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贵没露出惊讶表情。从许一城“金蟾分水”牌子的变化就能知道,玉决没有了,料姜石还在。难怪王绍义决定七月初兵发东陵,掌握了姜石匠,就等于掌握了地宫钥匙。

“他在哪里?”付贵问。

“据我打听,他并不在城里,而是在离这里二十里之外的刘家村里。老头已经七十多岁,风烛残年,经不起折腾。所以王绍义派了一队人去了刘家村,监视着姜石匠。等到平安城的大部队出发以后,他们到东陵与主力会合。”

“这么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付贵不动声色。如果姜石匠在城里受到严密保护,那他几乎没机会救人,如果是在村里被小股人马看守着,那么还有那么一点机会。

“是的。不过一城的意思是,不能救得太早,太早就会被王绍义觉察。要等到他的部队进入马兰峪伏击圈无法后撤,再把姜石匠救走——在必要的时候,不妨一劳永逸。”海兰珠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语气着重。

付贵微微抬起下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许一城的意思?”

海兰珠咯咯一笑,随即掩住檀口:“一城怎么会这么说呢?他那个人心地太善良。不过这对他、对咱们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的目的是保陵,不是盗墓,如果唯一知道墓门所在的姜石匠死了,那是最好不过的做法,只是太过残酷。付贵可能会这么干,但许一城绝不会。

付贵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娇滴滴的海兰珠,思路居然跟自己一样。

付贵禁不住多看了一眼海兰珠,目光冷峭,海兰珠没把眼神移开,表情如常:“我自作主张,其实是为他做一个他知道好但不敢做的决定,他不必因此而被良心谴责,东陵也能消除最后一个隐患——何况我们也并没说一定要灭口,那是最后的手段,不是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付贵问。

海兰珠此时表现出的样子,绝不是一个正常女孩。付贵能够在她身上嗅出一种和自己非常类似的味道,冷静、精明、无情。

看到付贵起了疑心,海兰珠嫣然一笑:“不管我是什么人,您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对一城不利的。”

付贵“哼”了一声。他就知道宗室安插这么一个人在许一城身边,没那么简单。难怪她一个人失陷在平安城,毓方却不闻不问。

“在这个城里,我会是一城最好的帮手,他的耳目。很多事情男人不方便打听,女人一勾就出来了。”海兰珠道。付贵仿佛没听见这句话似的冷着脸道:“没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对了,一城让我谢谢你,谢谢你为他做的一切。”

“这种话,让他当面对我说,别找个娘们儿传话。”

海兰珠一点也不着恼:“他现在被监视嘛,我也只能到晚上才能跟他偷偷说句话。”

听这句十分暧昧的暗示,本来已经转身离去的付贵又把头转回来:“我就一句话,许一城的老婆快生了,你提醒他一声。”

海兰珠笑意盈盈地解释:“这我知道呀。一城都跟我说了,我还准备了礼物呢。”

“你不必跟我解释。”

“不过呢,其实他进城的时候,我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感动。想想看啊,一个男人为了救一个女人,不顾生死,独闯敌营,在大英帝国,这就叫作罗曼蒂克。”海兰珠用手指尖抵住下巴,优雅地看向付贵,“中国男人里,明白这一点的实在太少了。他们都是些自私、自大,只把女人当成附属品和生育机器的猥琐家伙。一城和他们可不一样,就算用最严格的定义,他也可以算是个绅士呢。”

她说完以后,发现付贵已经消失在夜幕中,阴司间门前只剩下她一个人肃立。海兰珠撩起几丝头发,眼神闪动,刚才的媚意飞扬一下子收敛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也朝外面走去。

就在平安城里暗流涌动时,京城也好不到哪里去。

留守北京的刘一鸣最近不安感越发强烈了,姊小路永德自从逃走以后一直没有出现,可刘一鸣非但不觉得轻松,内心反而愈加不安。姊小路永德是一个典型的军人,他没有带人回来报复,只能说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在忙。

那件事一定和东陵以及九龙宝剑有关,刘一鸣对这一点很笃定。问题的关键是,他们会怎么做?

他总觉得线索就在眼前飞舞,可一伸手却倏然消失了,捉不住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这种似近还远的无力感,让他非常难受。他的身体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常活动都没问题,可心情却一点都没好转。

刘一鸣让药来去街上探听消息、收集报纸与号外,天天在家里看,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来。身前身后,堆满了各种资料。药来不只一次抱怨,说你这都成了垃圾堆了。刘一鸣记得许一城说过,鉴定古董如果拿不定主意,就反复地看。读经百遍,其义自现。

北京城这段时间还真挺热闹。在度过张作霖遇刺的短暂混乱后,随着国民革命军的进驻,城里慢慢又恢复了和平景象,宵禁取消,集市重新开了,戏园子又抬出水牌要上大戏了。老百姓们陆陆续续地返回,让京城添加了几分人气。蛰伏起来的各种社会团体,又纷纷在报纸上发表意见。昨天是商业联合会发布公告拥护北伐,今天是燕大清华师生要求清算“五四”血债;还有各式广告、个人声明、讣告以及最新政治动向的号外,铺天盖地。

毓方也亲自撰文,在《时务报》上发表文章说欣闻蒋主席即将莅临京城视察,恳求关注京城周边帝陵修葺治安事宜,冀望文物得到保护,勿使后人垂泣云云。可惜的是,现在整个北京都拼命在新格局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谁会关心前朝皇帝的坟修得咋样。在这一片喧嚣中,东陵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老朽,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没人关心,也没人关注。

毓方组织了一批遗老遗少,打算多写几篇,可惜这阵宣传攻势很快被一枚重磅炸弹打断。

国民党在六月下旬召开了一次中央政治会议,宣布从七月开始,北京更名为北平特别市,归国府直辖。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北京各界全傻眼了。自从明成祖从南京搬来北京以后,这几百年北京首都地位从未有过动摇。想不到五月那一场皇煞风不光刮跑了张作霖,连整个北京的皇气都刮没了。要知道,一国之都,汇聚天下之财,北京降格成北平,失去的可不光是名望和地位,还有无数的商机和发展机会,逐渐泯于凡城。所以消息一出,市面上一片哀叹不平之声。

在这种情况之下,东陵之事更是没人顾得上关心了。

这事对五脉影响也十分巨大,不过刘一鸣并不在意。他真正留意的是关于日本的消息。消息不少,不过大多是外交和军事方面的,且都与奉天有关。让他警觉的是今天看到的一条新闻,说日本外交官照会南京,说希望政权交接不会影响到两国贸易以及日本货物在华北市场享有的特权。

刘一鸣眼神闪动,一翻身,从另外一摞报纸里抽出几张,上头有则新闻用朱砂笔点了个记号。那标记过的广告是说,芹泽株式会社招雇船运工。本埠还有一张报纸,是个法国传教士写的华北亲历,说吸毒者与日俱增,呼吁政府成立更多戒毒机构云云。

刘一鸣记得芹泽会社就是那个从大连往北京运烟土的商会,他们抓住姊小路永德就是在这商会城南的货栈里。刘一鸣一脸阴沉地抬起头来,把药来叫到跟前:“谭温江这次运来的是鹰牌对吧?”

“是啊。”

“我记得你说过,‘一颗金丹’出现以后,鹰牌就很少有人去碰了。”

“也不能这么说。‘一颗金丹’是高档货,贵,鹰牌好歹比它便宜不是?不过两个牌子口味那真是差太多了……”药来一说起这个来,就滔滔不绝。

刘一鸣脸色略微一变,说咱俩赶紧出门,找一趟谭温江去,有点事我得确认一下。

药来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他一起出门了。十二军在北京设了办事处,就在南城教子胡同,是一个大敞院儿。院子里非常宽敞,里面堆满了烟土,用苫布盖着。他们到了一问,发现谭温江已经返回马伸桥镇了,这里只留了十来个士兵留守,被一个上尉管着。

上尉当日跟着谭温江见过药来,知道这是孙军长的贵客,态度颇为客气。药来嘴皮子利落,一块大洋送过去,没几句就把上尉哄得高兴,邀请他们进屋坐坐,吆喝手底下人去倒茶。

屋子里一股烟气腾腾,显然这一伙兵也在抽大烟,个个都带着萎靡神色。上尉踢了一脚,其中一个才懒洋洋地爬起来。三个人坐下说话,上尉也不怎么隐瞒,那几大车确实是鹰牌烟土,运到北京是为了打点关节的。

过了好半天,那小兵才端上来三杯茶,沏得敷衍了事。刘一鸣盯着他看了半天,不知在看些什么。药来则跟上尉有一搭无一搭地攀谈,上尉抱怨说现在京城物价忒贵,烟土卖不上价,光养这些人都好大一笔花费,又抱怨说军中没啥补贴,孙老总没事就发烟土顶账,再这么下去,他还不如回乡下种地算逑。

说到这里,上尉一伸手,愤怒地挥舞了一下。药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颇为古怪,刘一鸣问他怎么了。药来悄声说:“我爹来过。”刘一鸣眉头一皱,怎么这又有药慎行的事儿了?他问药来怎么看出来的,药来说你看见上尉手指上那个扳指了没?那个是武扳指。

扳指分为文武两种,文的是多是玉制或犀角、象牙,纯粹是八旗子弟的装饰品。武扳指是真正战场上用的,是用驼鹿角做的,呈浅褐色。因为大清武备废弛,八旗堕落,所以真正驼鹿角的越来越少。药慎行手里有这么一个,是满清在关外时某位王爷用的,后来这位王爷后人吃上铁杆庄稼,不思进取,这东西就流落到了五脉手里。

这东西说不值钱吧,其实颇为珍贵;说值钱吧,跟玉石扳指比还真不容易叫上价去。所以这一类玩意儿,在古玩行当里叫敲门货。意思是适合送给不太重要但需要打通关节的人,既体面,又不至于太过贵重。

现在这武扳指到了上尉手里,显然是药慎行送的礼了。刘一鸣说武扳指又不是只有一个,你怎么确定是你们家的。药来说那扳指我偷过,不小心给磕缺了一角。我爹给赎回来,还把我痛打了一顿。三十棍子的记性,绝对错不了。

药来旁敲侧击地打听,上尉果然说前不久有个人来拜访谭师长,两人谈了很久,但具体内容就不知道了。一问形貌,果然是药慎行。

这可就太奇怪了。药慎行之前跟姊小路永德在城南货栈接触,是为了《支那骨董账》的事;这次他又跑来跟谭温江碰头,又是为了什么?那次城南有“一颗金丹”,这次又堆满了鹰牌。怎么他去的地方每次都堆着烟土?

离开十二军办事处以后,药来和刘一鸣两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看。药来是因为发现自己爹的行踪越发诡异,他简直无法解释,刘一鸣却想得更多。

药来走出去两步,缩缩脖子,自己絮絮叨叨:“这些人,来历都不简单呐。我爹跟他们混到一起,这是要开烟馆了吗?我还只是偶尔吸两口,这老子总不能比儿子还浑吧?”

刘一鸣眉头一皱,停住脚步:“你刚才说什么?”

“这老子总不能比儿子还浑吧?哎,我这可不是骂我爹啊……”

“不是这句,再往前。”

“这些人来历不简单?”

“对,他们怎么不简单了?不就是孙殿英的兵吗?”

药来一听又进入自己专业领域,立刻眉飞色舞起来了:“这刘哥你就不懂了,你注意到给咱们端茶那个士兵的手没有?”

“嗯?”

“那个人的右手指头上都是老茧,可老茧的位置却十分奇特。最厚的茧是在小拇指和食指上,中指和无名指却几乎没有。”

玩古董的人,眼光都特别犀利。药来虽然纨绔,可好歹家学渊源,这双眼睛不是一般的毒。刘一鸣听他一说,顿时就明白了。正常的手艺人比如铁匠石匠之类,手拿掌握,老茧均匀分布在五指之上,不可能有这么奇怪的分布。这一定是一个极特殊的职业,才会形成这样的茧形。

药来看到刘一鸣也被难住了,大为得意:“说到烟土,我都能给许叔当老师。我告诉你,这是鸦农的手。罂粟花成熟以后,会结出罂粟果,割开以后有白汁流出来,搁干了就是生鸦片膏子。采汁的时候,鸦农会把一柄特制的小刀绑在食指上,用小拇指勾住一个小罐。这样他伸出手去,食指一划,小拇指一摆,汁液就会流进罐里。每朵花最多割三次。这叫兰花指,也叫勾花式。”

“就是说那个士兵其实是鸦农?”

“岂止他,那一屋子人除了少尉都是鸦农。”

刘一鸣想着上尉的话、士兵的手、报纸上的新闻以及药慎行离奇的出现。这些散碎的片段逐渐汇聚在一起盘旋,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看法,一个令人浑身战栗的猜想。

“不好!许叔有危险!”

他抓住药来的胳膊,急切地大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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