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火的骄阳高悬在当空,大地像是刚刚打开的蒸笼,袅袅升腾着热气。宫殿顶上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眼的强光,花草树木全都昏昏欲睡,没有一丝儿生气。公元前180年盛夏七月的汉都长安,仿佛装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一辆单马乌篷轿子车,轻快地疾驶向成皋宫。赶车的车夫看上去二十出头,他虽说是一身下人打扮,却相貌清秀,仪表不俗,真不愧是代王府的差役。

车在宫门前刚刚停下,几匹快马便跟到了近前。

“站住!”为首的高头大马上,武信侯吕禄断喝一声。

车夫瞄他一眼:“为何?”

“车内何人?”

“怎么,要搜查?”

吕禄在马上鼻子里哼了几声:“是不是刘恒那小子偷着进京,要唱一出母子会呀。”

轿子车的绿绸帘一掀,下来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双手一拱:“侯爷,在下有礼了。”

吕禄认得,这是代国的国舅薄昭,便在马上打个哈哈:“噢,国舅进京,真是稀客。”

“思念姐姐,特来探望。”

“该不会有夹带吧。”

薄昭将轿帘再度撩起,车里面一览无余:“侯爷,只有从代国运来陈醋两坛,若不嫌弃,奉上一坛品尝。”

“本侯爷才不喝你那酸醋呢,留着给你那薄姬姐姐喝吧。”吕禄带马走了,他的随从也跟着离去。

薄昭和车夫会意地对看一眼,迅即将车赶进了宫门。

一位容颜娇好的中年女人,正在门内的甬道上等候,当那车夫来到近前,女人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紧紧抓住那车夫的双手,不由得悲咽出声,热泪盈眶:“我的恒儿!”

那车夫便是代王刘恒!看到了日思夜想的母亲,他屈身跪倒:“母后,儿臣不孝,已有三年未曾拜谒,真是罪该万死。”

“王儿快快起来。”薄姬将刘恒拉起,“还不是吕后那个妖精,害得我们母子分离。”

薄昭上前关切地问:“姐姐,急切地召我们来相见,有何重大事情,莫非吕后又要加害于你?”

刘恒猜测:“母后,那吕后还不肯放您离开长安,意欲永远将您囚禁?”

“我们且进去说话。”薄姬领先入内。

三人进到内厅,落座之后,薄姬先是叹息一声:“吕后残害先皇遗妃之意从未打消,为娘每日如履薄冰,看来死于吕后之手只是迟早而已。”

“父皇辞世业已七八年之久,吕后还不肯放过你们,真是蛇蝎心肠啊。”

薄昭说道:“吕后害人之心由来已久。姐姐何故此时千里迢迢派人召我们来京?”

“吕后身边有一黄门,受过我的恩惠。他日前传过话来,说吕禄、吕产感到吕后染病,已向妖后提议,要将我和王儿除去,以绝后患。故而急切召你二人前来,以商议对策。”

刘恒感到了切实的危险:“看来已是迫在眉睫了。”

“原来是这样。”薄昭在思索。

“死,为娘倒是无所谓了。因为吕后要你死,你想活也活不成。”薄姬眼中闪出恐惧的凄苦,“但愿不要像戚夫人那样被活生生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刘恒默然,他眼前出现了戚夫人饱受凌辱那凄惨的一幕。

戚夫人是刘邦最宠幸的妃子,有时甚至当着大臣的面抱着她处理国事,为此,吕后对她恨之入骨。刘邦死后,吕后对戚夫人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摧残。戚夫人被砍去双手双脚,剜掉双眼,熏聋双耳,还灌了哑药,将她丢在厕所里,称为“人彘”。

薄姬擦去眼角的清泪:“王儿,有朝一日为娘若是惨死在吕后手中,你千万莫要义气用事,保存自身要紧。也就是无论吕后如何下诏书宣你,你都不要离开封地代国。”

刘恒深为感动:“母后,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今吕后当权,要尽量趋吉避凶,忍辱负重。留得青山在,保得性命存。”

“皇儿,吕后她是不会容留为娘的。”薄姬深情地看着儿子,“数月之前,她路过轵道亭时,有个黑狗一样的东西撞到腋下,忽然间又不见了。她叫巫者占卜,说是赵王如意的阴魂作怪。自此她腋下疼痛,染病在身。她年事已高,去日无多,死前必然要了为娘的命。儿啊,娘在临死之前能见上你一面,也就心满意足了。”

“母后,你不会的。”刘恒叮嘱道,“要千方百计保护自己,哪怕还有一线希望,也不能自甘放弃。”

薄昭思索良久,也没有太好的主张:“姐姐,为今之计,也只有听天由命了,但要尽量力争保存自己。”

话未说完,执事黄门入内禀报:“启禀娘娘,吕后娘娘传来懿旨,要您火速赶往未央宫议事。”

“啊!”薄姬不觉一惊,旋即镇定地起身,“王儿,为娘的大限到了。”

“怎见得定是要加害母后,还当从容应对。”刘恒口中虽说在劝解,可他的心里也没底,不由得沉重地站起来。

薄昭也半晌无言,良久,他叮嘱了一句:“姐姐,要尽量博得吕后的欢心,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与成皋宫的闷热截然不同,未央宫中却是凉爽宜人。年迈的吕后,侧卧在镶金饰玉的楠木御榻上,气力已明显有些不支。四块一人高的冰山,环立在她的身后,给她带来宜人的凉意。两名宫女还在不停地为她鼓扇,吕后额前的白发在轻轻拂动。

吕禄显然已表明过观点:“娘娘,反正不能让薄姬活着走出未央宫。”

太傅吕产也是吕后的弟弟,他与吕禄想法相同:“娘娘,薄姬倒还好说,他的儿子代王刘恒,在朝臣中颇有声望,是万万留不得的。必须斩草除根!”

吕后依然难下决心:“高祖在世时的嫔妃,已被哀家诛杀殆尽,而今仅存薄姬一人。且她生前备遭冷落,高祖只临幸她一次,过后便弃如敝履。我总不能赶尽杀绝,也该让史书留有余地。”

“娘娘,”吕禄仍在力争,“你现在大权在握,除去代王母子不费吹灰之力。否则,一旦百年之后撒手而去,我们就多了一个死对头。”

吕后经不住两个弟弟一再怂恿,思忖片刻后说道:“这样吧,在她到来之后,我给她出个难题,看她如何待我。倘若对我不亲,便将她用白绫勒死。”

吕产急问:“但不知娘娘出的是何难题?”

“等一会儿你就知晓了。”吕后嘴角现出一丝诡秘的笑。

未央宫的执事黄门将薄姬引到吕后床前,薄姬双膝跪倒:“臣妾叩见娘娘千岁,不知宣召臣妾有何旨意?”

“啊,薄姬。”吕后是一种勉强支撑的样子,“哀家近日病重,太医久治不愈,为此寻得一个民间偏方。但这药引子却难住了哀家,宣你前来,就为此事。”

薄姬不明就里:“臣妾愿为娘娘效劳。”

“其实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不需你上天摘月,也不要你下海擒龙,我只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薄姬一怔:“娘娘需要,臣妾无有不从,哪怕是要项上的人头。”她心中明白,吕后想要,也不容你不给。

吕后淡然一笑:“你莫要紧张,哀家不要你的人头,偏方言道,要一只人乳为药饵,而且要身份尊贵的人,不知薄姬肯否。”

“只要能为娘娘医病,臣妾心甘情愿。”薄姬心说,要人头都得给,要乳房总比要命强得多。

吕后扫视吕禄、吕产一眼:“薄姬,作为女人,少了一只乳房,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娘娘医病需要,便心肝我也舍得出。”薄姬叩个头,“乞请娘娘赐臣妾尖刀一把。”

吕后看一眼吕产:“将你的匕首给她。”

吕产不情愿地拔出腰间短刀:“拿好。”

薄姬又对黄门说道:“烦请公公给一托盘。”

黄门转身取来:“薄娘娘,要它为何?”

薄姬也不答话,当众袒出左乳,手起刀落,将那颤颤的玉乳大半个削了下来。鲜血如泉涌喷洒,薄姬痛得汗珠滚落。但她坚持住将玉乳放在托盘中,双手呈与吕后:“愿娘娘服下偏方,早日凤体康健。”

吕后简直看呆了,没想到薄姬真就将乳房切下。一向心狠手辣的她,此刻竟有些不忍:“薄姬,你真就舍得?”

“为了娘娘,死又何惧。”

吕后命黄门将托盘送下,然后关切地叮嘱薄姬:“快些回宫,传太医敷药,好生将养。”

“娘娘,臣妾有一请求,不知当讲与否?”

“但说无妨。”吕后此刻真的受了感动。

“臣妾已有三载未能与儿子见面,恳请娘娘允我去往代国,见见刘恒,并在中都养伤。”

“去吧,母子情深,理所当然。”吕后动了恻隐之心。

吕禄连声咳嗽,给吕后传递信息,要她收回成命。但吕后话已出口,根本不再理会吕禄的态度。

薄姬则立即叩头致谢:“谢娘娘千岁隆恩。”

“好了,快回去传太医吧。”

“臣妾告退。”薄姬想不但保全性命,还得以离开京城去代国和儿子团聚,虽说失去一只乳房也还值得。

薄姬一走,吕禄立时暴跳如雷:“娘娘,你怎能放虎归山,就是不杀她,也不该放她出京。”

吕产也有同感:“娘娘,你中了她的苦肉计。如果薄姬留在长安,刘恒那里就不敢轻举妄动。”

吕后则不以为然:“你们那简直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薄姬哪里是老虎,不过是一只驯服的小猫。再说刘恒为人敦厚,断不敢造反。”

吕禄叹息一声:“我的姐姐娘娘,你现在是鬼迷心窍了,待到来日你定是悔之晚矣。”

吕后脸色沉下来:“难道哀家就不如你们虑事周全?”

吕禄知道此事再说无益,便掉转了话题:“娘娘,那赵王刘友在赵邸已是软禁五日,饿得奄奄一息,若再不给饭吃,只怕小命就交待了。”

“他胆敢反对哀家分封你们为王,而且扬言在我百年之后要剪除吕氏,如此狼子野心之人还留他做甚?!饿死算是便宜他了。”

吕禄有些不忍:“那,这样一来,我那宝贝女儿就要孀居了呀。”

“真是妇人之仁。”吕后狠狠地瞪他一眼,“难道你忘了刘友一年之久不让你女儿近身,而肆意同其他姬妾调笑。死了刘友无妨,哀家再为侄女找个乘龙快婿还不便当。”

吕禄也就无话可说了。

赵王刘友在长安城中的赵邸,笼罩着一片压抑的气氛。手握刀枪的北军士兵,一个个犹如恶神凶煞一般。只要有行人经过,他们都会厉声呵斥加以驱赶。这阴沉沉的凝重,吓得鸟儿都不从这里飞过。夜色迷蒙,破絮似的浮云,遮住了稀疏的星斗。整个赵邸如同已经死去,没有一点点声音。

一个黑影忽地一闪跃上了后房檐,他脚尖点瓦越过房脊到了前檐。倒挂金勾吊下身去,透过窗户看到了室内的情景。赵王刘友无力地偎躺在木榻上,眼睛都难以睁开。黑影是赵王的贴身卫士,他知道主人已被饿五六天了,便怀揣一只煮鸡潜入赵邸,要给主人充填饥肠。他伸手推开窗扇,呼唤了一声:“王爷千岁,小人给你送来吃食。”

刘友在床榻上动了动,吃力地睁开眼:“是哪个?”

“有人!”巡夜的兵士喊叫起来。

灯笼火把瞬时亮如白昼,又有人叫道:“在房上。”

“放箭!”卫尉吕更始发出了命令。

顿时,箭矢如骤雨飞向黑影,那卫士浑身立刻被钉成了刺猬,从房檐上摔落下来,倒地丧命。但他在死前,已将煮鸡丢进了房中。

刘友挣扎起身,那煮鸡的香味诱惑着他,挨近了,伸出手去。但是,一只大脚将煮鸡踢开。

刘友抬头一看,原来是吕更始。刘友说:“将军,我饿。”

吕更始冷笑几声:“还想吃鸡,下辈子吧。今生今世,你就别做这个美梦了。”他又一脚,将煮鸡踢出了门外。

屋门乒的一声关死了,也彻底关死了刘友生存的希望。他艰难地挪到书桌前,提起了狼毫玉管,在白绸上写下一首诗:

诸吕专权啊,刘氏临危。

胁迫王侯啊,强授我妃。

我妃嫉妒啊,诬我以罪。

谗女乱国啊,上竟不知。

我无忠臣啊,能不失国。

冤死京城啊,天公何痴。

不早自裁啊,后悔莫及。

为王饿死啊,有谁怜惜。

吕后狠毒啊,苍天毙之。

笔管从刘友的手里滑下,这个地位显赫的赵王,竟然被活活饿死。

吕禄匆匆来向吕后禀报:“娘娘,赵王死了。”

“死便死矣,有何大惊小怪。”

“那,我的女儿依靠何人?”

“哀家为你再选一夫婿就是。”吕后想的首位问题是另一个,“你传我懿旨到成皋宫,赵王已逝,赵地富庶,改封代王刘恒为赵王。”

吕禄想不通:“娘娘,燕赵之地,沃野千里,不能让刘恒占得这个便宜,要封当封我吕氏。”

“你懂什么,且看薄姬怎样回复。”

薄姬接到吕后旨意,便与儿子刘恒、弟弟薄昭商议:“吕后懿旨,我们受还是不受?”

刘恒动了心:“赵国地富民丰,强胜代地数倍,只是不知吕后意欲何为。”

薄姬也已有意:“既然如此,我们何不领旨谢恩。”

薄昭看得透彻:“不可,这是吕后的试探。”

“何以见得?”薄姬问。

“吕后欲将诸吕封王,早已尽人皆知。她这是投石问路,我们婉言谢绝不算,还要建议将赵地改封吕氏。”

刘恒觉得有理:“诚如舅父所言,母后可称儿臣愿为国家守卫边疆代地,不使匈奴内侵。”

“对,就是这样回答。”薄昭虑事更加周密,“复旨同时提出,姐姐伤口已无大碍,近日即赴代国与儿子见面。”

“甚好,自当早日离开,以免夜长梦多。”刘恒表示赞同。

复旨返回未央宫,吕后看了笑逐颜开,对榻前的吕禄、吕产说:“薄姬可以信赖,非但不应刘恒以代抵赵,反而上表请封吕氏。”

吕产巴不得封为王:“娘娘之意谁人合适?”

吕后冷笑几声:“我还要封刘姓为王。”

吕禄忍不住发问:“刘氏何人还可为王?”

“朱虚侯刘章。”吕后令吕禄发出了懿旨。

刘章接到了吕后旨意,拿不准是福是祸,遂召来弟弟东牟侯刘兴居商议。刘兴居不假思索:“兄长,刘友在赵王位上被吕后活活饿死,她不会有这份好心将赵王爵位送你。小弟获悉,此前已为代王婉拒,兄长千万不可领受。”

“有理,”刘章言道,“贤弟之言甚合吾意,不受王位,还当举荐吕氏为之,是为投其所好。”

刘章的表文送达吕后处。

看过表章的吕后不由得喜笑开怀:“刘章还是识相的。”

吕禄摇下头:“刘章为人城府极深,含而不露,说不定有阴谋正在策划,对他不能不防。”

“既如此,将赵王后嫁与他。”吕后做出决定。

“让我女儿许配刘章?”吕禄不情愿,“只怕刘章不与吕氏同心,我那女儿又难免落个孀寡之身。”

吕后冷笑几声:“你说他有异心?叫赵王后嫁过去,正好监督,等于在他身边安我们一条眼线。”

吕禄明白,他这个娘娘姐姐,一向以政治需要为重,他怎敢反对:“就依娘娘。”

吕后又给吕禄一个甜头儿:“这赵王的爵位,就是你的了。”

“谢娘娘千岁。”吕禄心中美滋滋的。

刘章更是清楚,若拒绝吕后提的亲事,无异于宣布造反。他心内不快,也只能高高兴兴地将吕禄之女迎娶过来。

清晨,几辆简朴的马拉轿子车,不动声色地驶出了长安城。刘恒依然是车夫打扮,不过这次是为母亲薄姬驾车,还不算屈尊。他挥鞭回望一下高大雄伟的城门,心中几乎欢呼起来,有一种鸟出樊笼龙归大海的感觉。

天黑了,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未央宫中,吕后通体流汗,宫女和黄门用力摇动龙凤扇,还是难解燥人的暑热。

“咔啦啦!”一个落地雷在殿外炸响,吕后猛一激灵,顿觉神思恍惚。瓢泼大雨从夜空中如银河倒挂灌入庭院,伴随着雨星,一阵阵凉风吹进宫中,吕后又是连打了两个冷战。但是她的神思清醒了,她明白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便急命宦者令传吕禄、吕产火速进宫。

吕禄、吕产淋得像落汤鸡一般进入未央宫,见吕后神态安详气色亦佳,便都有些怨言:“如此大雨,急切宣召,我们还以为娘娘凤体有恙,原来娘娘安好,又何必如此急迫呢。”

吕后喘息一阵:“你们懂得什么,哀家自己心中有数,看来我已不久于世,叫你二人来有后事要做安排。”

吕产一听就慌了:“娘娘,你千万不能走,现在周勃等人虎视眈眈就等着出手,没有娘娘镇不住他们啊!”

“废物,堂堂男子汉,手中握有大权,怕他们何来!”吕后语气严厉,气又不够用了。

吕禄小心翼翼地说:“还是企望娘娘千秋长寿。”

“话是这么说,皇帝都呼万岁,可谁又能活过百岁。哀家也愿长生,可这岂能由着自己。我总有撒手的时候,你们总要自身主宰天下。”

二吕同声:“请娘娘示下。”

吕后长长叹息一声:“看来哀家大限已至,你二人肩负我吕氏生死存亡重任,切不可掉以轻心。”

吕产将心中的不满吐露出来:“娘娘,你将周勃封为太尉,执掌兵权,我二人又有何力量能与他抗衡?”

“哀家自有制服他的办法。”吕后早有成竹在胸,“吕禄,我封你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为相国和大将军掌管南军,他周勃能奈你何?”

吕禄感到心中有底了:“如此最好,南、北二军是王朝精锐,众至二十多万,不归太尉管辖,而且就在京师,若周勃之流敢有异动,我南、北二军可随时将他们碎尸万段。”

吕后又叮嘱说:“这南北二军的兵权,一定要牢牢握在手中,万万不可大意,它关乎着我们吕氏全族的生死啊。”

吕禄、吕产应道:“娘娘放心,我二人谨记在心,决不敢疏忽。”

吕后没有应答,只是静静地半坐半卧地靠在御榻上。

吕禄轻轻唤道:“娘娘。”

吕产疑惑地问:“莫不是睡着了?”

吕后没有一丝反应。

吕禄有些急了,高声叫道:“娘娘!”

吕产也大呼:“娘娘!”

吕后气息全无,她已经过世了。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事实上的女皇帝,就这么平静地离去了,走得那么安详。

吕禄、吕产号淘大哭,他们捶胸顿足,难以自制。看起来他二人的无奈远大于悲痛,他们感到靠山倒了,吕氏大厦会不会倾颓呢?

哭过了,吕产与吕禄计议:“王兄,周勃与诸刘,原本就蠢蠢欲动,若知娘娘驾崩,必然铤而走险。俗话说先下手为强,我们要趁其不备悉数除之。”

“言之有理。”吕禄赞同,“你我暂不发丧,且将吕氏王族尽数召来,使之有所准备。”

“好,派宫中得力宦者传谕燕王吕通,东平侯吕庄,祝滋侯吕荣等速来宫中议事。”吕产将名单一一列出。

吕禄听后,不免沉吟:“只通告男性似为不妥,我吕氏女子亦应告知一二,方不为偏颇。”

“女人中有哪个堪可共谋?”

“至少我的女儿应该知晓。”

吕产想了想做出让步:“也好,只告诉令爱一人,叮嘱她不得将太后驾崩一事外传。”然后,吕产派亲信传谕诸吕去了。

吕禄高呼一声:“宦者令何在?”

钱贳仁应声走上:“上将军,小人在。”

“你先去刘章府告知我女,然后前往太尉周勃、左相陈平处,报称太后病重,要他二人火速进宫商议军国大事。”

“下官领旨。”

吕产又恶狠狠地恐吓道:“钱贳仁你要放明白,不得将太后已崩的消息泄露,不然你九族的身家性命可都难保。”

“二位王爷放心,下官一向与太后一心一意,决不会背弃吕氏。”

“好,你即刻出宫。”

“遵命。”钱贳仁离去。

吕产对吕禄狞笑着说:“武周勃文陈平,这二人是刘氏在京的主心骨,只要将他二人除掉,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刘氏阵营便土崩瓦解,这天下就是吕氏的啦。”

“那是自然。”吕禄吩咐一声,“卫尉吕更始进见。”

吕更始阔步而入:“末将在。”

“吕更始,你是我吕氏一族,少许周勃、陈平应召入宫,只要他二人一进入宫门,你便与我乱刀砍死,可做得到?”

吕更始响亮地回答:“上将军放心,决无差池。”

吕更始立即在宫门埋伏下刀斧手,单等周勃、陈平前来送死。

宦者令钱贳仁奉命到了朱虚侯刘章府邸。刘章热情相迎:“钱公公出宫光临寒舍,定是有所见教。”

钱贳仁对刘章有几分不耐烦地说:“此行不是为见侯爷,请夫人出后堂来见,有要事相告。”

刘章心中琢磨,吕后硬将吕禄之女许自己为妻,正所谓牛不喝水强按头,而今这钱贳仁专程来见她,想必是有重大事情发生,自己岂能被蒙在鼓中,遂做出了不满的模样:“钱公公,虽说尊驾是宫里人,但毕竟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内人出堂,不方便。”

“夫人不出堂相见,这话咱家却怎样令她知晓?”

“告知在下,与你原原本本一字不差传达就是。”

钱贳仁脸上变色怒气冲天:“侯爷,再不令夫人出堂,误了大事你可是吃罪不起啊。”

刘章见状也就让步了:“公公如此动怒,看来事情非同小可,下官叫她出堂就是。”

夫人奉召出堂:“钱公公,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钱贳仁用白眼珠看着刘章:“请侯爷回避。”

刘章明白不退让也不行:“好,你们谈。”刘章避到了屏风之后。

钱贳仁悄声向夫人告知:“吕后娘娘业已驾崩,令尊上将军要你火速进宫,有要事商议。”

“啊!”夫人怔了一下,“待我稍做整理。”

“不可,必须立即进宫。”

“好吧,待我命下人备车。”

“也不必了,令尊已派车来接,请即刻登车。”

夫人只能照办:“也好。”

刘章在屏风后依稀听见是吕后驾崩,但又拿不准,急急出堂来:“夫人,你这是去往何处?”

“侯爷,妾身进宫去。”

“为何如此急迫?”

“是太后她……”

“是太后病重。”钱贳仁抢过话来,“不要多说了,你快进宫去吧。”

“遵命。”夫人出房门,登上了等在门外的双马锦车。

钱贳仁目送锦车驶走,才又乘马向陈平府邸奔去。

刘章在门前思忖片刻,令下人拉过马来,他飞身乘上,疾驰向前。大约追出三箭地远近,将夫人的锦车赶上。

刘章马头别住锦车:“夫人,请少停一时,我有话要说。”

“侯爷何事?”

“你这样急匆匆进宫,究竟为何?”

“这,钱公公不是说过,太后病重。”

“不对,太后病重,应召朝中重臣议事,断没有急召你入宫之理。”

“啊,钱公公不是去召陈平与周勃了吗。”

“召他二位合乎情理,而你去算是怎么说呀。”刘章将了一军,“看来令尊将你许配与我,并非真心实意,不过是安在我身边的眼线而已。”

“侯爷此言差矣,妾身与家父对侯爷都是情真意切的。”

“既如此,为何却事事背我。”刘章决定诈她一下,“我在屏风后已听见,太后驾崩了,为何还要瞒我?”

“这,既然侯爷已知,也就无需再隐瞒了。并非妾身不讲,实乃钱公公奉有严令,不敢走漏风声。”

“好吧,事情既是如此,夫人千万留意自家身体,一定要节哀顺变,下官和夫人还要白头到老呢。”刘章移开了马头,“夫人要早些归来。”

锦车继续前行,夫人探出头:“侯爷放心,妾身会照顾自己的。”

刘章目送锦车远去,心中合计,明明是吕后已故亡,为何谎称病重?吕禄为何要接其女进宫?钱贳仁为何还要召陈平、周勃进宫?吕后已死还议何事?这一切都令人费解……不好,怕是内中有阴谋!

刘章想到这里,快马加鞭直向太尉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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