清洗大约进行了大半时辰,待鸡鸣欲曙时,清静君才将手自他痉挛发颤的前胸撤开。

……他决定不杀他了。

卅罗今日一败涂地,修为尽废,灵脉遭毁,且魔脉都被他洗刷一遍,再无法修行任何魔道功法,体内元婴之力也失去了可供流转的介质,从今往后是再作不得恶了。

就让他在这里躺着吧。待魔道找到他,自会将他带回总坛好生养着。

清静君用左手将染血的剑刃收回剑鞘,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衣服堆中皱眉低吟的卅罗,低头拂了拂落于襟摆上的污泥,纵身踏风,飘然而去。

在他离去一刻后,一队衣衫褴褛的魔道弟子鬼魅似的溜入了怀宁山中,领头的六云鹤挥手低声道:“各自散开,务必要把师父寻回!”

魔道弟子听话地散开阵型,分别寻找起来。

六云鹤身侧跟着个三角眼,见他额上凝有未干的鲜血,便殷殷地递了手帕上来:“……师兄,擦一擦。”

六云鹤心中烦乱,将他手掌一把推开:“滚。快去找师父。”

三角眼对此却显然不大热衷,小声劝说道:“师兄,我刚才听见有弟子议论,说瞧见岳无尘从怀宁山上离开了,除了袖口上染了点血外,到处都好好的……”

六云鹤脸色骤变,一个大耳刮子直甩了出去,一声响脆,把三角眼砸翻在地:“你再敢咒师父半句,信不信我下一刻就让你死得难看!”

三角眼捂住肿胀起来的半张脸,不再多嘴饶舌,舌尖舔着松脱的牙齿上涌出的血,腹诽不止:

那清静君全身而退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相应的,卅罗现在不是死便是残。

如果死了,一了百了,倒是清净;如果没死,可就有热闹瞧了。

——魔道之中,向来讲求成王败寇、实力至上,可不需要无用之徒。况且卅罗在魔道,亦不是什么得人心的人。

卅罗在采补修炼时,绝不找凡人。这倒不是他怜惜人命,而是在他看来,凡人和肉猪没有区别,只有那些修炼到一定程度的弟子才有资格供他采补。

与生俱来的修魔天赋让他有了骄狂的资本,弟子们常常被他喜怒无常的性情折腾得苦不堪言。若是触怒了他,啖心挖肝都是客气。

说白了,卅罗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恶徒,仙道憎他,魔道同样憎他,就连三角眼以前也受过他的害,挨过他的打。

三角眼舔着嘴里的伤口,无比期待能找到一个伤残难行的卅罗,自己会好好将他带回魔道,廿载和六云鹤在短时间内也定会妥善护着他,可一个软弱无用之人,又能博得多久的同情呢?

卅罗逐渐会被人抛至脑后,到那时候,有的是人想要好好“伺候”他。

又过了小半晌,一名进入松林的魔道弟子蓦然叫了起来:“六云鹤师兄,这里!”

六云鹤循声赶去,正巧看见那弟子用剑尖自松针林叶间挑起一片衣服碎片,上头渍染了大片鲜血,布料柔软华贵,正是从卅罗今日所穿袍服上割下来的,地上有一片鲜血痕迹,蜿蜒着朝林子另一头延伸而去。

六云鹤眼睛都红了:“……快找!师父他受伤了,定然是走不远的!”

底下的弟子们充满恶意地积极响应道:“是!”

在距松林不远的一片空地上,一名身形孱弱的少年哆嗦着朝前爬去。

他四肢被困在了过于宽松的紫袍之中,因此动作显得笨手笨脚拖泥带水,活像是第一次断尾的壁虎。

他手指均被砂岩磨破,十指鲜血直流,但还是一路挣扎扭动着,往前方一处断崖上爬去。

当他徒然挣命之时,余光里突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双素白云履。

少年喘息两声,仰起脸来。

朝霞辉影间,立着一个净若无尘的身影,他周身被雾气似的白衣包裹着,唯有右袖上沾染着鲜红血迹。

少年身形一顿,竟调转方向,朝他爬去。

岳无尘不挪动半步,只静静看着他。

他是走到一半时又折返回来的。

他承认,在废去卅罗灵力时,他未能考虑周全。

自己并非魔道中人,对魔道中事还是有诸多不知;若是魔道中有什么灵药宝物,能将他被自己洗去的灵脉恢复,那自己任卅罗被魔道捡走,岂不是纵虎归山了?

在他思考该怎么处理此人为妥时,少年已爬到了他的足下,牵住了他的衣角,泪流满面着啜泣道:“哥哥,救我……我好痛啊。”

岳无尘脸色一变。

……他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大概是因为魔道功力已散,少年眼中的鸦青色尽皆退去,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间泪水闪烁,哑声哀求道:“哥哥……”

岳无尘低下头来,问道:“你可记得我是谁?”

少年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摇摇头,但攥住他衣角的手却越发用力,把鲛绡质地的袍底揉得一团凌乱。

岳无尘仍是低头静静注视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年看样子已竭尽了最后的气力,脑袋往下一垂,失去了意识。

林间魔道弟子的脚步声渐次传出。三角眼是第一个闯入林外空地的,但他满心期望看到的画面却并没有出现。

——赭色的血痕一路延伸出松林,在距离断崖还有十余尺时消失殆尽。

三角眼不甘心地冲到崖边,张目四下望去,却只见到了一片嶙峋怪石,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小清观前,大获全胜的四门弟子欢天喜地地打扫着战场,将被魔道抛下的弟子尸首摆放在观前,只等作法安其魂魄、消其业障后,再就地掩埋。

广府君在观门前焦灼不安,徘徊不已,直到远远瞧到一个回雪流风的身影,方才松了一口气,自行踏剑迎上。

他刚想问岳无尘情况如何,便看见他背上趴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小孩子。

广府君讶异:“这孩子是谁?”

清静君直言相告:“卅罗。”

广府君一时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待回过神来,又怀疑清静君是否在拿他取乐。

他走到清静君背后,撑开那昏厥孩子的眼皮,确信看到的眼珠是墨黑色,才松了一口气:“师兄,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了。你右手可是受伤了?把这孩子交给其他弟子,快快回观,我给你包扎。”

清静君坚持道:“你仔细看他的脸。”

广府君面色一僵,再度低头细细查看。

然而广府君先前没能仔细瞧过卅罗,如今硬盯也盯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看出这少年皮肤淡黑,五官俊朗,身上亦无邪气,并不像魔道中人。

直到清静君将怀宁山中诸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广府君,广府君方才拧起眉来:“师兄,你觉得他是当真失忆,还是假意欺骗、妄图保命?”

清静君说:“我觉得他在骗我。”

广府君心中稍定:还好,师兄头脑还清醒,没有被这魔道之人的花言巧语蒙混过去。

他接着问道:“那师兄打算如何处理他?”

清静君说:“我打算带他回风陵。”

广府君:“……”

他发现自打师兄从那场夜梦中苏醒过来,自己就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清静君解释道:“放他回魔道,我怕会纵虎归山。”

“那就杀了他!”

眼见清静君闭口不语,广府君目中现出急色来:“师兄,此时妇人之仁是万万要不得的!斩草除根才是第一要务!”

“……我不是这个意思。”清静君轻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杀他,着实是有些便宜他了。”

广府君:“……”

“他的魔道经脉被我清洗一空,魔道自是回不去了。”清静君口吻慢吞吞的,“带回风陵,就当是将他软禁在身侧,时时观察。若是他还打算作乱,就依师弟所言,将他除去;若他安分守己,打算改邪归正,一心向道,假以时日,他或许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广府君好奇:“什么用场?”

清静君微微笑了:“……总之会对行之好的。”

广府君愈加一头雾水,不晓得饶卅罗一命跟徐行之又有什么关联。

但好在这头老虎被拔了牙,剪了爪,只剩下一条柔软的舌头,还变成了一头小老虎,广府君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完全不必惧他。

……昏迷不醒的卅罗,尚不知他的命运已被裁定了。

待他醒来时,正身处一间禅室的卧榻之上,身上被砂岩蹭掉一层的皮肉已被包扎好,整个人被绑成了一只白米粽子。

大概是小孩儿肉嫩且眼窝浅的缘故,卅罗稍稍一动就浑身作痛,眼泪哗啦啦直往下掉。

卅罗一边控制不住地流泪,一边咬牙切齿。

他当然不会失忆。松林间发生的一切,在他眼前不断重复,历历可见。他相信自己穷尽一生都不会忘怀这份屈辱。

……灵力尽毁之痛,要远胜于肉体毁伤。

魔道他是绝回不去了。

若不是清楚自己在魔道中结有多少仇家,他也不至于在醒来后便挣扎着逃跑,哪怕跳崖也不肯落在那群人手中。

倘若岳无尘没有去而复返,他现在怕是已然横死在了断崖下。

而在看到岳无尘时,求生之欲让卅罗暂时抛却了尊严,不顾一切朝他爬去,甚至在昏沉间,产生了几分贱兮兮的感激和欣喜之情。

此刻清醒过来,他只觉羞耻万分,恨不得把岳无尘生生掐死。

然而他又清楚,凭自己现在这具凡人肉躯,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卅罗想到自己毁于一旦的多年修为,气急交加,怒火攻心,恨不能捶床泄愤。

恰在此时,禅室的门被推了开来,岳无尘左手持一书卷入内,看见床上小孩儿泪盈盈的黑眼珠,一愣过后,温声道:“……醒了?”

卅罗咽下满腔愤懑,装巧卖乖地点了点头。

岳无尘走上前来,自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在他眼角温柔地印了两印:“别哭,眼泪浸了伤口就不好了。”

此人身上自带一股清冽酒香,再加上这张脸,叫向来嗜酒的卅罗想狠狠咬上他一口泄愤。

岳无尘继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山间,受此重伤?”

卅罗故作费劲儿地细思一番,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前尘往事,俱是累赘,尽忘了也好。”岳无尘倒是豁达得很,“从今日起,你入我风陵山,做我二徒弟。我赐你一名,‘罗十三’,你觉得可好?”

卅罗:“……”

他生平从未想过这般土气的名字会落在自己头上,一口银牙险些直接咬碎。

但听到岳无尘准许自己进风陵山,卅罗心中便是一动。

果然,臭道士们都有一颗没用的妇人之心。

岳无尘既不打算斩草除根,卅罗当然不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先找一个落脚地,再慢慢筹谋便是。

……进了风陵,不愁没机会弄死这个伪君子。

想到这儿,他咧嘴笑了笑,黑眼珠里满是纯良的浅光,乖顺道:“多谢师父收容。”

……姓岳的,来日方长,你给我等着。

岳无尘颔首,眸间清光低垂下来,借长睫阴影掩盖,似有忧郁之色,又含有几分自嘲之意。

……死去多年,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岳无尘了。

不过,他宁可清醒地活,亦不愿糊涂地死。这一世,他要带着行之好好地活。

这回回去,他就要开始给行之攒聘礼了。

想到这一点,岳无尘终于开心了些,抿唇一笑。

卅罗正不耐烦地转动着眼睛,妄图调动体内已衰竭的元婴,恰恰撞上了岳无尘的笑颜。

他微微一怔,只当他是对自己笑的。

……还别说,挺好看的。

但这点欣赏很快被满心掐死他的冲动淹没,卅罗暗自在心中笑话岳无尘的愚蠢,并继续盘算着该要如何下手。

如岳无尘上世记忆中一样,廿载大败而归,卅罗又是尸骨无存,魔道气焰陡降,不日便递来请降书信。

为了表达献降的诚意,廿载主动提出会将一名幼子送来风陵做学徒。

收到此信时,岳无尘正在从宝安山返回风陵山的途中,读过魔道使徒呈来的信件,他将信纳入袖中,说要考虑考虑。

卅罗右肩被岳无尘一剑刺穿,今后使用起来怕是不会太灵便了,双腿也在爬行之中受损严重。

既是不良于行,岳无尘便日夜守在他身侧,回山时也将他背在了身上。

……把他交给别人服侍,岳无尘不能安心。

卅罗也听说了魔道求和之事,暗恨兄长无能之时,也隐隐期待着能送来一个有力臂膀,好襄助自己的弑师大业。

但他现在要装作人畜无害之相,麻痹岳无尘,好叫他逐步信任自己。

因此在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细细颈脉时,卅罗强忍住吭哧一口咬过去的冲动,环紧了他的脖子,因为失血过多的身子贴在他身上蹭蹭,觉得还挺暖和。

徐行之早在山门处率众弟子等候师父归来,见到岳无尘身后背着个蛮漂亮的黑小孩儿回来,难掩好奇之色:“师父,这是谁?”

清静君答道:“是我捡来的孩子,你二师弟。”

徐行之登时有了兴趣:“二师弟?”

卅罗如今平白比清静君矮下一辈去,童子之身难以恢复,已是气苦万分,现在还要叫一个小王八蛋师兄,一时间卅罗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为求今后好在山中立足,卅罗还是强忍不快,温驯地唤道:“……师兄。”

徐行之好容易多了个亲师弟,心里欢喜得很,出言逗弄道:“哎。再叫一声。”

卅罗:“……”他把头一歪,趴在岳无尘后背,青筋暴跳,佯装自己已死了。

广府君从岳无尘身后走来,留意看了一眼卅罗的动作,生怕他捣鬼。

徐行之对广府君向来是既敬又怕,瞧到他后,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师叔,除魔辛苦了。”

闻言,广府君眉头微动。

往日,他只怕徐行之坐拥大能宝器,若不磨砺掉他那跳脱的性情,一旦走上邪路,后果不堪设想;然而自从得知世界书已是残体、即使徐行之知晓此事也不会危害四门后,他第一次觉得眼前人顺眼起来,口吻都变得柔和了不少:“……嗯。你守山也辛苦了。”

徐行之受宠若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广府君见他反应这么大,面子怎么挂得住,一张脸重又沉下来,对趴在岳无尘后背的卅罗道:“罗十三,下来。进了山门,接下来的路就自己走。让师兄背着你,成什么体统。”

卅罗在心底暗骂一声,岳无尘都没赶我,你算哪根蒜。

但师叔有令,他又不能不遵从,只好磨磨蹭蹭地自岳无尘后背爬下,一瘸一拐地被广府君领去了青竹殿。

目送着卅罗离开,岳无尘眼中光芒更见柔和了,主动牵住徐行之的手,在弟子们歆羡的目光中,一路将他引进门去。

被师父当众行了这般宠溺之举,徐行之有些肉麻,但肉麻之余,心中却暖酥酥的。

他恍惚地想着,若是父亲仍在,能否像师父一样对自己呢。

二人并肩走向青竹殿时,岳无尘对徐行之道:“行之,魔道要送来一名幼子,与我做学徒。”

“魔道?”徐行之虽不知师父为何要跟自己用商量的口气说话,但也顺着师父的话问道,“……说是学徒,实际上是质子吧。”

“行之想要他来吗?”

“……问我吗?”徐行之诧异地摸摸下巴,“能被送来的,定然是不受宠,在魔道中定然也过得战战兢兢……得看这孩子本性如何吧,如果本性好,不如就送来,省得在魔道受气,我也能多个师弟带……”

说到此处,徐行之便想到自己才多了个小黑皮师弟,如果能再多一个魔道师弟的话,岂不是好上加好?

他生平最怕没人作伴,住在首徒殿中也是无聊,陡然间多了两个内门师弟相陪,他竟凭空产生了一种亲子绕膝的满足感。

岳无尘温声道:“那好,我听行之的,把他接来跟你作伴。”

徐行之大大咧咧地笑道:“得得得,师父,这话要是被师叔听到了,肯定又要罚我了。”

岳无尘轻声说:“……他以后都不会随便罚你了。”

徐行之当然以为师父是在宽慰自己,哈哈一乐,权当过耳烟云。

走出几步开外,岳无尘又开口了:“行之,我近来还想收一名徒弟。”

徐行之没想到自己一日之内能多上第三个师弟,不禁乐道:“师父,你最近收徒上瘾吗?”

岳无尘笑微微的:“他是外门弟子,听说很是刻苦努力,是个可塑之才,名唤徐平生。不知行之可否听说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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