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啦……”阵内大声说道。“永濑,你去找那个大叔,向他确认一下吧。”

“啊?”

永濑总是保持平静。强加镇静、不安、慌张、惊讶、搞不好连感动等情感表现都与他无缘。所以被阵内这句话吓得发出惊讶声的他,实在很少见,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赚到了一样。

“咱们就一个一个来查吧。”阵内拍了拍手。“首先从公事包男查起,你去问一下,看他在那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理由到底为何。先解决这个问题再说。”

哪来的解决?问题明明就不存在,阵内却干劲十足地说:“咱们来搞清楚理由为何吧!”

“说不定本来就没有理由啊。”我开始认真起来。

“只要能确认就好。”

“就算真有理由,说不定就像我刚刚所说,是遭到公司裁员、或是在工作上犯错之类的原因呢。”

“所以我说,只要能确认就好啦。”阵内大大方方地说道。

“意思就是……,我要走到那名男性身边?”

“嗯,你去坐在他身边,跟他聊聊。”

“这种事你自己去做不就得了?干嘛还特地麻烦看不见的永濑咧?”

“干嘛这样说?”阵内瞪大眼睛看着我。“大家一起进行比较好玩嘛!”

“我该问什么问题好?”

“你就这样讲:‘在这里坐这么久,一定是公司说不需要你了,对吧?’……”

这样讲也太露骨了吧!

“然后如果真被你说中了,那他一定会说‘你怎么知道?’然后抱着你大哭。”

“呃……,我因为看不见,所以不太了解这个社会的事,但是一般人听到这种话应该会很生气吧?”永濑有点困扰地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问题啦。”阵内说道。“绝对没问题的啦。”

“你每说一次‘绝对’,这个词的价值就下跌一次。”

“你说什么?”

“没有,总之,我只要去刺探一下他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就好了吧?”

永濑站了起来,拿起放在身旁的导盲鞍,叫贝丝过来。他用手确认贝丝的位置之后,将导盲鞍装在它身上。

原本一派轻松、下巴贴在地上的贝丝,在装上导盲鞍之后,突然露出了充满使命感的神情。它摆出很端正的姿态,待在永濑身边不动,而它那身漆黑的皮毛也显得特别明亮、有活力。

“你真的要过去吗?”我不自觉地脱口说道。“你用不着去做这种无意义的蠢事啊。”

永濑看了我一下,他的举动总是那么自然,宛如他其实是看得见周遭景物一样。他那鼻梁高挺、双颊微瘦的脸孔,着实很有魅力。虽称不上是美男子,但他脸孔的轮廓、五官的位置都相当的端正,可说是一张聪明的脸孔。

就在我差点看他看到入迷之时,他说:“因为感觉还蛮有趣的啊。”

我一瞬间哑口无言,隔了一吐息之后,我才回答:“说的也是。”原来是这样啊。我察觉到,原来永濑他希望自己也能参加这场“无意义的愚蠢游戏”。我很受不了自己居然没察觉到此事,说不定因为他看不到而企图给他特别待遇的人,正是我自己。

永濑一下达“Sit”这个指令,贝丝随即原地坐下。导盲犬的骄傲完全浮现,它以轻视又游刃有余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对我示威:“麻烦你长进一点,这样才能成为他的依靠嘛!不过,你大概办不到吧。”霎时,在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念头:永濑下达指令时,我干脆也跟着蹲下好了。

永濑正对着公事包男坐的那张长椅。很幸运地,从这里到车站入口都铺设着导盲砖,永濑应能不费力气地抵达目的地。

阵内向永濑说明该走的路线。他的说明相当详细、清楚。从这里到那张长椅的距离、路上行人的状况、公事包男所坐的位置,甚至连地上哪里有垃圾,他都说明得一清二楚。最后阵内说:“你若在问完之后又走回这里,八成会引起他的怀疑,我们先到车站入口那边等你。”

“我出发了。”我觉得永濑此话不光只是说他要从某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地点而已,同时还包含着他要去取得一项重要宝物的气魄。

永濑的脚步还是一样流畅,他走在导盲砖步道上,并灵巧地驱使贝丝前进,一路朝中年男子走去。这一连串的移动,流畅到在周遭的行人眼中,可能只看见一名文静清秀的青年牵着一只黑色拉布拉多犬在散步而已。

我与阵内并肩站着,看着永濑走过去。

贝丝在长椅前面停了下来,据说导盲犬会遵照指令,在公车及电车上帮主人找空位,指的应该就是这样吧。稍后,永濑坐了下来。

我站在离他约二十公尺的地方看着他们。

“我记得retrieve这个单字的意思是‘取回’,对吧?”阵内竟然悠闲到开始聊起英文。

“而猎犬retriever可直译成‘取回者’或‘复得者’。”我答道。

“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利用猎犬来赚钱的点子。”阵内很认真地说道。

“什么点子?”

“就是叫它去叼回路上行人手中的包包啊。因为猎犬的本性就是会‘衔回物品’嘛,这样我就能拿走包包里的钱喽,很赞吧?虽然每次所得金额不多,但只要重复个几次,就能凑出一笔可观的钱财喽。”

“你是认真的吗?”我连苦笑都苦笑不出来了。

“阵内,你到底懂不懂法律?”这可说是最容易判定的窃盗行为了。我想起以前鸭居曾非常不愉快地向我们抱怨过,他说:“阵内曾将银行的钱偷藏进口袋里。”当时我还以为那只是鸭居他夸大其词罢了,不过看来或许确有其事。

“你知道你是在向谁问这种为题吗?我现在可是很拼命地在准备家裁调查官的资格考试耶。我每天都在读这——么厚的民法、刑法考试问题集呢!”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请你务必当个好调查官。”我衷心地说出了我的愿望。“拜托拜托。”

我们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就往车站入口移动,在那边等永濑及贝丝回来。

几分钟后,永濑控制着走在前面的贝丝出现了。他们的呼吸配合得很好,动作的节奏也很流畅,显得轻快无比。但我却反而觉得无趣。

贝丝有点嫌麻烦地停在我们前面。永濑说了声“Sit”,它随即坐下。

“结果如何?”阵内毫不掩饰他的好奇心。

永濑的反应比我原先所想的还要不明。他只说了声“嗯”,之后却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事一样,讲话也不太干脆。

“那个公事包男说了些什么?”

“我一坐下,他就问我:‘就是你吗?’”

“啥?”阵内发出讶异的疑问。

我也对永濑的回答感到意外。

“‘就是你吗?’……这是怎么回事?永濑,那名大叔认识你吗?”

“这个嘛……,我不记得他的声音,但或许我们在某处见过面。总之,我先简单自我介绍,并说明了贝丝的事,随后我就设法套那名大叔的话。”

“然后咧?”

“他好像对我抱持着警戒的态度。声音听起来很紧张,还有点神经质。”

“你是靠声音的温度判断出来的吗?”我问道。

“对,就是靠声音的温度。”

“换句话说,遭到公司开除的那名大叔,不晓得究竟该相信什么才好喽。”

“感觉上好像也不太对,他说他现在正在工作。”

“要是坐在长椅上就算是在工作的话,那我肯定是个工作狂。”

永濑又陷入思考当中。

“等一下!”此时阵内突然出声,制止了我们的思考。“动起来了。”

“什么东西?”

“原本停止运转的世界,终于再度动起来了。”

我歪着头想:又是一句神秘的发言。但是我却看到那名耳机男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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