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岛上已没有多余的棺材,罗飞只能让郭桂枝先把死者的尸体搬运到家中暂存,等航线疏通以后再做进一步的处理。臧军勇身强力壮,胆子又大,主动承担了背尸体的任务。德平师徒则一前一后,一路相伴,口中念念有词,超度死者的亡魂。

大体安排妥当后,已近午饭时分,围观者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陆续散去了。小路上只剩下了罗飞和李冬两人。

罗飞一直不让李冬走,是因为自己有些事情要向对方询问,此时终于有了机会。

“你是跟随薛晓华的父亲学的医术?”

“是的。”

“那你对王成林这个人有印象吗?他以前在岛上居住过,和薛大夫很熟。十八年前海啸过后,他带儿子离开了这座岛。”

李冬摇摇头:“十八年前我刚十岁左右。十五岁的时候,我才拜薛大夫为师的。”

罗飞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并未显得过分失望,他又问另一个问题:“那在你手上,有没有留下薛大夫的一些资料,比如说病案记录之类的。”

“那是有的。你需要吗?”

“嗯。”罗飞果断地点点头,“我想看一看,我们现在就去你那里。”

李冬的住处离薛晓华家不远,在路上,他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李冬本人也是海啸的受害者,那次灾难让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成了孤儿。周围的邻居可怜他,时常接济他一些。到他十五岁那年,薛大夫见他伶俐,而自己的儿子又不成器,就收他做了徒弟。李冬专心学习医术,渐有所得,薛大夫去世之后,他就成了岛上最好的医生。

薛大夫对自己的医学资料保管很严,李冬手上的一些,都是薛大夫在教学过程中主动拿给他研究的。除此之外,薛大夫严禁李冬翻阅自己的任何东西,李冬也非常听话,从没犯过例。

薛大夫留给李冬的资料包括十几本医学读物,手写的行医心得总结,以及少量的病案记录等等。虽然已事隔多年,但他留在纸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如昔,且字体清秀挺拔,显示出不凡的风骨。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字,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罗飞当然更不例外,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些手写资料和蒙少晖手中的那封信件正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现在,他心中的一些猜测已经隐隐成型:王成林父子有一段可怕的经历,这个经历很可能与那场海啸灾难有关。幼年的蒙少晖因为这段经历接受过薛大夫的心理治疗,因此薛家会保留着一些与此事有关的资料。蒙少晖上岛时,信件被薛晓华顺手偷走。他认出了父亲的笔迹,进而发现了一段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当他出于罪恶的贪恋,试图揭开这个秘密时,种种恐怖离奇的事件便因此而发生了……

是的,他已经看到的整个案件的起因,可他却没有能力阻止事态的发展,继薛晓华之后,周永贵成了第二个受害者,而一些诡异离奇的现象正悄然浮现。要解开这些谜团,必须了解那段已被蒙少晖遗忘的经历。罗飞试图从薛大夫留下的资料中找到一些线索。

他首先翻阅了那些病案,但那都是一些不相干的记载,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行医心得则基本上都是很专业的记录和分析,大致翻了一遍后,亦无收获。倒是那几本书稍稍提起了罗飞的兴趣。

在总共十三本读物中,有八本都和心理学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这使得罗飞忍不住询问:“薛大夫对心理学很有研究吗?”

李冬点点头:“老师常对我说,一个人最可怕的疾病,不是生理上的病变,而是心理上出现无法逾越的障碍。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医生,必须有能力帮助病人战胜心中存在的魔鬼。”

“心中的魔鬼?”罗飞咀嚼着对方的话,把那十几本书又挨次倒腾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本上停留了下来。

这是一本外文译著,书名为《失忆病状的形成和诊治》。

书很厚,一时半会肯定看不完。罗飞把这本书单独挑了出来:“我想把这个借走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冬很爽快地答应了。

正说话间,金振宇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他脸色苍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见到罗飞后,他立刻叫出了声:“罗警官,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怎么?又出什么事情了?”他的样子让罗飞紧张地站了起来。

“不,没出事。是有……有一些……发现!”金振宇吞吞吐吐地说着,似乎拿不准该怎样措辞。

罗飞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什么发现?”

“我……我不知道……我没法说。不……是我说了你肯定不会相信。”金振宇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在罗飞的目光中,他终于平静下来,说,“你还是跟我过去一趟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罗飞不再说什么,他拿起那本书,大步向着门口走去。

金振宇把罗飞带到了岛屿正东方向的一片村寨里。这片村寨位于山脚外的平滩上,地势比较开阔,人家也稍多一些,船老大老胡就住在这里。从村寨中远眺山脉,视线几乎没有什么遮挡,尤其是“鬼望坡”,更是出现在了视野的正中。

两人来到了一家住户前,屋门口蹲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满脸愁容,不住地唉声叹气。

见到金振宇,妇女的眉头更是挤出了一个疙瘩:“唉,你怎么又来了。我们家男人都那个模样了,你就别刺激他,先让他安生安生吧!”

金振宇指指罗飞:“这位是市里来的罗警官。他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妇女看了罗飞一眼,目光中显然多出了几分信赖。犹豫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唉,那你们就进去吧。”

金振宇带着罗飞走进了屋子。

“谁呀?”一个声音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语调中夹着几分惊恐。

虽然是白天,但屋子里的光线却阴暗得很。罗飞睁了半天眼睛,才看到在屋子得角落里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板床。说话的正是躺在床上的一个男子。

“付玉柱,你不要怕。这位是罗警官,从市里来的。你把昨晚看到的情形再向他说一遍。”金振宇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头,拉亮了屋里的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却更增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

床上的男子缓缓地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瞪着罗飞。看得出来,他原本应该是个健壮精神的汉子,但现在却眼窝凹陷,脸色灰白,透着一副深深的病容。

“警官?”他开始摇着头喃喃自语,“没用的……没用的……那不是人,那是鬼!”

金振宇无奈地看了罗飞一眼,这个人的话多少给自己不久前并不得体的言行做出了一些解释。

“鬼?什么鬼?你在说什么?”罗飞往上走了两步,目光炯炯地看着付玉柱的眼睛,希望能用这个方法使对方的情绪稳定下来。

可是他失败了。他的话反而勾起了对方某种可怕的记忆,付玉柱目光急速地游离,似乎在竭力躲避着什么,同时他用绝望可怖的声音叫喊起来:“鬼!一个恶鬼!十多年了,她又出现了!”

“他受了惊吓,还没有完全恢复。”金振宇轻声解释着,“如果你知道他曾经看到过什么,你就不会对他现在的表现感到奇怪了。”

“不能让他呆在这个小屋里。这里空间太狭小,又这么阴暗,会对他的心理产生很大的压力。”罗飞一边说,一边示意金振宇配合他将付玉柱架起,然后向屋外走去。

果然,屋外明亮开阔的环境让付玉柱放松了很多,他妻子从屋里端出一张椅子,付玉柱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罗飞用柔和的语气继续安抚着他:“好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别着急,也别害怕,慢慢说。这里这么多人,谁也伤害不到你。”

付玉柱仍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他的眼睛怯怯地转动了一圈,似乎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吸引着,最终他的目光向着远处的“鬼望坡”射了过去。

罗飞和金振宇也被他带着看向了“鬼望坡”,那里山陡树密,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付玉柱轻轻“吁”了口气,开口说道:“就在那里,十八年前我就见过她,昨晚,她又出现了。”

罗飞立刻意识到什么:“十八年前?你是说‘鬼望坡’上的黑影吗?”

“不错。”付玉柱有些虚弱地眨了眨眼睛,说,“当年那个黑影,村子里的人全都见到了,但是看得那么仔细的,就只有我一个了。如果不是我,谁会知道那个黑影其实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看得仔细?什么意思?”罗飞略微有些不解。不过听他的意思,“怀抱婴儿的女人”这个细节就是从他口中传出去的。

付玉柱转头看看自己的妻子:“你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妇人点点头,转身进屋,不一会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罗飞看出那是一个望远镜,式样非常老,虽然成色显得很陈旧,但是基本没有什么磨损,看来被使用的次数并不是很多。

“这个望远镜是我结婚的时候,在北京当兵的叔叔送给我的礼物。我曾经非常喜欢它,可自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它,我不敢再去看它,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镜片中曾出现过多么可怕的一幕。”付玉柱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动了某种恐怖的东西。

“你用它看过‘鬼望坡’上的黑影?”罗飞猜测说。

付玉柱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二十多岁,正是个胆大好奇的小伙子。那几天黑影连连出现,村里人议论纷纷。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不用望远镜看一下呢?如果能解开其中奥秘,也能在大家面前风光风光。一天半夜,大家都睡了,我起夜的时候,发现天气转晴,月光特别明亮,正是适合观察的条件。于是我就把望远镜拿了出来,对着‘鬼望坡’上的黑影调好了焦距。”

说到这里,付玉柱停住了口,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似乎很难去重温那段恐怖的回忆。众人在寂静中等待着下文,气氛紧张得象要凝固一般。

“你……看到了什么?”最终还是罗飞打破了沉默。

付玉柱闭上眼睛,用力吞了口唾沫,终于又开了口,虽然已鼓足全身的勇气,但他的语调仍然在微微打着哆嗦:“我看见在一棵树的杈丫间,坐着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抱着一个婴儿,那种恐怖的场面,你们根本无法想象。”

女人、婴儿,这些应该都是温馨美好的东西,虽然出现的地点有些奇怪,可也称不上恐怖呀?罗飞不解地摇摇头。

付玉柱凄然一笑:“你不明白?是的,即使我有状元的文采,也无法让你感受到我当时的恐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面庞浮肿发黑,五官扭曲,头发散乱,一双留着污水的眼睛瞪得老大,透过镜片和我对视着。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目光,充满了怨恨和悲哀,象有一把冰凉的剑直插到人的心窝窝里!她根本就不是人!我一直相信,她就是一个鬼,一个冤死的女鬼!”

付玉柱一口气说完这些,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中,浑身上下剧烈地颤动着。他的妻子和金振宇分站在两旁,也各自变了脸色。

罗飞却想到一个问题,他皱起眉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主观的认为她是一个鬼,而不是别的什么?比如说,那会不会是一具尸体?”

“尸体?”付玉柱抬头瞪着罗飞,“尸体又怎么会动?”

“那个黑影还会动?”罗飞略感惊讶,这个情况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她一定是发现我看到了她,然后就动了起来。她往树顶爬去。我惊动了她,她肯定会记住我……”付玉柱越说越激动,也许这才是最让他害怕的地方。

“爬树?”罗飞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怎么爬树?”

付玉柱舔舔舌头,然后从牙缝中挤出一些话语:“她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她面向里,用身体紧贴着树干转圈,就那样一圈圈地转了上去。当时是夏天,枝叶茂密,她很快就在树丛中消失不见了!”

太夸张了!这简直是恐怖小说中的情节。罗飞实在难以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沉默片刻后,他轻轻咂了一声,看着对方问道:“你确信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而且,不会是幻觉之类的东西?”

付玉柱叹了口气:“唉,别说是你,就是当年岛上也没人相信我的话。其实我也希望那不是真的。这样我就不用十八年来,每天晚上起夜的时候都要胆战心惊,明明非常害怕,却总忍不住向着‘鬼望坡’的方向看了又看。昨天夜里,她终于又出现了。我听说卖杂货的周永贵被吓死了?我一点也不奇怪,那种可怕的场面,谁能挺得住呢?只是现在,你们终于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你是说,昨天夜里你又看到了她?具体什么时间?”

“没看到我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付玉柱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

看到她是在晚上十一点多钟。她还是象十八年前一样,怀中抱个婴儿,坐在树杈中间,一动不动地向村庄这边凝视着。”

“是哪一棵树杈?你能指给我看看吗?”罗飞远眺着“鬼望坡”方向问道。

“是……”付玉柱抬起手指寻找着,可片刻后,他怔怔地愣在了那里,“不见了,那棵树杈不见了……”

“不见了?你昨晚还看到的,怎么会不见了?”罗飞有些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忘记在哪里了?再好好想想。”

“不,我没有忘。”付玉柱很肯定地说道,“虽然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逃回了屋里,但那一眼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你看到那块象鹰嘴一样的石头没有?那棵树杈就在石头正上方一米左右的地方。”

罗飞抬眼看去,对方所说的那块石头非常明显,很容易就找到了,只是石头上方尽是一片藤蔓,哪里看到什么树杈?

“所以她肯定是个女鬼。”付玉柱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她只在晚上出现,甚至连她坐的树杈在白天都看不到,因为那根本也是一棵‘鬼树’。十八年前是这样,现在当然也还是。”

罗飞站在原地,只觉的自己的头脑中一片乱麻。也许现在,他宁愿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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