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锟眼里可不揉沙子,当即愠怒道:“好一个夏大龙,竟然不把本使放在眼里,哼!”

柳县长叹气道:“夏老爷有个堂弟在孙督军手下当团长,有所依仗,这南泰县城的产业,一半都是他家的,不把我这个省政府委派的县长放在眼里也就罢了,没成想……唉……”他低吹拂着茶杯上的蒸汽,表情黯然。

陈子锟道:“我初到此地,很多情况不甚清楚,还要多多仰仗柳县长。”

柳县长道:“那是自然,护军使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陈子锟道:“你就说说县城里几家大户吧,柳县长上任伊始,就没人给你张护官符什么的?”

柳优晋笑道:“护军使说的是《石头记》里贾雨村那种护官符吧,南泰是偏远地区,没有那么多讲究,说来县城有头有脸的士绅也有那么几家,但除了夏家之外,其他的都不足为虑。”

陈子锟颇感兴趣:“夏大龙到底什么来头?”

“夏老爷早年中过武举,当过县里巡防营的管带,辛亥革命之后,夏大龙带领手下官军起义,攻占县衙屠戮知县全家,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党,知县的万贯家财被他尽收囊中,从此便发了家,时至今日,南泰县里的水浇地,有一半都是夏家的,县城里最豪华的房子是夏家的宅子,保安队有一半人在夏家站岗,夏大龙,就是南泰县的土皇帝。”

听了柳县长的介绍,陈子锟不言语了,低头沉思起来,显然是在掂量对方的份量。

柳优晋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准备准备了,晚上为您预备了接风宴,就在县城醉仙居,还请护军使届时驾临。”

陈子锟起身爽朗笑道:“那好,我就不送了,赵副官,送送柳县长。”

柳优晋抱拳道:“客气了,请回。”快步出了二堂,忽然醒悟过来,怎么陈子锟反客为主了,这县衙二堂,分明是自己的办公场所啊,怎么自己反倒成了客人,他自嘲的笑笑,走远了。

目送年轻的县长远去,陈子锟问阎肃道:“参谋长,你看这位柳县长如何?”

阎肃道:“这个人不简单,需小心提防。”

“怎么讲?”

“刚才他说了一番夏大龙的坏话,可是仔细分析,没有一项指控是具体的,换句话说,他有意识的引导你对夏大龙产生恶感,这也无妨,他一个小小县长,自然想一展抱负,可上面压着个当地土豪,自己又无能为力,只好借助你了。”

陈子锟笑道:“我可不会上他的当,不过仅仅如此,还谈不上提防吧。”

阎肃道:“后宅有鬼,但我说的这个鬼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而是柳县长心里的鬼。”

“哦,具体说说。”陈子锟眼中精光一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他说后院已经很久没人进去了,却为何一下就拿出开门的钥匙,而且很轻松的打开了,据我所知,这种铁锁如果不经常开的话,早就锈死了,除非砸开,钥匙根本打不开,还有,后宅地上有脚印,分明是人的脚印,而且是穿胶鞋的男子脚印,所以,这后宅之内,怕是另有玄机啊。”

陈子锟呵呵笑道:“原来你也看到了。”

阎肃道:“南泰县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的多,我们要小心应对才是。”

陈子锟道:“大风大浪我都经过了,还在乎这小小的南泰。”

阎肃道:“此言差矣,小心驶得万年船,多少英雄豪杰就是在阴沟里翻了船,咱们若是有一个营的兵力,一切不在话下,可现在只有一个连,还是借来的兵,不得不防啊。”

“参谋长说的对,我会小心的,待会咱们一起去赴这个鸿门宴。”

……

接风宴设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名字挺雅道,可是到地方一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两层的小楼,楼下还零卖散酒和阳春面,楼上才是雅座,酒楼位于县城最繁华的所在,门前是一条马路,路边屎尿横流,路上尘土飞扬,野狗乱窜,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怪味道。

陈子锟等人前去赴宴,来到醉仙居门口,保安团的团丁们早早将闲散客人赶得一干二净,门口站了一帮长袍马褂在柳县长的带领下恭迎,脸上都堆着笑。

一个小头目大喊一声:“敬礼!”团丁们挺直腰杆,敬礼的姿势千奇百怪,显然是没受过正规训练,陈子锟翻身下马,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伸到帽檐边,向前挥动一下,回敬了一个潇洒的美式军礼。

勤务兵打开了车门,两位千娇百媚仪态万方的夫人下了汽车,顿时让人感觉眼前一亮,甚至那些老眼昏花戴着瓜皮帽拖着小辫子的遗老们都睁大了眼睛,县城乡旮旯哪见过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子啊。

鉴冰和姚依蕾都是特地打扮过的,鉴冰是绿色的丝绸旗袍,姚依蕾是西洋式裙装,中西合璧,相得益彰,为陈子锟挣足了面子。

护军使大驾光临,醉仙居二楼点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一炸,红纸屑遍地飞,陈子锟等人在当地士绅的簇拥下上了二楼,为了招待贵宾,二楼也被清空了,天字号的雅间里摆着一张大圆桌,陈子锟谦让一番,还是坐到了上首,其余人等分宾主落座,奇怪的是,陈子锟身旁的一个位子却空着。

桌上摆着瓜子、各色干果和茶水,柳县长向陈子锟一一介绍了在座的诸位,最先介绍的是一个穿黑制服挎盒子炮的麻子脸,说他是县保安团的团长丘富兆。

丘团长站起来点头哈腰:“护军使您吉祥。”

陈子锟颔首微笑:“丘团长辛苦了。”

接着是县里的一些头面人物,前清的举人老爷,丝绸铺老板、开药铺的、开当铺的,县中学的校长,诸如此类的角色,每个被点到名字的都站起来毕恭毕敬向陈子锟行礼,看到他们老态龙钟的样子,鉴冰和姚依蕾不禁偷笑。

该介绍的都介绍完了,可是酒席却迟迟不开始,陈子锟明知道他们在等夏老爷,却故意说道:“开席吧?”

一帮老头装聋作哑,唯唯诺诺。

柳优晋微笑道:“再等等,夏老爷大概是有事耽误了,要不丘团长派人去叫一下。”

丘富兆起身道:“我亲自去看看。”说罢告个罪下楼去了。

刚下去,楼下便传来洪亮而爽朗的笑声,紧接着是重重的脚步声,木头楼板都在颤抖,然后便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红脸大汉出现在楼梯口,一身黑色拷绸衫裤,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啪啪作响。

“护军使大人,夏大龙来晚了,还望海涵。”红脸大汉一拱手,大大咧咧进了雅间,他一进来,众人顿时感觉房间变小了许多。

“原来是夏老爷,久仰。”陈子锟很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夏大龙在陈子锟身旁的空位落了座,忽然拍着桌子叫道:“老林,上一坛子白干!”

老林是醉仙居的老板,听到夏老爷招呼,不敢怠慢,亲自去楼下酒窖提了一坛十斤装的白酒上来,当众用菜刀撬开泥封,酒香四溢,连陈子锟都不由自主的嗅了两下。

“拿酒碗来。”夏老爷声如洪钟,将桌上的小酒盅放到了一边。

“拿酒碗!”林老板高喊一声,伙计飞速拿来一个大碗,夏老爷瞅了一眼骂道:“这么小的碗,怎么喝酒!”

伙计又颠颠的抱来一个大海碗,这回夏老爷终于满意,捧起酒坛子咣咣咣倒满一碗酒,他的动作很粗犷,桌上溅了不少酒液,柳县长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

“护军使,我来晚了,罚酒三碗,您看我的。”夏大龙端起酒碗,一仰脖连换气都不用,直接就干了,然后一抹嘴,亮出空荡荡的碗底。

“好!”丘富兆率先拍着巴掌叫起好来,在座的士绅们也都击掌称赞。

夏大龙面不改色,继续倒酒:“还有两碗,爷们看清楚了!”

就这样连干了三碗酒,起码一斤半白酒下了肚,夏大龙红通通的脸膛更红了,映衬着两鬓的白发,格外威猛精神。

“夏老爷海量!”

“龙兄威风不减当年啊。”

“夏老爷真是老当益壮啊。”

瓜皮帽们摇头晃脑的称赞着,夏大龙得意洋洋,可是听到老当益壮这四个字的时候,眉梢挑了挑,对一位中年绅士道:“龚善人,我虽然大你几岁,也谈不上老吧。”

姓龚的绅士赶紧赔罪:“是是是,我说错话了,夏老爷莫怪。”

夏大龙忽然又笑道:“和你说笑呢,这么紧张干啥。”又转而向陈子锟道:“让护军使见笑了。”

陈子锟微笑道:“无妨,夏老爷英雄本色,陈某佩服。”

夏大龙很高兴,道:“护军使想吃些什么,别管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咱们南泰县全有,这样吧,尝尝大青山的野猪肉,苦水井的牛鞭,夏家洼的炸金蝉,还有大王河的王八,都是咱南泰县的招牌菜,可惜时候不对,要不然弄两条淮江里的河豚给护军使尝个鲜,也不赖啊。”

姚依蕾翻了翻白眼,她觉得这个姓夏的太嚣张了一些,很令人讨厌。

忽然远处传来零星枪声,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心惊胆战的望着夏大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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