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番外七·曾是惊鸿照影来

(一)

燕川是个小地方,虽处南地水乡,可是夏无接天碧叶,秋无枫红满目,没什么景色可赏,也非物流集散之地,寻常到了乏味地步,普通得半点名声也不传于外面。

山野小城多未开化之民,自然也免不了粗鄙,不论是巷口泼妇骂街,还是田间糙汉干架,都是句句见血、拳拳到肉,人们一根肠子通到底,没什么体面,也没什么心眼。

镇上有户顾姓人家,是矮子里头拔高个的富户,不仅有人丁三五,主人家还地产颇丰,只是常年不见当家的男人,偌大门户里头管事的只有一对母女。

那时候年份不好,人丁都得紧着战事兵役。据说那顾家的男人早年也是从军去了,这么久没回来,怕是死在了外头,于是有好事的痞子想欺这孤女寡母的便宜,纷纷被看门护院当狗打了出去,连各自家里的小流氓崽儿也免不了一顿老拳。

打孩子的自然不是护院,而是那顾家的独女顾欺芳。她年纪不大,性子却随了名字那般霸道,天生一身蛮力气,成年的男人都禁不住她一推,那些个随着痞父来找茬的小崽儿们每每呼朋唤友而来,都得哭爹喊娘地回去。

故而燕川那一代的孩子从小就知道,顾家的小姐是个惹不起的。

顾欺芳不是没见过爹,实际上每年她和娘过生辰的时候,她那在外人口中“死不见尸”的老爹总会趁夜而来,陪着妻女过上大半夜,又在天亮前风尘仆仆地离开,神出鬼没得不像做爹,反倒像是做贼。

她便问娘:“爹为什么不留在家?”

顾欺芳的娘是个北地来的女人,人长得高挑,骨骼也宽,说话总有南地女子比不得的利落,因此也不屑拿那些哄孩子的话去骗女儿,直言道:“他要给别人卖命,这辈子活一天就是别人的卒,其次才是你爹。”

彼时顾欺芳还小,思量了许久不解其意,只回忆着镇上买卖人口的贩子,傻傻问道:“咱们不能出钱把爹买回来吗?”

娘摸着她的头,说道:“不能。”

直到顾欺芳长大,才知道买走她爹的不是黄金万两荣华富贵,仅仅是一份侠义和一份担当。

顾欺芳三岁便在娘的监督下练习《惊鸿诀》,别的女儿家学了女红羹汤、看账管家,她却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平生不爱琴棋书画诗歌花,偏喜抓猫揍狗打地痞,以十三岁稚龄硬生生混成了燕川城一霸。

女儿家定亲向来早,那时还有媒人上门说睁眼瞎的喜事,刚费劲脑汁夸了顾欺芳一句“秀外慧中”,转眼就看到她拖着几个绑成粽子的流匪从门口经过,牛高马大的男人被打得爹娘都认不得,还要痛哭流涕地高喊“大王饶命”。

这事儿也不知被哪个长舌说溜了嘴,打那以后燕川适龄少年纷纷闻名却步,顾欺芳每到之处所见必母,生怕自己被“山大王”抢去做了压寨相公。

直到顾欺芳十八那年,她娘眼见女儿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比邻县看杀街头的郎君还要英气逼人,方觉自己教导有失,忙不迭派人去向天京送信,想让那久不着家的相公支个主意,哪怕不能矫枉,丢个好儿郎回来培养感情也行。

此一去便是数月,较以往的消息往来迟滞了许多,大手大脚的女人莫名心烦意乱,难得拿起了针线坐在廊下,打算给顾铮缝一件冬衣,也借此缓解紧张的心绪。

一件冬衣未制好,送信的人回来了,满脸泪痕,遍体血迹,跪在她面前时抽噎得一句话说不出,只掏出了一件血衣,上头是暗红的熟悉字迹:“曾许一诺不悔,纵轻生死无改。”

那是她手制的第一件衣服,在三年前顾铮离家时为他匆匆披上,针脚粗陋得惨不忍睹,若非衣料上好,怕是早就破烂不堪。

——“这件衣服最合你身量,你回家时要穿上它,好叫我看看你是胖了还是消瘦,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自然是不好的。

三年里顾铮回来了六次,每一回腰带便要多系半寸,女人没那么多细软绵密的心思,却对夫女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只是一个字也不能说。

如今她也没机会再说了。

顾铮牵涉秦公案,以“逆贼同党”处凌迟之刑,一身血肉剐了干净,铮铮铁骨不知葬于何处,只留下远在燕川的妻女和先前迁出的心腹旧部。

那天顾欺芳回来时,看见娘倚门等着,脸白得像纸。

她抓着那只半死不活的兔子,一个箭步冲到娘面前,端详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娘,你病了吗?”

“我要出趟远门。”娘对她如是说道,将一个包袱连同一份书信劈头扔给顾欺芳,“记得先前来咱们家的柳姨吗?我有些话想告诉她,你去飞雪城送这封信。”

顾欺芳仓促接下包袱,觉得自己这不像是要去送信,反倒如同被扫地出门,于是莫名忐忑:“娘,你这是要把我扔了吗?”

娘笑了笑:“想这么多做什么?再过两月就是你十八岁生辰,我去给你爹赎身,叫他滚回来陪陪女儿。”

顾欺芳便安心了。

她把那无端生出的忧怖都压下,背起行囊离开了燕川,却不知道在自己走后第二天,顾府仆从尽去,当家的夫人一把火烧了家宅,单刀匹马冲向了天京。

顾欺芳这一路走得急,她生平头一回离家,来不及多看几眼世道,只想着快些回去,然而从南地到北疆路途遥远,饶是她半点不耽搁,也得月余才到飞雪城。

她抵达那日,正是大雪纷飞。

暗羽之主柳眠莺是个风韵姿容的漂亮女人,比顾欺芳她娘的模样好看了不知多少,奈何她爹娘相识于微末患难中,早早定了终身,把如花似玉都当成了草木,亏得是柳眠莺性子大气又重大局,跟她娘的关系也好,否则每年上门就不只是人情往来,还得加上踢场子。

顾欺芳这一路把自己折腾成了灰扑扑的猴子,见到柳眠莺就赶紧交信,眼巴巴地等她一个回应,便准备打道回府。

那封信很薄,柳眠莺却看了很久,顾欺芳百无聊赖之下四处打量,看到屋里还坐了两个少女。

一是柳眠莺的弟子江暮雪,每年随师来燕川相会,跟顾欺芳算是半个发小;另一个则是个年岁稍小的姑娘,身上披麻戴孝,面容也被白布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柳叶眉和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

她听江暮雪道:“秦姑娘,这是顾统领的女儿,欺芳。”

秦姑娘本是坐得像尊石雕,闻言猛地抬起头看来,骇了顾欺芳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头上长了角。

这厢柳眠莺看罢了信,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双向来难窥真心的眼睛骤然间红了。

顾欺芳蓦地有些慌,结结巴巴地问道:“柳、柳姨,我娘在信上说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柳眠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从书桌上抽出一叠厚厚的情报,连同信纸一起递了过来。

顾欺芳头一回真正认识了自己的亲爹和家世,是在这些弥漫血腥味的白纸黑字上。

惊鸿刀、掠影卫、秦公案、凌迟……这些复杂的讯息在猝不及防时纷至沓来,险些把顾欺芳的脑子都撑爆,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脚下也没站住,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回过神来就往门外冲,被柳眠莺拦住,双目通红的女人哑声道:“我答应了你爹娘,事了之前就不会让你离开飞雪城。”

顾欺芳生平第一次以下犯上,就是这回跟柳眠莺动了手。

然而初生牛犊虽不怕虎,可又有几个能越过了这虎狼爪牙?

她有那么多悲愤不甘,却在飞雪城寸步难移。

在燕川偏居一隅养成的骄矜,于这短短七日之内输得一败涂地,柳眠莺不仅让她知道了何为人外有人,更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天命难违。

柳眠莺的教训、江暮雪的劝解,顾欺芳那时候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唯有秦柳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每每在她发愣的时候静静站在一旁,偶尔伸过来的手虽然冰凉,握力却很大。

冬雪初解的时候,有人从天京策马而来。

那是个被割舌的掠影卫,从胸前背后取下两个包裹,一是封于木盒内的玄铁长刀,二是一个被血衣包裹的坛子和一只翡翠护身符。

顾欺芳小心翼翼地捧起陶坛,父母那样高大挺拔的影子在脑中闪现,落在手中却只有一坛骨灰的轻重。

那天是顾欺芳十八岁生辰,她一身孝布,抱着骨灰坛双膝跪地,痛哭失声。

(二)

柳眠莺是个看似妩媚温柔,实际上心有乾坤的女人,她不像寻常妇道人家专管些家长里短,而是掌握着北疆和西川两地的暗网情报,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却跟附着繁花的树干一样不可缺失。

因此她教导江暮雪跟顾欺芳时,便说道:“为人处世,有锋芒是好事,锋芒毕露便是找死。”

江暮雪自然是点头应诺,唯有顾欺芳道:“可是要潜行于众生,总得有人去做那吸引众目睽睽的靶子,否则也不过是藏头露尾,隐不长久的。”

柳眠莺看着她便头疼。

府上三个姑娘家,江暮雪严肃持重,秦柳容沉稳懂事,顾欺芳就是个刺儿头,虽不至于每每跟她对着干,却总有些愤世嫉俗的无法无天,尤其在牵扯到朝廷的事情时,更是从里到外地透露出厌恨之气。

为人处事有脾气并非不好,可是以顾欺芳的身份配上这样的性子,早晚会被有心人利用,栽了跟头未必爬得起来。

然而顾欺芳脾气虽硬,脑子缺活络,柳眠莺布下的功课或是任务,俱都做得完美,平时练武也没有半点懒惰,叫柳眠莺想找个由头教训她都难。

因此她也明白,顾欺芳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不愿为了这些去改变自己。

柳眠莺终于无话可说,世上有些事情,人若没有亲身经历、亲自选择,谁也学不会怎么安身立命。

于是她决定放顾欺芳离开。

顾欺芳虽然心中有恨,可她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也明白什么是大局为重,凭自己如今的斤两,一时之气尚且不能逞个痛快,还会暴露爹生前布下的心血和那些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掠影卫,甚至牵连柳眠莺和暗羽。因此哪怕顾欺芳做梦都想把天捅个窟窿,还是得脚踏实地地走过千里红尘路。

秦柳容身份敏感,秦公案的风头也还没过去,哪怕哑口无言又毁了容貌,也还不能冒险离开,只能亲手做了一条千结绳子将那块翡翠护身符佩好,让顾欺芳随身戴上。

单刀匹马的年轻女子一骑红尘,自此后千山万水都映于眼中。

惊鸿过眼,生杀两判。

(三)

百鬼门的新主子沈留很不是个东西。

顾欺芳第一次见他,是在山野之地,她从暗网上接了个剿匪的活计,打算挣点糊口钱顺带惩恶扬善,没想到山贼不长眼,劫了个要命的祖宗。

沈留长得一张风流倜傥的小白脸,打扮得活像个人傻钱多的富家公子,从此地路过便被见财心喜的山贼劫了道。顾欺芳隐在树上看这公子哥抱头求饶,暗道一句“绣花枕头”,眼见对方被推搡着往山上走,便跟在了后头打算直捣老巢。

山贼性喜铺张,以为劫了头肥羊便大肆庆祝,酒肉摆了一桌,人也喝成二五眼,抓着劫掠来的女子就要胡作非为。顾欺芳眉头一挑,一脚把房顶踏了个窟窿,人与刀落地之后,染血的人头才刚刚飞起。

屋里八个山贼头目,不过是些草莽之辈,还不够顾欺芳一刀切的,唯有一个机灵些,抓着无辜女人为质,声嘶力竭,丑态毕露。

然而没等顾欺芳动手,戴了暗色手套的五指从匪徒后方伸来,于其喉间轻轻一抹,血线便喷溅了出来。

那“绣花枕头”一样的沈留一脚踢开莽汉,仿佛踢开轻飘飘的一颗石子。

顾欺芳在这一刻生出了“人不可貌相”的感慨,下一瞬就碎得渣也不剩——只见沈留脱下了手套,变戏法似地摸出一朵艳丽的野花来,轻轻簪在那受惊女人的发间,眼神温柔,声音轻软:“姑娘,不要怕,有我在这里呢。”

哦,衣冠禽兽。

顾欺芳翻了个白眼,就见沈留抬起头来,抱拳道:“在下沈留,不知这位兄台……”

一道刀光擦脸而过,割裂了沈留半截飞发,他看着转眼到了自己面前的“兄台”,对方声音带笑:“管姑奶奶叫什么呢?”

沈留:“……”

山匪不过几十人,以沈留和顾欺芳来收拾已经大材小用,顾欺芳一面把哭爹喊娘的匪徒当腊肠一样挂在树干上,一面扭头跟沈留闲聊:“我来是接了暗网活计,看你模样也是家大业大,难不成还缺这点钱?”

忙于安抚被掳女子的沈留抽空答道:“自然不是,在下是路经此地,听说有歹人唐突佳丽,特来救美于水火。”

顾欺芳:“……”

她刚想怼上一句,就见眼前微光一闪,从沈留手中飞出一物掠过她身旁,紧接着一声轻响,是盘踞树上的毒蛇一分为二掉了下来。

嵌入树干的是一片落叶。

飞花摘叶可杀生,这并非寻常高手能做到的事,然而两人萍水相逢,顾欺芳虽好奇却不打算惹麻烦,将山贼捆好就准备下山领赏。

没想到沈留跟了上来。

顾欺芳长刀杵地,吊着眼梢问道:“江湖路有八方四面,阁下一个大男人跟在女人身后做什么?”

沈留笑道:“姑娘也说了路有八方四面,在下也不过是恰好顺道而已。

“是吗?”顾欺芳挑了挑眉,侧身让开,“那你先走。”

“……”

顾欺芳握刀的五指微紧:“怎么不走了?”

“好吧,是我诓骗姑娘,有错在先。”沈留摊开手,目光落在顾欺芳的刀上,“在下的确是路经此地,听说有一窝山贼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本着日行一善积点阴德的念头,特意来做一回英雄,却没想到巧遇姑娘……咳,巾帼不让须眉,心生敬意,忍不住想看个稀……咳咳,交个朋友。”

哎呀,还是个鬼话连篇的东西。

顾欺芳眯了眯眼睛,懒得搭理他,脚尖一点凭风而起,在枝桠上轻轻一踏,人便随着清风一扬送出三丈开外,同时掌力吐劲,扫起了一堆落叶,裹着灰尘扑腾了沈留一脸。

她以为这样便能甩掉那小白脸,不料忽闻脑后生风,是一颗石子凌空击来,顾欺芳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便抽刀向后一扫,将飞石击为齑粉。

接二连三被人所阻,泥菩萨也有火气,何况顾欺芳不是什么能忍让的性子。

她翻身落在了大树上,带着冷笑回头望去。只见在这些许迟滞间,沈留已经施展轻功赶了上来,双掌不知何时套上了一对暗色手套,合手接住了顾欺芳迎面刺来的长刀。

“姑娘,好大的火气呀。”沈留对她一笑,目光在刀刃上一扫,“鸿雁振翼……果然是惊鸿刀啊。”

顾铮生前隐于朝堂,江湖上关于惊鸿刀的传说只剩下他早年行走武林时所留的只言片语,如今已然人事全非,因此顾欺芳也没想到这么个小白脸似的男人竟然有这等眼力。

认得惊鸿刀的人,要么是掠影旧部或朝廷探子,要么是别有用心的江湖门派,顾欺芳虽打定了主意要做这引走目光的靶子,却也没打算在事到临头时干瞪眼。

她目光微寒,长刀一拍一震荡开沈留双手,同时将突刺改为侧划,纵然沈留退地及时,也被这疾快的刀割裂了衣袖。

他苦着脸道:“姑娘,虽说你不喜在下贸然答话,也不至于让我做个断袖呀。”

顾欺芳没理他油嘴滑舌,只在那光裸的手臂上一扫,未见鸿雁刺青,便心道一句:不是窝里的,能揍。

沈留在百鬼门里闷了许久,好不容易处理完积压的事物,却又出了慕清商被人诬陷的事情,心情最是烦闷。他将人留在了洞冥谷,又把事务交给心腹属下,想着出来遛弯散心,没成想偶遇了惊鸿刀,还是个英气过分的姑娘,一时间见猎心喜,就忍不住手痒嘴贱地去撩拨。

终日沾花惹草无往不利的风流浪子,这回结结实实地抓了把满手倒刺的荆棘藤。

顾欺芳的内力不如他,武功招式也不及他千变万化,论起江湖经验更是要被甩出一条街不止,奈何……这姑娘力大速快还死心眼。

她的身法快得让沈留只能勉强看清,身体却反应不及,哪怕《歧路经》能让他窃尽天下武功,轻功一道若无积年累月的苦练,是在这一时片刻半点用场也排不上。沈留只想着瞧惊鸿刀的稀奇,却没想跟顾欺芳结仇,这一来二去反是他束手束脚落了下风。

他平生爱美惜花,顾欺芳虽不是个美人,却还是个女人,更是跟他半点恩怨也没有,沈留眼见自己说不听打不下手,遂暗叹了一句“倒霉”,施展了“脚底抹油”大法。

没想到顾欺芳是打定主意要给他好看,仗着轻功追了沈留十几里路,可谓是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叫沈留几乎以为自己招惹的不是女人,而是个张牙舞爪的女鬼。

这一追就到了洞冥谷,沈留思忖着自己好歹是一门之主,被个女人从正门追进去实在有失威严,遂抄了条小路,打算借复杂地形甩掉顾欺芳。

可他忘了一件事。

彼时西南血案刚过月余,全江湖都在搜寻慕清商的踪迹,对方不肯拖累太上宫,不仅没回去,反而还送了飞鸽传书让端涯看在满门弟子的份上不要轻举妄动淌这趟浑水,最终还是沈留气不过,冲去了南地将情况不妙的友人拖回洞冥谷养伤。

这件事隐秘得紧,百鬼门内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沈留在拂雪院里藏了被天下通缉的“魔头”,然而这一晚他被迫从后山绕路,正是前往院落后门的方向。

他自以为甩掉了顾欺芳,便翻墙而入,恰好撞见了慕清商在房中药浴。

慕清商被赫连御毒计所害,体内真气走岔,身上明疮暗伤更是多不胜数,沈留一时间找不到名医来诊治,就去谷中药房里亲自挑了药物送来,不仅每日煎药给他喝下,还督促对方每逢午时便泡上一个时辰的药浴,如此虽不能痊愈,总不会让情况继续恶化。

他跟慕清商闯荡江湖时两人就差没穿一条裤子,又都是坦荡的男儿,平日里大大方方惯了,此时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张口就嚷嚷道:“清商啊,我跟你讲,今天我老倒霉了,出门遇上个母夜……”

原本听到动静站起身来的慕清商回头看了他一眼,蓦地一惊,竟然把身体猛然沉回药水里,因为动作激烈溅起了老大水花,扑腾了沈留半身。

沈留却连抹脸都顾不上,愕然回头,看到“母夜叉”扛刀而入,吊起眼梢的样子活像是吊睛白额的大老虎,张口就要吃人。

那山道九转十八弯,迷障机关无数,这个女人怎么不动声息潜进来的?!

“姑奶奶跟穿山甲玩捉迷藏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女人肚皮上躺着呢!”顾欺芳冷哼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沈留,却顿时落定。

那浴桶中有个忙着披衣的人,背对着顾欺芳,只露出湿漉漉的一把头发和半截苍白颈项,晃花了她的眼睛。

如此匆匆一眼,又被桶檐和沈留挡了大半,顾欺芳还道是这“登徒子”从哪儿掳来的可怜人,本就差劲的印象更是跌落谷底,一刀横扫与沈留一掌相对,两人就在这方寸之地打了起来。

沈留不想闹大了动静暴露慕清商踪迹,顾欺芳也不知道底细,一时间竟然渐渐打出了真火来。眼见沈留错开刀锋抓向顾欺芳脖颈,慕清商衣服还没穿好便脱身出来,一手推开顾欺芳,一手并指抵住了沈留这一抓。

“想必是误会,犯不着多造杀伤。”

顾欺芳听到这声音,虽然温和,却在低沉中隐透哑意,分明是个男人。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慕清商,对方从头到脚都还在滴水,衣发都湿漉漉地贴着身,除了一件颜色略深的下裳,真可谓一览无余了。

这是顾欺芳生平所见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双眉如画,鬓似刀裁,就连轮廓也无一处不好,只是身上有不少伤痕,胸膛贴近心口的地方还有一道狰狞剑伤,可见这人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遍体鳞伤的人,却还冒着被双方误伤的危险为她挡一招,顾欺芳觉得这该是一个善良的真君子,也当是个会为人所误的烂好人。

她钦佩这样的人品,却不喜欢。

这样的人注定心里能放太多东西,道义也好、原则也罢,负担得越多便越是牵挂,早晚会变得如她爹那样视死如归,一辈子都不为自己而活,临到头来不得好死。

顾欺芳垂下眼睑,听到沈留情急之下的一声呼唤——

慕清商。

(四)

那一年,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破云剑主慕清商走火入魔,造杀作孽犯下累累血债,被群雄追杀之后失踪。

彼时顾欺芳对慕清商这个人算不上了解,旁人口中的惋惜也好、唾骂也罢,就连那些个推测猜想也是没有真凭实据的捕风捉影,没有亲自见识经历,无人可说清是非曲直。

于是,江湖上闹了个沸反盈天,在顾欺芳看来也是于己身无关的事情。

她没有想到,全江湖遍寻不着的慕清商竟然在这里,也没想到在外人口中杀人如麻的破云剑主会为了可能泄露自己行踪的陌生人出手相助。

慕清商不愿让沈留杀伤无辜,顾欺芳也非不识好歹,晓得什么是祸从口出的道理,她对这两人起誓不会泄露消息,也坦然接受了沈留的威胁,然后离开了洞冥谷。

她的确是半个字也没说,一路走走停停不亦乐乎,却没想不到一月的功夫,慕清商自己离开了洞冥谷。

他那徒弟“慕燕安”在武林大会上现身,为师请罪,大义灭亲,将本已在沈留和太上宫暗中控制下渐渐稳当的风潮重新掀起劲头,彼时顾欺芳就在茶馆里听着说书人口中转述的慷慨陈词。

他说得对或错,顾欺芳无从判定,只是从这耳闻所见里,她本能地不喜欢这叫“慕燕安”的男人——天地君亲师,为所谓公义弃暗投明没有错,却不思陈情取证以求公道处理,而是借助众人噱头去施压反戈,把师长昔日教养之恩都践踏在脚下。

此行为且不论是否狼心狗肺,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武林大会后,通缉追捕的力度再次加强,慕清商不肯拖累了沈留,趁他闭关的时候孤身离开了洞冥谷,从此便是千里追杀的腥风血雨。

在慕清商被追到西川的时候,顾欺芳正好在附近一带做了场走镖的生意。因此从无名深涧那边传来魔头跳崖的消息时,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提刀策马往那崖下暗河走去。

她想着好歹有一面之缘,又是与三刀齐名的一代英豪,哪怕摔了个粉身碎骨,也不至于曝尸荒野任人兽践踏指点。

然而不知道是老天不待见她,还是偏偏厚待了她,黑白两道几乎把整个深涧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慕清商,反而让在河边饮马的顾欺芳捡到了他。

深涧虽高,其下却是错综复杂的暗流水域,谁也吃不准人掉下去会被冲往哪条支流,只依着水力来算,都往大流追去,忽略了这些荒草丛生的狭窄水道。

顾欺芳饮马的这条河很是偏僻,除了她再无旁人,她走得有些累,便任马喝水,自己坐在石头上啃干粮,不经意地偏头,便看到了河边低矮树垭下露出一截衣衫。

那树天生歪脖子,长得矮却还拿乔,不仅扎根在地,还往河道大喇喇地伸出爪牙,因此才堪堪拦住了那顺水漂下的人,否则还不知道要流至何处,又在哪里沉溺。

顾欺芳本以为那是个死人,等到走近了才听到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布满伤痕的手指抠进了河岸土石中,否则单凭一棵矮树也挡不住一个成年男人。

只是这一爪该用尽他最后的气力,意识也因伤重归于浑噩,在顾欺芳把他拖上岸的时候,也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一身白衣破损不堪,水淡去了血色,却留下了纵横密布的伤口,顾欺芳拧着眉探他脉象,只觉得微弱得近乎于无。

这人全身骨头,也不知道碎了多少。

对方满头青丝都被水打湿,胡乱地贴服在面容和身上,然而顾欺芳不需要猜,就知道这是谁。

“这可真是……难说祸福了。”她啧啧叹了一句,撩开对方挡住脸庞的湿发,看到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慕清商额角脸上有不少伤痕,双目也紧闭,抿成一线的嘴唇隐隐透出殷红血色,在她推其腹腔控出河水时,呕出的也是血水。

伤太重了。

可她看了眼被生生抠进指洞的河边青石,仅此一眼便知道这人是不甘心死的,哪怕众人口中得而诛之的魔头,也仅是他人众说纷纭,归根究底还是一条命。

最终,她脱下了斗篷,将人裹住放上马背,趁着天色未明,策马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先救了命,再找人仔细查查慕清商的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该杀,若是救对了皆大欢喜,若是……

顾欺芳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看了那人一眼,对方还昏死着,一只手垂出破袖,在颠簸上晃动如树上摇摇欲坠的叶子。

她下意识放慢了马速,心道:“若是我瞎了眼救错人,也敢作敢当。”

(五)

顾欺芳带着这么个人,一时间找不到别的去处,只能去信给柳眠莺,托她查查慕清商一事的来龙去脉,然后向洞冥谷的方向去了。

慕清商昏迷了三天三夜,一路上顾欺芳也不敢贸然去找大夫,她看着那人水粮不进,气息一天天衰弱下去,不禁心急火燎,再看离洞冥谷还有百里之遥,恐怕这人根本挨不过去。

她只好在一处偏远的山野之地暂且落脚,这里是个破旧的猎人老屋,离最近的村落还有近十里路,免了人迹窥探,总算是能松口气。

顾欺芳离开飞雪城时,柳眠莺给了她三颗救命的药,不晓得是百年人参还是千年雪莲,据说是能吊住命。来路上,顾欺芳已经给慕清商服了一颗,现在看人的情况依然不好,咬咬牙又给他用一颗。

然而此时这人已经吞服不下东西,顾欺芳急得直抓头发,心道一句“你现在死了,姑奶奶岂不是亏大”,手上却半点也不耽搁,拿温水把药丸化开,然后把人扶起。

怀里的人不晓得是不是蚌壳转世,人还没醒过来,牙关倒是咬得死紧,顾欺芳不敢去卸他下颚,只能深吸一口气,准备找根竹管灌进去。

没成想她刚一动,那人就抓住了她的手,下一刻天旋地转,顾欺芳猝不及防被他反压在木板床上,颈部要脉让人掐住,若非对方力道不够,怕是这一下能捏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是……谁?”

他躺了太久,又身负重伤,声音哑得不像话,短短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艰涩又难听。

顾欺芳仰望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就像有冰刺从头贯穿,冷到浑身战栗。

她只在洞冥谷跟慕清商有一面之缘,却还记得对方那双疲惫却难掩温软的眼睛,可此时钳制住她的“慕清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那双眼里半点温柔也不见,只有刺骨的冷意和杀机。

顾欺芳下意识地透过松垮衣襟去看他领口,那枚熟悉的剑痕仍在,就连先前所见的一些伤痕也还在原处留疤。

这应该是慕清商,却除了一张皮囊外半点也不像。若说洞冥谷内的慕清商是藏锋内敛的剑鞘,这人就该是冷厉杀伐的剑刃。

要害落于人手,哪怕是只病老虎也不可大意,顾欺芳垂下眼睑,努力回忆着先前所救的女子如何向恩人哭诉,奈何天生铁骨做不来梨花带雨,只好低垂了眼睑,佯装出了惊恐模样,说话磕磕绊绊:“我、我是顾欺芳,之前在洞冥谷……你,见过的……”

“慕清商”默不作声,直直地盯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之前也算救我一次,这回机缘巧合在崖下遇到了,就、就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顾欺芳此时“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还不到家,自然是垂着眼睛不敢看他,配合着此时难得弱势的地位和刻意放轻的声音,倒是显出了几分可怜,“我若是要害你,也不必等到这个时候,你、你若是不放心我……”

她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词,眼看就要自作聪明被自己的话憋死,那人却缓缓松了手,眼里血红也褪去些许,然后玉山倾倒。

顾欺芳一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小刀,却被这一砸差点吓飞了魂,以为是自己的小动作败露,一时间心跳如鼓,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人是又昏过去了。

刚才那一下,怕是强弩之末。

她缓缓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惊讶发现刚才觉得生疼的地方,实际上一点淤痕红肿也没有。

对方是在皮肉相碰时以最后一丝内力透入她体内,若是她有半点加害之心,就算他撑不下去了,也能在无需五指发力的情况下断她咽喉,偏偏他没有。

顾欺芳背后惊出了一层白毛汗,把人从身上挪开,重新安置回床上,只手一搭腕脉,眉头皱得死紧。

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对方的伤势又恶化了。按理说人醒了是好事,能够调动体内真气疗伤,可他竟然聚起一缕内力刺向了气海,使刚刚流转的真气猛地一滞,然后冲击了经脉要穴,因此才会再度昏迷。

顾欺芳知道适才的杀气绝不是骗人的,一开始这人是真的想要下杀手,她也不认为自己那拙劣的演技口才能骗过对方,只能说明是他克制住了这样的杀念。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欺芳看着从那张苍白干裂的嘴唇边缘溢出血线,五指松了又紧,脑中天人交战,最终拂袖起身,暗骂道:“你又欠姑奶奶一回,下半辈子记得还!”

骂完,她端起药碗一口闷了,然后一手扶起对方,低头把药汤渡了过去。

对方这回大概是彻底没了意识,吞药的时候还算配合,顾欺芳好不容易把一碗药渡完,就翻身上了床榻,运起内力去给他疗伤,想要把他体内紊乱的真气理顺些。

她生平头一回这样做,紧张得全身紧绷,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等到体内经脉都有了空虚疼痛的感觉,前面才传来低哑的声音:“滚……”

“要我滚,等你还清姑奶奶救命之恩再说!”顾欺芳咬着牙,“两颗救命药,一路舟车劳顿和担惊受怕,还有这次内力疗伤,一桩桩一件件你都记清楚到底欠了姑奶奶多少!”

他的意识还不大清醒,若是顾欺芳在正面看着,便晓得那双眼已经睁开,眸中血色明灭,双手指甲都深深嵌入掌中,如抗拒着体内洪水猛兽。

“滚……”

好心当做驴肝肺,顾欺芳是不想理他,可此时行功紧要,撤了掌这人就得血脉爆裂而死,自己也要受内伤。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顾欺芳向来不肯干,她一不做二不休,调动了丹田内所剩无几的真气,向着那人心脉灌过去,下一刻被强大的内力反震开来,呕了一口血。

顾欺芳抹掉血迹,看着他转过身来,一双眼红得让人心悸。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在这一刻蓦地有些慌,看着对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她下意识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勾起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继而目光一冷,右手屈指成爪,向着顾欺芳当头而落!

顾欺芳一手抽出惊鸿刀,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接不下这一爪,却不肯坐以待毙。

最终刀扑了个空,爪也没落在她顶门上。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变爪为掌把她推了开去,然后快速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劲力极重,顾欺芳看得心惊,知道他是把全身内力都封住了。

顾欺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他跪在地上,以颤抖的双手支撑身体,抬起头来时露出眼睛,诡异的红已经不见,只留下密布的血丝。

她重复了自己的问题:“你是谁?”

他的声音依然很哑,说话也慢:“慕清商。”

莫名地,顾欺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却问了一个自己都不知缘由的问题:“我……该怎么叫你?”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药力和伤情一同上涌,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顿时倒了下来。

顾欺芳一手把他稳稳接住,让他靠在了自己怀中,而不是砸在冷硬又脏的地上。

她放下了惊鸿刀,弯腰把他打横抱起,重新放回木板床上,然后低头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神情风云变幻,最终都归于了哭笑不得。

“得,那就叫你‘阿商’吧,还得再加一笔伺候钱。”将包袱里最厚一件大氅盖在他身上时,顾欺芳如是说道,然后自以为没做亏本生意,便把心头那无端的跳跃也压下了。

彼时她尚且不知,自己打了那么多算盘,最终一个子儿也没要。

后来沈留听他们闲话,笑说顾欺芳做了亏本生意,她只手揽过身边宁静如画的道长,毫不客气地在那面颊上亲了一口,冲捂脸的沈留挑了挑眉,笑道:“千金难换无价宝,我可觉得自己赚大了呢!”

道长无奈摇头时投来了一个眼神,仿佛穿过了山风细雨,落到那么久远的过去。

其实在深涧下顾欺芳跑来时,端清还有一点意识,只是连掀眼皮的力气也没了。

因此他当时并没有第一眼看到女子的身形面容,只记得那阵随着脚步卷来的清风与纵马时牢牢护住自己的双臂,因此在体内蛊虫和魔功同时作祟的情况下,还留了一线清明没有伤她。

她来之时长风起,恰似飞鸿踏月影,并不惊艳山河,却填满了他残缺的生命,此后前尘多少纠葛往来,余生几多遗憾可惜,俱都泛泛,不值一提。

端清提起煮得正好的酒,给顾欺芳倒了满盏,黑色滚边衣袖下露出苍白修长的手,在交盏时轻轻抹去她溅在手背的水珠,然后难得一笑。

顾欺芳就想,值了。

许多人一辈子殚精竭虑,求的是俗世万物,而她只要了一个人,就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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