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了出租车沐想想仍没能消化那个九班女生言简意赅的消息——

郭志偷拿了他爸一笔钱,留下封信说自己要退学出门闯荡,没想到拉着行李箱在大马路上被亲爹撞了个正着,结果追打之下摔了个小腿骨裂。

与他一同被逮到的还有晏之扬和九班的另两位男生。

沐想想对皮肤苍白长得也还不错的郭志很有印象,对方虽然看上去气质阴郁,可前不久却毫不犹豫和晏之扬他们为她跟曹威的朋友们打了一架。

当时还是她亲自送他们去的社区门诊上药,那种被维护的感动直到此刻仍记忆犹新。

可他们才高二啊,退学是个什么操作?听上去居然还是自己主动的。

沐想想家庭贫苦,但托爸妈教育的福,从小就知道唯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一家的出路。沐家即便在最穷最穷,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沐爸沐妈也从来没有短缺过她学习上的花销。正是因此,沐想想对“上学”这件事情始终心怀敬畏,也倍加珍惜。

她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学生主动放弃这一权利。

乔南坐在她身边,双肘撑膝俯低身体,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沐想想能感受到他的焦虑,也有些自责:“我之前一点也没听说。”

“不怪你。”乔南撑着额头在酝酿怒火,“他们从高一就提过不想读书,被我听到一次打一次,所以这次估计是特意背着你搞的组织。”

沐想想:“……”

真是一群奇葩兄弟了。

不过说实话此前她其实也察觉到了一些九班的怪异,尤其跟乔南玩得最好的晏之扬一行人,他们跟沐想想所熟悉的“学生”这一群体,完全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沐想想从小就是最让老师省心的学生,她成绩优异,又刻苦努力,换了那么多所学校,每一所进的都是最好的班级。这种班级里的学生,哪怕放肆如英成的那些大少爷大小姐,都绝对具备自律和对自我未来规划的意识,可乔南的那群兄弟们,却无时无刻不像在混日子。

当然他们并没有乔南之前讲的什么班级风气混乱啊,上课打牌打架和任课老师关系紧张之类的那么夸张——至少沐想想呆了一段时间下来,所看到的各科老师跟九班的关系都是很融洽的,不说跟同学们打成一片的班主任老莫,就是看起来比较严肃的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都时常会在课上跟大家讲讲笑话什么的,跟她以往见过的很多普通班级在氛围上没什么不同。

可他们却又真的不学习。

老师在的时候他们都会给面子看看书,老师一下课,立马就原形毕露,辅导试卷什么的沐想想只在开学第一天见他们做过,后来除了她自己,就再没人提过这一茬。

神奇的是九班的任课老师们居然也不对此加以约束,还各个都是一副“天啊你们今天居然没有大吵大闹真是太乖了”的容易满足的样子。

总之这个学校的人,从上到下都表现得很奇怪。

****

穿过充斥噪音的医院大厅,踏入已经人满为患的电梯,乔南的焦躁如有实质,沐想想看着他一反往日懒散的样子,说实话,心里还挺羡慕的。

羡慕乔南拥有晏之扬这么一大帮值得惦记的朋友,她却是在换进这副身体进入十二中之后才真正看到友情的模样。

朋友可以勾肩搭背,互相关心,可以在她被牵扯进诬陷事件时毫不犹豫挺身背锅,在以为她遇到危险时不顾安危集结赶来。

那是一种跟亲情有所不同,但一样温暖强大的力量。

美好到沐想想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招架不住,因此代替乔南生活的这段时间以来,她都在尽可能地减少跟晏之扬他们交流。

然而即便如此,现在心头浮现出那几张面孔的时候,依然伴随有甜甜的气味。

电梯门在住院楼层打开,几乎同一时间,暴怒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他X的连好好学习都做不到!不上学你XX以为自己能做个P!老子不如现在就打死你算了!!”

沐想想迈开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后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被医院保安拦在走廊入口正朝着病房方向破口大骂的中年男人,她敏锐的目光在对上身上扫了一圈——衣着并不洁净,鞋边沿还有泥土,脊背疲惫地佝偻着,面孔和双手上都是饱经风霜的痕迹。

他应该靠苦力为生,沐想想几乎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父亲被岁月摧残的影子。

他嗓门很大,骂人时用词也很粗俗,满脸都是喷薄欲出的怒火,似乎真的如他话里所说,恨不能把儿子手刃当场。

褶皱深深的眼眶里却分明淌出浊泪。

沐想想心中腾地就生出一股怒火来,她定了定神,一转眼就对上了乔南回首递来的目光。

乔南打量着那张脸上表露出的少见不快情绪,按捺了一下心头的焦躁:“还好吧?”

沐想想为那个仍在流泪的父亲感到辛酸,她摇摇头:“我没事。”

乔南以为她在为了忽然来医院而不快,这么一想也确实,好好的一场约会忽然被自己朋友闹出的破事儿给搅合了,原本都已经提好的看电影也被搅合得一干二净,哪个女孩能受得了这个?

乔南可是看过姜海晏之扬他们的各任小女朋友无理取闹的,沐想想不发脾气已经很难得了,他心中有点歉疚,小声道:“电影下次补给你。”

“?”沐想想莫名,“什么?”

乔南没听到想听的回答,感觉自己很窝囊,扒拉着头发烦躁道:“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出来约会就碰到这种X事,妈的晏之扬他们……”

沐想想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词语:“……约会?”

乔南被打断声音,愣了下抬起头:“昂?”

沐想想:“……”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后乔南的眉头缓缓蹙在一起:“……你什么意思?”

顿了顿眼神里又带上浓浓的不确定:“……等等,你今天约我出来……干嘛?”

沐想想沉默了一下,忽然有点脸热:“……想跟你说点你家里的事。”

“……”

沐想想说完后转开视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眼神又慢慢地斜回来。

就见面前那个原本看起来就已经非常暴躁的家伙,气场忽然变得更加令人紧张。

半晌之后,乔南眼角抽动地转向病房方向,为自己羞耻的自尊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宣泄口:“…………晏之扬这群狗东西……”

****

一个班那么多同学一起试图退学,这对学校而言不是一件小事,九班的任课老师和十二中几个重要的校领导几乎悉数到场,挤满了本就不大的病房。

打着石膏的郭志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晏之扬几人则垂首坐在他病床边,脸上带着被各自家人掴出的巴掌印,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班主任老莫急得双眼通红,他实在是想不通,明明最近班级的风气和纪律都在肉眼可见地好转,为什么孩子们忽然会这样。

他们上课不喧哗了,不打闹了,不跟学校对着干了,各科老师都以为他们浪子回头了,好嘛!直接憋了个大招!

“退学!你们知道退学代表了什么吗!”老莫劝得声嘶力竭,“你们才高二,现在退学,真的一点也不把自己的未来当回事吗!”

晏之扬小声道:“不退学,我们现在的成绩也考不上好大学啊。”

病房里的师长们竟不知该怎么反驳——九班这几个吊车尾的成绩确实稀烂,就以晏之扬为例,按照他现在的学习水平,高考成绩怕是连大专门槛都摸不上。

可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孩子葬送自己的未来吗?

就连孙校长都十分的头疼,他揉着额头道:“你们才高二,还有的是时间,成绩差,不能再加把劲努力去提高吗?”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让一群不爱学习的孩子忽然用功读书,假如真的有那么容易,九班这种差生班早该不存在了。

果然孩子们全都不为所动。

老师们脸上都浮现出痛苦的无力,他们是过来人,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决计听不进去大人们的掏心掏肺,又不知该怎么才能组织他们,女英语老师甚至流下泪来:“你们这是要毁了自己啊!”

晏之扬想起对方在自己书上耐心写下英文名时对自己包含期待的眼神,颇觉无颜面对,只能小声安慰对方:“老师,我们再读下去也是浪费家里的钱,还不如早早养活自己。”

话音尚未落地,视野中忽然如风般刮进一道靓丽的身影。

那身影来得极快,夹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势,环绕眉眼周身的暴戾锋利到如有实质。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气势汹汹朝病床扑去——

“嗷——”

噼里啪啦的暴揍声伴随少年们凄厉的嚎叫响起,晏之扬首当其冲,捂着脑袋慌乱闪避:“你谁啊你——”

乔南目露凶光地挥动着胳膊:“我是谁,我是你爹!”

晏之扬被熟悉的压迫感笼罩,听到这话还来不及生气,就认出了那张令人胆寒的姣好面孔——

我的妈呀!

几个哥们吓得纷纷跌倒在地,这不是南哥他女朋友吗!

对方拎着钢管砸人的英姿时至今日仍牢牢镌刻在他们的脑海中,这可是个某种意义上比南哥更加可怕的存在,一时之间莫说反抗,他们尿都险些被吓出来,只能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指望能在同为案犯的集体身上得到力量。

校领导们被这个忽然出现的凶残少女吓了一跳,眼睁睁看了好几秒对方施暴的画面,回过神来立刻就想去阻止。

此时一位英俊挺拔的英俊青年从病房门口骚乱的人群中走了进来,他出现的瞬间,坐在地上团团抱紧的小动物们全都蔫儿了,有的甚至开始了可怜的啜泣。

“南……南哥!”

谁给南哥通风报信的!

这是要男女混合双打了吗!

沐想想神情平静地扫去一眼,心说瞎叫什么啊,你们南哥正揍你们呢,一转头发现病房里的校领导们居然全都站在那盯着自己,立刻端正态度。

尊师重道是传统美德,她一个学生,哪有让老师们站起来迎接自己的道理?于是赶忙礼貌抬手:“老师们先坐——”

砰砰砰砰——

怎……怎么回事?!

原本同样打算去拉架的孙校长接收到几道身边递来的茫然视线,他窝在椅子里颓丧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暂时闭嘴。

于是他们再次眼睁睁欣赏了数分钟的妙龄少女殴打病号.□□i。

乔南打累的时候屋里已经听不到哀嚎了,全是奶狗般无助低幼的呜咽,晏之扬等人泪眼婆娑地抱头蜷缩,唯一能感到安慰的就是想象中的混合双打并未到来。

可单打也他妈很可怕了!

南哥这个女朋友到底是哪里找的?为什么打人的方式跟他一模一样!每一巴掌都让人感觉被车撞了似的疼!

乔南撸了把袖子,捋了捋汗湿的额发,居高临下站着,用眼神睥睨这帮不叫人省心的东西:“退学,嗯?来来来,来个人告诉我,还退不退了。”

晏之扬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嚷嚷着要退学,当然以前那都是私底下的,通常像这样揍一顿就可以解决了,因此乔南以为这一次应该也是差不多的结果。

然而没想到的下一秒屋里居然响起一声倔强的哭腔——“退——”

乔南目光一厉,朝开口那家伙怒瞪而去,拳头一紧,正要动手,就听耳边传来沐想想冷静的声音:“别打了。”

乔南转头,用眼神示意她不用趟这趟浑水。

沐想想却摇摇头,她听着门外从中气十足变得断断续续的怒骂,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出那个中年男人声嘶力竭后疲惫的身影。她望着晏之扬他们的眼神跟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是一种夹杂着嘲弄的不屑目光。

她从小看父母艰难,记事起就知道要尽可能地为家里分忧解难。没能力赚钱时就洗洗衣服烧烧饭,长大一些后则为奖金奔波在各种竞赛中,她并不觉得辛苦,只觉得自己做的不过是些理所当然的分内事儿,可见识到眼前的这些人后,她才发现原来世上并非所有孩子都这么想。

沐想想感到难过,这明明是一群善良义气的,让她略作回想心中都能生出温暖的好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拿出对朋友万分之一的感情去体谅一下家人?

她想起自己同样常常跟家人争吵的弟弟,心中一酸,垂下眼来,声音倒是很平静:“你们真的已经决定好退学了?”

晏之扬从她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里感受到了希望,眼睛一亮:“南哥!你会支持我们吗?”

沐想想笑了一声,忽然转向病床:“郭志,你跟你爸拿了多少钱?”

说是拿,其实也跟偷差不多,郭志吭哧了一下,却也不敢不回答:“两千……”

两千,外头那个男人脚上穿的还是解放鞋。

沐想想又问:“这个钱你们打算花多久?”

“啊?”郭志愣了一下,目光转向地上的几个哥们,发现大家好像都没概念,“额,没想过,不过我们现在每周零花钱才一百,两千估计能花挺久了。”

病房里的几个校领导刚开始听到沐想想的问题时神情还有些迷茫,听到这个回答后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互相开始眼神交流。

沐想想又问:“工作呢?想过找什么工作吗?”

郭志他们没想到会从自己向来有钱到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南哥口中听到如此现实的问题,一个个开始挠头:“没有啊——”

“不知道——”

“随便找找应该都能找到吧——”

沐想想于是终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相信你们,也支持你们的决定。”

郭志几人被忽如其来的惊喜砸中,一个个脸上露出如同会发光的喜悦:“南哥!!!”

乔南皱起眉头看向沐想想,眼神不解,就听她接着用自己平静的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不过退学是件大事,我觉得你们还是应该先做点准备,至少应该多攒点钱,对吧?”

晏之扬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乎感动了:“是的是的!”“有道理——”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沐想想道,“现在才三月,天气太冷,你们要走,不如等到四五月暖和些。中间的这一两个月,你们刚好可以先适应一下工作,还能攒点钱。”

男孩们愣了愣,互相交换视线,都觉得自家老大这个建议挺合理的。

沐想想见他们心动,又淡淡加上一句:“对了,顺便还可以都从家里搬出来,让那些觉得你们没办法经济独立的人看看你们的能力。”

男孩们立马热血沸腾了,开心地嗷嗷叫起来:“对!对!”

“南哥万岁!!!”

沐想想扯了扯嘴角,然后转向正盯着自己的孙校长,神情放尊重了一些:“您觉得怎么样?学校可以通融吗?”

孙校长:“……”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那群正紧张兮兮盯着自己的小孩,咳嗽一声,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再转回跟前对自己客客气气,挖坑挖得不动声色的青年,心中居然生出点退缩:“如果,家长愿意配合的话,学校当然可以。”

挨完揍的小子们爆发出新年般喜悦的欢呼,孙校长心中更加怜悯了,就这智商还闹腾着要辍学……

刚出门就该被拐去卖了吧?卖完还得帮着人贩子数钱。

*****

晏之扬觉得南哥简直是太伟大了,简直无所不能,居然轻轻松松就搞定了学校这帮难搞的领导。

更美好的事情还在后头——校领导们联系了他们各自的家人,也不知道中间说了什么,对他们辍学的想法都表现过激烈反应的家人们居然也选择了妥协,除了看着他们的眼神格外奇怪外,中间没有任何阻挠的力量出现!

同意他们搬出家,同意他们独立生活,同意他们暂时不去学校上学!

校方居然还同意在他们刚搬出家的那段时间用学校的关系为他们找几个工作。这简直是……

万岁!

万岁!

十二中万岁!

南哥万岁!!

一派欢呼中,真正的南哥面沉如水,他眼睁睁看着沐想想跟校方把一切程序敲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那个姓孙的校长居然当场掏出电话给晏之扬他们找了个立刻就能上手的兼职,美其名曰为他们即将到来的独立生活多攒一点钱。

晏之扬他们因为被同意退学而兴高采烈的状态可不是他乐见的!

他为自己这群哥们未来的人生而担忧,对沐想想的自作主张更加难以理解:“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们这会儿已经跟着一帮人来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大兴商厦,孙校长给联系的工作地点就在这里,除了晏之扬一行人外,班里的其余同学也悉数到场。九班的学生大多对学习没什么劲头,比起枯燥的学业,他们对未知的大人世界更感兴趣,因此就连已经打上石膏的郭志,都身残志坚地被一并推来。

商场的管理人员看到这一大半青春朝气的年轻人到场,乐得几乎合不拢嘴,立刻拉来几个同事给学生们发工作服——是一堆带着大大头罩的笨重玩偶服。

周围的学生们已经撒欢了,抱着头套自拍玩耍相当有劲儿,沐想想冷眼看着这派欢声笑语,低头看向自己怀里双手才能抱住的大头套。

她没有回答乔南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乔南,你独立生活过吗?”

乔南一怔,怎么没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父亲和大哥一直没走,但以前的乔家可是一年到头大多数时间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家的。

他刚要回答,又听沐想想加了一句:“我指的不是独居,是从经济到精神完全不依靠家里,自己赚钱,自己付房租那种。”

乔南哑然,那真的没有。

沐想想一猜就知道,淡淡地笑了笑:“那你今天就试着自己赚一天钱吧,然后你就会懂了。”

乔南听得云里雾里,开始皱着眉低头研究那个巨大的兔子头套。

沐想想叹了口气,总觉得在场包括乔南在内的所有人,真的是很幸福。

不论家境是否富裕,他们都从未经历过那种被生活重担所压迫的痛苦,贫困如郭志家,他穿着破解放鞋的父亲都会每个星期给他一百元零花。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处于抱怨“学习辛苦”的初级阶段。

其实学习有什么辛苦呢?比起养家糊口。

沐想想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也曾经为那些仿佛写不完的作业和试卷烦恼过。升上初中意识到自己可以赚奖金贴补家庭后,她再回忆起那段单纯只需要“学习”的岁月,留下的感触就只剩下——太轻松了。

没有真正肩负过生计的人,是不会懂得“独立生活”这四个字里究竟蕴藏着多少辛酸的。

晏之扬特别嘚瑟,选了个巨大的章鱼服,穿好之后一边欢呼一边到处乱跑,跟其他哥们击掌庆祝。

乔南扮演的兔子非常滑稽地站在那里,沐想想收回看他的目光,觉得反正没事儿能跟着赚点兼职钱也不错,于是挑了套熊猫的衣服穿上。

没一会儿管理人员进来登记他们的信息,训了一番话后,带着这群大多第一次接触兼职的孩子出去。

一天一百块一百块一百块一百块——

晏之扬顶着轮椅男孩郭志羡慕的眼神跑得飞快,总觉得从今日起,自食其力的美好未来就已经高悬在了眼前,亟待他伸手采摘。

不用被学校变态的作息束缚,不用被老师和校领导管头管脚,不用看那些天书般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书,不用在课后还写一大堆烦人的作业。

独立万岁!!!

男孩们被分派到不同区域之前斗志昂扬地击掌,然后满腔热情地摩拳擦掌——

半小时后。

他们意识到似乎有点不对。

似乎是商场活动日,傍晚后人特别多,冬天暖气又开得足,沐想想被分散到某块区域,活动了没一会儿就觉得非常闷热。

不过已经登记过了,不接着工作肯定要被训话,打过暑假工的沐想想对一些职场规则还是很有数的,工作中的领导训起人来可不会像老师和家人那样点到为止。

不过实在是太热了,衣服和头套又重,穿在身上走路的感觉有如披上一层厚厚的盔甲。

她身体的力气倒是还有,就是觉得闷,找了个机会偷偷躲到角落里想要休息休息。

结果才到拐角,肩膀忽然一轻,眼前豁然开朗。

她回头一看,就看到同样已经摘掉头套,脸颊被闷得通红的乔南。

乔南把她的头套也朝旁边一丢,满脸烦躁地用手扇风,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不耐:“妈的怎么那么热!”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沐想想随手擦了一把,看他这副深受困扰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她问:“看到晏之扬他们了吗?我记得他们跟你被分在一个区来着。”

乔南冷哼一声,神情讥诮:“那群狗东西到场十分钟吓哭六个小孩,又偷懒又犯错,已经被拉去三进宫训话了。”

沐想想心说果然,就平常的相处她也能看出来点晏之扬他们的性格,能跟乔南玩在一起的哥们,多少都有点随心所欲,他们连在学校被管一下发型穿着都受不了,更别提职场了。

不过这还是刚开始呢,往后租房、出行、日常花销等等等等,还会有数不尽的麻烦等待着他们,到那个时候,他们还会如此坚定地向往校园外的天空吗?

沐想想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了,担心会被发现摸鱼,赶忙俯身去捡头套。

已经脱掉玩偶服靠墙坐在地上的乔南抬头看她:“你干嘛?”

“登记过了。”沐想想道,“再不出去被发现之后我也要被训话的,说不定还会被扣工资。”

工资……一百块钱……那他妈也叫工资……

乔南看她轻车熟路的样子,忽然问:“你以前经常干这个?”

“啊?”沐想想被问得一愣,“还好吧,初中的时候寒暑假会来,有时候也发传单,现在兼职一般会找文稿翻译,报酬会多些。”

初中……初中都还没成年吧?

乔南支着脑袋看她,见她弯腰捡起头套拍拍,毫不犹豫就要往头上套,鬓角的汗水成串地滑下来。

他忽然一撑膝盖站起,上去挡了一把。

沐想想疑惑地看着他:“干嘛?”

乔南保持一手揣兜一手撑着头套的姿势,淡淡回答:“衣服脱了。”

沐想想:“啊?”

“啧。”乔南皱了皱眉头,索性兜里的另一只手也抽了出来,两手一举,把她的头套取下来,套在了自己的头上。

沐想想愣了愣,刚想阻止,黑白熊猫倒半圆的眼睛凶巴巴地看着她,熊猫嘴里传出乔南不耐烦的语气:“赶紧的,我不说第三遍啊!”

“可是——”沐想想被盯得忍不住摸摸=耳垂,“……你自己不是有衣服吗?”

乔南说:“你管我那么多。”

沐想想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其实我觉得还好,头套也不重,你这个身体力气挺大的……”

熊猫头晃了一下,沐想想觉得乔南大概在里头翻了个白眼,这位说话从不重复第三遍的先生并不搭理她的解释,直接绕到背后伸手一拉,将玩偶服的拉链一把拉下。

乔南扯了下布料示意沐想想赶紧脱,同时哼笑一声:“你也知道是我的身体啊?爱惜点用行吗?”

玩偶服被彻底脱下后清凉的空气包围住身体,简直如同复活一场,沐想想瞥着身边一边套熊猫装一边骂骂咧咧的家伙,忍不住低头挠了挠耳后。

跟着熊猫装乔南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疯疯癫癫跑过来的几个大章鱼,晏之扬打老远也看到了他,嗷嗷叫着:“南哥!南哥!”

然后扑过来哭诉:“热死了啊啊衣服又热又重还不让脱,我就坐那歇一会儿马上就过来骂人,骂的也太他妈难听了还扣我二十块钱的工资,这活儿简直他妈不是人干的,我好想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啊QAQ”

沐想想平静回答:“管理层招聘最低学历本科——”

晏之扬几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有些恹恹,随后忽然发现了什么:“唉?南哥我记得这个熊猫装不是穿的吗?”

沐想想:“……”

大章鱼们齐齐盯着熊猫:“哇靠南哥你也太鸡贼了,居然找人代替你!”

熊猫嘴里忽然冒出一声充满戾气的女声:“所以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

章鱼玩偶们头顶具象化出惊恐的符号,齐齐大退三步,而后仓皇逃窜。

乔南哼了一声:“SB。”

而后抬腿就走。

沐想想看着那道顶着硕大的脑袋却不知为何步伐还是格外潇洒的身影,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啊不对,这也是他的脚尖。

耳朵忽然就发起热来。

跑远了的章鱼们狂拍胸脯,晏之扬心有余悸:“妈呀!南哥他女朋友太可怕了!”

“不过没想到她那么凶,居然还那么宠南哥。”一个哥们羡慕道,“长得漂亮身材好又辣又体贴,我怎么没有那么完美的女朋友。”

另一个哥们不忿道:“南哥也太不像话了,那么好的女朋友不捧着也就算了,还让她帮自己穿玩偶装!”

“就是就是!”

“就是就是!”

深夜十一点放工时,九班的少年少女们已经宛若虚脱,后场再听不到他们刚来时的欢声笑语,就连拿到工资,也没几个人露出开心的表情。

“怎么样”负责人笑着问他们,“明天店庆继续哦,你们还来吗?”

众人几乎以抖动的频率开始摇头:“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比起被闷在玩偶服里笨重地到处乱跑,他们情愿早一点去教室自习。只不过……

比较特殊的几个人……

他们捅了捅:“喂,你们明天是不是要去找房子了?”

晏之扬和他的小伙伴们几近虚脱地席地而坐,他捏着自己被扣了二十块的当天工资,汗流浃背,眼神呆滞,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头脑一片空白。

是啊,他们打包票说过一星期之内从家里搬出去住的。

可这才短短几个小时,为什么就觉得很不妙了。

*****

沐想想等在门口,商场广场上的喷泉在夜色下闪烁着绚烂的灯光,她心不在焉地瞄着喷泉,许久之后,余光才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乔南因为中途丢掉玩偶服的行为太过恶劣,散场后被留下再教育,跟对方你来我往地讥讽了一场,他边走边有点不爽地扒拉头发。

然后就看到那道等在商场门口的身影。

他眉头微挑,不紧不慢地过去:“怎么还没走?”

沐想想和他眼神对视上又很快转开,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递过去:“那,今天的工资。”

因为熊猫装登记在她的名下,最后钱被发在了她的手里。

乔南盯着那张红票子,眼神微动,揣在兜里的手伸出来,捏起摊开,举过头顶,借着灯光翻看,纸张透出清晰的纹理。

一百块……

妈的,辛辛苦苦一晚上就为这么一点钱。

但却是他凭借自己的双手赚到的第一笔钱,认真说来,感觉还挺奇妙的。

乔南笑了笑,低头将这张钞票叠起。

沐想想看着他轻声说:“晚上的玩偶其实都是你扮的,这是你的钱。”

乔南挑起眼尾睨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然后忽然一抬手,将那张叠成两指宽的钞票塞进了沐想想的上衣口袋里。

沐想想愣了愣。

便听他轻佻说道:“拿去花吧。”

语气嚣张如土豪朝小蜜塞黑卡。请牢记: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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