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巨响传来的时候,楚惜微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跟端衡匆匆别后,就召集了部分人手,让他们看住渡厄洞沿途各处,一来谨防有人做了漏网之鱼,导致此次困杀赫连御的行动不成;二来也是怕事情失败,留下人手好歹能接应一下端衡他们。

至于前去接应萧艳骨的步雪遥二人,楚惜微也派人通知了山间暗桩,紧盯着他们动向,但凡有丝毫情况都会被收入楚惜微耳目之中。

百鬼门主一声令下,隐藏山间的诸多“幽魂”都行动起来,一时间山林里暗影幢幢。

楚惜微安排好这些,便再不迟疑,转身就朝无相寺赶了过去。

夜色黑沉,他又是一身黑衣,身法快如疾风拂柳,转眼就把一切都抛在身后,直到人都掠出老远,被劲风拂过的树叶才轻颤止息。

楚惜微耽搁了这么久,赵冰蛾早入了无相寺,偌大山寺鱼龙混杂,要找到这个狡黠如狐的女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然而他连半点迟疑都没有,趁着月黑风高,身形在墙头上一闪而过,就朝左厢房方向去了。

玄素并未就寝。

楚惜微还没回来,恒远也没带西佛回归山门,寺里三教九流心思各异,已经有了冲突激化之势。他天生了一副劳碌心肠,把这些个大事小情都挂在心头,眼下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好不容易灌了两盏冷茶定定心,还没等休憩片刻,薛蝉衣就带着谢离来敲门了。

那枚长命锁有线索了。

“这枚长命锁是泗水帮少主曹清轩的随身之物。此人今年二十有四,出生时其母因难产而亡,他也自小身体不好,曹帮主亲自刻了这枚长命锁给他,据说从不离身。”薛蝉衣将那枚血迹斑斑的银锁还给他,“这次武林大会,泗水帮本该由曹帮主亲往,只是他们乃西川数一数二的水上帮派,又正赶上近冬时节要配合朝廷封锁河道,便让曹清轩带人来了。只不过曹清轩自小被他爹宠在手掌心里,免不得有些骄纵脾气,上山不久便跟人起了龃龉,斗武失败后无颜留在寺内,早早带人下山回泗水帮了。”

顿了顿,薛蝉衣道:“无论这枚长命锁是你从曹清轩本人身上得到,还是从别处所得,恐怕他都麻烦了。”

曹清轩等人下山已经超过七日之久,若是他们根本没能回到泗水帮,在半途便出了差错,那么……其他提早下山的人,会不会也一样下场?

玄素眉头一紧,又见谢离欲言又止,便道:“阿离有什么消息吗?”

谢离摇了摇头,有些迟疑:“我只是听说……泗水帮是西川水域上的霸王,按理说不论谁抓了曹少主,都不会急着动他,而应该像绑匪一样管曹帮主要足好处的。”

可是玄素在洞里看到的那个人,已经疯癫崩溃,全然没了个人样,离死也不远了。

满心谋算的利欲者在什么时候才会把棋子作为弃子?

那就是当棋子没有价值,亦或者有更好的棋子的时候。

玄素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薛姑娘,这段时日以来,有没有参会的武林人士收到了自家门派的消息?”

薛蝉衣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她心中陡然一震,半晌没说出话,只怔怔摇了摇头。

玄素却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葬魂宫就算有通天能耐,也不可能在这短短时日间无声无息地吞下整个中原武林,甚至连半点情报也没流传至此,除非真是老天爷都瞎了眼帮赫连御一把,否则便是各大山门还没真正发生巨变。

若是后者,玄素又有些想不通,毕竟眼下为了在武林大会上一争高低,各大门派不说精锐尽出,也绝对是内虚之际。葬魂宫布下这样一场杀局,没道理会放过他们的后路,更没理由不抓住这个机会。

除非……赫连御在等。

然而玄素想不出他到底在等什么。

他心里乱,又不愿把只是猜测的事情说出来吓唬大姑娘小孩子,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门,却不料谢离临出门时回身抱了抱他的腿。

玄素长这么大,还没跟小孩子这么亲近过,一时间整个人都僵成了木头桩子。

薛蝉衣愣了一下,以为是小孩子撒娇,就没急着把谢离拉开。

玄素犹豫一下,俯下身去回抱他,就听见谢离在耳边轻声道:“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玄素瞳孔一缩,没露端倪,只将内力凝于双耳,却什么也没听到。

然而他并没有掉以轻心,虽说武功高强者耳聪目明,但架不住人外有人,玄素从不自大,也相信谢离不会信口胡言,哪怕这只是来自孩童莫名又敏感的直觉。

谢离说完这句话,又猫儿似地蹭了蹭玄素,牵着薛蝉衣的手走了,一步三回头,怎么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当年谢无衣还在的时候,他就乖巧懂事不像个孩子;后来谢珉接掌山庄,谢离就更沉默早熟像个小大人。

如今他家破人亡,猝不及防地栽进浑水里,内里生出星罗棋布般的心眼儿,表面却越来越像个小孩了。

玄素忽然便想起了师父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人,总是会变。”

状似无意地扫了一圈,玄素转身进了房间,顺手关了门,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却不知道,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院墙之外一场无声的武斗也戛然而止。

僵持的两掌相对,两人目光对视之后,双手同时撤力交错,两条小臂一格一挡,借力将彼此都震开。

楚惜微退了一步,赵冰蛾一脚抵住了背后院墙,此时月光暗淡看不清她神情,只能听到一声压低的冷笑:“后生可畏。”

两个人的右手都微颤,不同的是楚惜微只是手臂有些发麻,赵冰蛾却觉掌心传来刺骨冰寒,与她自身掌力如出一辙,却还夹杂了一股热力顺着手掌缠入经脉,搅得她内息都有些不稳。

她心中对楚惜微那股不经意的轻视,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这次跟百鬼门合作,赵冰蛾其实是看中了沈无端的实力,无论武功才智还是城府手段,曾纵横江湖三十载的沈无端怎么都要比弱冠之年的楚惜微靠谱。可她没想到的是,沈无端虽然答应了她,却守山不出,将这场生死攸关的大事全权交给了楚惜微。

赵冰蛾曾道:“沈留,你还真是不怕输。”

当时沈无端剥了枚果子,一口咬了,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这个人向来输得起,何况……你怎么就能肯定,我这次不会赢?”

这几日来冷眼旁观楚惜微诸般部署,见得其思虑谨慎布置有序,赵冰蛾对他有所改观,可直到现在才知道沈无端自信何来。

“能接我这一掌,你该有《歧路经》第七层的功力了,而且……”赵冰蛾屈伸一下手指,“沈留居然把‘归海心法’也传给你了。”

“归海心法”,乃《歧路经》那神秘莫测的第九层功法,自创立以来无人练成,就算沈无端也是在初窥门径后再无存进,终究止步于第八层巅峰。

楚惜微不说话,赵冰蛾笑声里冷意更重:“你既然练了‘归海心法’,就该发现它与《歧路经》前八层法诀非一人所出,两者间有许多对立的地方,根本就是一篇没完善的功法……沈无端把它传给你,不过是让你试一试,你成了就能为他突破提供窍门,你败了也无损他己身。”

“挑唆也好,试探也罢,前辈不必故意拿这种话来激我了。”楚惜微淡淡道,“功法如何,成败与否,晚辈既然选了就甘承受,与前辈无甚干系……正如前辈今晚为何到此,要见什么人,也都与我无关。”

赵冰蛾眸光一寒。

楚惜微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嘴一提,却像一根毒刺扎上逆鳞,叫赵冰蛾的爪牙都蠢蠢欲动。

她嘴角一翘,手掌在刀柄上紧了又松,轻声道:“不过就是恰好路过,有什么值得特意的?”

楚惜微袖中的手,慢慢紧了。

赵冰蛾这样的性子,若非在意,是绝对吝于解释的。

人向来关心则乱,哪怕锤炼了铁石心肠,也免不了在某一时刻自乱阵脚,即使那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呼吸乱拍。

“晚辈听说,三十年前色空禅师曾在江湖上游历许久,也是在那时与端涯道长相交甚笃,两人结伴走过许多地方,行侠仗义,将经论道,称得上一桩美谈,不过……”楚惜微声音放沉,“当时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名蓝纱蒙面的年轻女子,善用刀,性娇纵,名叫何怜月。”

端涯和色空那时虽有美名,却还不是如日中天的东道西佛,何况他们都是出家人,除了慈悲心和侠义骨,没有争名逐利的兴趣,相比当时声名极盛的断水刀谢重山、南儒阮非誉,实在有些不显眼。

那时候他们三人同行,最引人注意的反而是那个女子。大楚虽说民风开放,但一个年轻姑娘不顾世俗看法跟着一僧一道四处闯荡,实在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更别说那个女子虽然蒙面,却有一双秀眉明眸,更使得一手好刀。

她背上那把普普通通的环首刀,需得高大强壮的男人握起来才不突兀,可她背着这把刀一去大江南北,不见难色,也不落下风。

那样的刀法,出鞘便似皎月出云,裂雾破障,势不可挡;变招就如圆缺变换,阴晴难料,虚实不定。

“那时候虽然何怜月未曾严明,但由断水山庄谢老庄主与之一战后亲口认定了她是三刀之中的‘挽月刀’传人,在武林中一时大出风头。”顿了顿,楚惜微看着安静不动的赵冰蛾,“可惜面对当初那么多名门侠士的示好,何怜月却当着众人面说自己恋慕无相寺的色空禅师。”

一个春华色浓的女子,恋慕一个潜心修佛的和尚,不晓得多少人觉得可笑可鄙又可悲。何怜月却不在乎被人戳脊梁骨,她只在乎色空禅师的回应。

色空禅师以一句“阿弥陀佛”婉拒了她。何怜月仍不放弃,她是那样桀骜又执着的女人,见了棺材不落泪,撞破南墙心不死。

当色空要回归无相寺以避红尘的时候,何怜月持刀拦路,言明要么胜过她从此一刀两断,要么就输给她同归红尘。

那一战所见证的人不多,最终端涯道长亲口承认,是何怜月赢了。

他们两败俱伤,差点就同归于尽,由端涯道长出手阻止了最后一招,却不得不承认,何怜月胜了半招。

那时不知多少人想看无相寺的笑话,武林中人一诺千金,色空输了这一场,怕是要弃戒还俗,娶个媳妇回家去了。

然而看热闹的人等了十天,却只等到了色空闭关潜修的消息,而何怜月再也没有出现。

有人说是无相寺不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不顾佛门戒律和武林规矩,暗中出手对付了这个女人;

有人说是色空依旧不愿意娶她,何怜月终于死心,但也从此意冷,退出江湖……

传言终究没有定论,最终也随着时光渐渐销声匿迹了。

“前辈姓赵,据说是从母,本名应该是……赫连月。”楚惜微勾起嘴角,“是不是很巧?”

赵冰蛾笑了:“确实是巧,这些陈年旧事还能让百鬼门主‘听说’得如此细致,更巧。”

“晚辈本无意冒犯前辈,毕竟前尘俱往矣,到如今旧情皆旧梦,徒留追忆。”楚惜微沉了下眼色,“只不过前辈近日的行事,总让人心生惶恐,不得不找些筹码定定神。”

赵冰蛾轻吐一口气:“你对自己的筹码,就这么有自信?”

楚惜微道:“多情之人最无情,冷情之人最深情。晚辈,只是相信前辈乃性情中人。”

赵冰蛾定定看了他片刻:“楚门主,你好得很啊。”

“晚辈所知,不过是前辈不在乎为人所知,剩下的东西只要前辈还不想说,晚辈也绝不问。”楚惜微笑了笑,“不过,对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前辈是不是也该给个说法,好让晚辈知道自己有何可为,而有何不可为?”

赵冰蛾嘴角一翘:“浮屠塔的暗客是我派出去的,藏经楼的火是我放的,端衡和色见诈死也是我安排的……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看到无相寺内现在的情况,你想不到吗?”

楚惜微沉默片刻:“激起众怒以对公敌,自露端倪以乱阵脚。先让端衡道长和色见方丈由明转暗,同时把监寺色若赶下台,使无相寺里的葬魂宫暗桩布置出现缺口,逼赫连御不得不提前现身,甚至铤而走险,从而落入圈套。”

一出连环计,步步是棋局。赵擎也好,死去的部下和无辜者也罢,甚至端衡、端清、色见,无一不是赵冰蛾的棋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绝对是楚惜微生平所见,最厉害的女人。

可她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与赫连御不死不休?

楚惜微心念千转,却没继续旁敲侧击,而是问道:“步雪遥带着恒远去接应萧艳骨,恐怕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一个‘西佛’,这一点是前辈所料到的吧?”

赵冰蛾笑道:“送你一个活生生的把柄,不想要吗?”

楚惜微眯起眼:“把柄是好,但前提是今晚困杀赫连御的行动没有失败。一旦让他走脱,或者惊动了暗桩,步雪遥他们就可能会变招,甚至狗急跳墙。”

“怎么?你怕了?”

“我只是不喜欢无谓的伤亡损失,而且……”楚惜微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接连的巨响,仿佛平底落惊雷,震耳发聩,似蛰伏于山林的凶兽苏醒过来,发出了恐怖的嚎叫。

赵冰蛾终于脸色一变:“那是……怎么可能?!”

楚惜微耳力极佳,他立刻就反应出声音是从渡厄洞那边传来,瞬间转过身,却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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