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片龙鳞(八)

“小人物就该有自知之明,不要开口说话, 免得惊扰大人物。”小公爷一本正经地说, “娘,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他本就生得可爱, 只是往日脾气太坏, 才显得猫嫌狗厌,如今不怎么发脾气了,说话做事又自有一份分寸, 自然与从前判若两人。实则今日他刚入大殿, 许多熟知这对兄妹俩秉性的人都觉得稀奇, 这小公爷小县主, 是吃错了药不成?不仅乖巧依偎在那位继夫人身边,居然还叫继夫人“娘”?

这位继夫人,手段可不一般,决不能等闲视之。

玲珑捏了捏小公爷胖嘟嘟的脸,他这阵子吃得比较多, 身上肉长起来了,好在底子在那儿,并不是肥胖, 而是圆润的可爱。“说得那可太对了, 有些人就是贱骨头, 好生生的日子不过,非要把脸伸过来挨几句骂心里才痛快,简直就是变态。”

虽然不明白变态什么意思, 但小郡主举起手里的小勺子:“变态!变态!”

被骂变态与贱骨头的那位夫人脸都绿了,玲珑瞧瞧她身边也有个小男孩,不过这小男孩从容貌气质跟小公爷比起来可就差远了,于是玲珑低低一叹,揉了揉小公爷的脸,心想自己到底还是喜欢好看的,若小公爷同那小男孩长得相似,她是决计没有耐心把他关进小黑屋,再让他改的。

怕是一开始就捆起来丢在那儿不管了。

“不过也难怪。”她圈住小公爷,让他继续吃东西,“生了这么丑的儿子,便是亲生的,又能如何?”

那夫人脸这下不止绿了,又黑了,她容貌不差,只是丈夫生得一般,连带着儿子继承了丈夫的长相,似乎还要青出于蓝,确实是不如小公爷俊秀漂亮,但哪有这样戳人心窝子的!她儿子再不好看,也比这小公爷懂事听话得多!

兴许是玲珑说的话太刻薄,边上另一位夫人温和劝诫道:“武安公夫人,虽说赵夫人说你在先,但也只是好心,夫人既然已经回了嘴,又何必咄咄逼人呢?得饶人处且饶人,岂不是很好?大家和气一些,日后才好相处啊。”

玲珑眼皮子一抬:“你又是谁?”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里哪里需要你来做好人,你这么善良,怎么不在她阴阳怪气之前开口?拿我做跳板表现你的宽宏大量?劝你最好别这样不要脸,行不通。”

这世上就没见过这种蛮不讲理说不通的人!

这位后开口的夫人顿时被臊的满面通红,“夫人误会了,我并无此意,只是想结个善缘,希望二位不要因此埋下仇怨——”

“你也配?她也配?”玲珑问。

这下是真没法说了,玲珑谁的面子都不给,怪不得皇上给武安公寻了这么个继夫人,怪不得那两个小煞星与这继夫人如此亲近,合着是同性相吸,沆瀣一气!

不一会儿,玲珑眼尖地瞧见六皇子来了,只是他并不显眼,皇帝也并不重视他,因此直到他落座,都没有多少人注意。但武安公,却始终没有出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歌舞停息,皇帝便召见了玲珑,毕竟是他赐的婚,虽然看到这小娘子的容貌后心中十分扼腕,却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待到日后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图谋。只是眼下,她到底是武安公的继夫人,武安公从成亲到现在都未曾回来过,皇帝不得不替他感到惋惜,这样的美人,连碰都都没来得及碰,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他先是以领导的口吻问候了玲珑在公府的生活状况,得知还不错后,又开玩笑道:“沈锐那家伙,一心只有他的将士,把个美娇娘抛在家中,大婚之日都不能回来,待日后,朕非罚他不可!武安公夫人,可有什么要求?但凡不过分,朕都可以满足你。”

对这样的美貌小娘子说话,皇帝那态度口气简直不要太温和。

玲珑眨眨眼,笑嘻嘻道:“既然皇上这样说,那我也不客气了,从成婚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夫君,小县主今年都五岁了,还不知道亲爹长什么样子,皇上若是怜惜我们,便给公爷一点假期,叫他回府看看吧?”

皇帝面上仍是笑呵呵的,这要求绝不算过分,却也绝不是他想听到的。

让沈锐回来?

他那双因为酒色贪欲而显得浑浊的眼睛,从玲珑娇嫩的面容,扫视到她身边两个乖巧可人的孩子。

这段时间,这位继夫人在公府的所作所为,他也有所耳闻。

公府里可不少他的眼线,两个孩子长成先前那样,皇帝也是功不可没。他总是无条件站在两个孩子这边,任由他们闯祸,甚至鼓励和驱使他们闯祸,让这两个孩子臭名远扬,眼看孩子都要定型了,这他亲自挑选的继夫人却把一切都毁了!

这小娘子可不像看起来这样温柔无害。

皇帝眼底闪过一抹阴鸷,显然,他并不想让武安公沈锐与这个机敏聪慧的继夫人见面,两人若是夫妻一心,他怕是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因此,这个要求,自然是不能答应的。

“沈卿为国效忠,那百万大军可离不开他呀!怎能因儿女私情,便让他赶回来?这样吧,你换个要求,朕一样能够满足。”

玲珑瞬间便不笑了,她不高兴,这一点非常明显,她也不吝于在皇帝面前表现出来:“那就算了,这点小要求皇上都满足不了,我怎么相信皇上还能满足我别的要求?”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是,这武安公的一双儿女刚刚懂事,刚娶进门的继夫人又开始了?!

这继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啊!

从前小公爷小县主虽然也胡闹蛮横,可两人在皇帝面前总是恭敬孺慕的,甚至非常信任皇帝,什么心里话都会跟皇帝说,谁敢在皇帝面前这么不客气?脸上连个笑都懒得敷衍?

先前还觉得承恩伯府的小娘子养得好,可以去相看的人家,这会儿立时都熄了那份心思。不了不了,若是再娶个武安公夫人进门……惹不起惹不起,承恩伯府的小娘子,绝不是寻常人家娶得起的!

但稀奇的是,玲珑这样无礼,皇帝反倒不生气,而是笑着又赏了她许多好东西。

这次寿宴,也叫京城的贵人们都见识了玲珑的骄纵任性,此女之心狠手辣更胜武安公那一对儿女,没看那对兄妹都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武安公娶了个这样的老婆,以后可要倒大霉咯!

此时此刻,被认为倒大霉的武安公,正在六皇子府彻夜商谈,两人商谈完了要紧事,六皇子便开起玩笑来:“怎么,不回去看看你那厉害的媳妇儿?”

武安公轻笑:“厉不厉害另说,冰雪聪明倒是真的。”

大殿上发生了什么,他虽不在现场,却都有耳闻。

娶个聪明的妻子,总好过蠢的。虽说她教育孩子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但结果是好的,武安公便同样认可,只是一想起儿女,他的脸色便不是那么好看。

皇帝看似信任他,实则处处掣肘于他,拼命往军中安插心腹不说,他还经常遇到刺杀,当真是心胸狭隘到了极点。因此这兵权必不能交,兵权交出之日,便是他沈锐葬身之时。为了自己,也为了沈家,他总要防患于未然,皇帝容不得他,他便另寻明主。

六皇子显然便是最好的选择,且不说两人之间的朋友情分,便是只看六皇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性格,武安公便愿意供其驱使。

皇帝要算计他,他又何尝不是在算计皇帝?

“说起来有件很有趣的事,不知道敏之你愿不愿意听。”六皇子笑着说。

敏之是武安公的字,鲜少有人会这样叫他,“什么事?”

“这本该嫁给你,却拿七娘子顶包的伯府大娘子,你知道她想嫁谁吗?”

这个武安公怎么知晓,从一开始知道大娘子不愿嫁他却陷害妹妹来嫁,他对那女子观感便极差,且不说此事一旦被戳穿会殃及全家,她难道就对妹妹没有一点愧疚之情?

“她想嫁的是本皇子。”

武安公那张总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脸,难得裂开了。“嗯?”

“若非我好奇,觉得这大娘子有古怪,便派了几个人跟踪,反倒不知道她眼光这样好呢,竟能瞧上爹不疼娘不爱在朝中宛如隐形人的我。”

这可真不是六皇子谦虚,他生母出身卑贱,只是个给宠妃洗脚的婢女,皇帝醉酒强行宠幸,宠幸后连个位份都没给,反倒害得他母亲因为被皇帝幸了,受尽欺辱,结果在这种情况下他都坚强地活在了母亲的肚子里,这才勉强被封了个美人,生下他不久,母亲便撒手人寰,若不是当时偶然结识了沈锐,六皇子早就死在宫里头了。

他越长越大,也越来越恭顺,简直就是透明化的人物,谁都不会主动想起他来,谁都不会知道他胸有沟壑,另有一番大志向。

因此他实在对皇帝这个爹没什么感情,也非常厌恶宫里那些光是一张嘴就能害人的女人们,他有多不受重视呢?瞧他现在都二十几了,皇帝还没给他娶正妃就知道他有多不起眼了。

感觉现在他要是出现在皇帝跟前,他这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他是谁。

“不仅如此,这大娘子,还知道我是潜龙在渊,早晚有一日能成真龙,你说神不神奇?”

武安公眯起眼睛:“既是如此,须得从长计议,不能叫她成为你我计划中的变数。”

“这是自然。”六皇子笑起来,“我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皇后到底是我嫡母,听说正在为我相看,到时候,我会给她制造一点机会,让她如愿以偿。”

武安公顿时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倒也不必牺牲你自己。”

“养在后院罢了,不缺这一口饭吃,到底也是你媳妇的姐姐,虽说不亲近,直接要了她的命却不好。”六皇子摆摆手,“都是一家姐妹,容貌上差了也就算了,手段心性也是天壤之别,真是可笑。”

两人又说了会话,武安公便被六皇子赶走了,他黑着一张脸:“殿下,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你自己有家,留在我家干什么?”六皇子疯狂推他,“快回去快回去,你府里那些个钉子全叫你那厉害媳妇给拔光了,整个公府跟个铁桶一样,什么消息都透不出来,安心回去吧你,那样美貌的小娘子,你不想要,我还想要呢!”

他知道皇后会给自己相看什么样的女子,因此对婚姻一点期待都没有。

武安公眯着眼,六皇子连声道:“知道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快走快走!”

武安公还真就被他赶走了,不过不能顺着大门回家,而是翻的墙头,他身手矫健,公府的侍卫根本无从察觉。轻车熟路进了玲珑的院子后,便听见里头有着稚嫩的童声,三个人似乎在玩什么游戏,又笑又闹的,一时间,他竟生出些许近乡情怯之感。

玲珑正带着两个小孩儿玩大富翁,她亲口指挥别人做的,三个人不好玩,还把春花也拉了来,春花这丫头脑子不怎么好使,偏偏从玲珑到小县主,个顶个都是聪明人,所以她不仅破产,还负债累累。

“去把门打开,请外面的贵客进来。”

玲珑故意扬高声音,让外头的武安公听到。

裘妈妈去把门打开,迎面就瞧见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子,顿时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是什么人!谁准你擅闯公府的!快来——”

“闭嘴。”

她立刻两手捂住嘴,玲珑无情地赶走春花,让她们都出去,这下子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她拿起一枚骰子把玩,露出挑衅的笑容:“游戏,玩不玩?”

武安公正不知如何与他们亲近,被邀请玩游戏,便提起衣摆,学着玲珑的样子席地而坐,很快便听明白了规则,期间小公爷一直看着他,心想这不是爹爹吗?而小县主则更为好奇,她根本不记得亲爹长啥样,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严肃,让她有点怕,但又很想亲近。

玩了两把大富翁,孩子们与武安公便熟悉了起来,得知他是爹之后,甚至没有什么隔阂便宛如树袋熊般缠在了他身上,武安公一边托着两个往自己身上爬的孩子,一边问玲珑:“没关系吗?”

他是问自己大剌剌出现,好些奴才都看见了。

玲珑道:“既然知道有关系,干嘛还来?”

武安公被刚见第二面的媳妇怼了,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也是想孩子了……”

说完像是要补救什么,连忙又接了一句,“也辛苦你了,想同你说说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长方形锦盒,递给玲珑,满是歉意道:“边关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可以送给你。”

玲珑看了他一眼,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亮晶晶的发钗,要说好看,那倒是一般般,可架不住它是钻石做的呀!比金银都亮!

“这是自胡商那里买到的一种格外耀眼的石头,因为太过坚硬,切割不便,所以做工略显粗糙,还请你不要嫌弃。”男人送完了赔罪的礼物才有些忐忑,生怕人家小娘子看不上。

谁知玲珑却冲他笑了,这一笑可真是千娇百媚,笑得人心头发软:“我很喜欢,谢谢你。”

完了态度也相当好:“不用担心,没有人敢说出去。”

武安公便凝视着她,而玲珑把玩着那根钻石发钗,烛火下,更是显得美人如玉。

显然这份礼物,小娘子相当满意。

然而很快的,小娘子便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武安公:?

“我要睡了,你可别告诉我,你要留下来,那你看你儿子和你闺女谁愿意收留你吧。”

小公爷小县主一听晚上要跟亲爹睡,立刻哼哧哼哧从他身上滑下来,扑到玲珑身上去:“不要不要!不要跟爹睡!”

武安公:……

最后他真的走了,也就真的只是来看一眼,一个人深夜里走在大街上无比凄清寂寞,然后他才想到一件事——这武安公府,不是他家吗?里头那小娘子,不是他媳妇吗?为什么她赶他走,他就要走?!

只可惜夜深了,不能再回去问她,而且他也要立刻离京,不能在京城久待。

过了几日,便传出承恩伯府的大娘子在庙里烧香时晕倒,被恰好路过的六皇子所救,即将要作为侧妃入皇子府的事。

贺老夫人等人虽然不满意六皇子这个不受宠的皇子,但侧妃也勉强可以。

谁知道待到六皇子大婚,当日不仅纳了正妃,还有两位侧妃,他们家的大娘子居然是被一顶轿子从小门抬进去的!什么侧妃!根本就是个侍妾!

贺老夫人一听,当场就晕了过去!

这也怪大娘子太过自信,她下意识认为自己是侧妃,完全忘了自己不是前世的七娘子,没有七娘子那样善解人意讨人喜欢,最重要的是,六皇子对她不来电,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把她关起来罢了,难不成还要多给她几个眼神?

进了皇子府,大娘子才知道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被安排在一个小院子里,吃喝倒是不愁,六殿下的几个妃子也都老实本分,并不欺负她,可问题在于大娘子重活一世,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吗?

她是为了做高高在上的贵妃,才如此精心谋划的!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如何能甘心?!

但,不甘心,又能怎样?

即便重活一世,她也仍然是前世那个自己,只是知道了另外一个人的美好命运,便强行选择和别人交换,如今交换了,又发觉事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美好,可后悔来得及么?她也不容许自己后悔!

她怎么可能后悔?

如果后悔了,就证明自己错了,她怎么可能会错?已经错过一辈子了,这辈子怎么还可以错?

她见不到六殿下,也出不去,更无法与承恩伯府的人联系,出嫁前祖母再三叮嘱她要照拂娘家,大娘子都应了,心里却想着自己才不会那么傻!即便是照拂,也只会管自己爹娘,二叔三叔的死活与她何干?

然而现在一切都成为泡影,别说照拂娘家,她自己连这个小院子都出不去!

她想问问六殿下,为何前世对七娘子那般体贴温柔,这一世却对自己这样冷漠,不闻不问?她到底比七娘子差在哪儿了?她到底哪里不如七娘子了?为什么她想要的七娘子轻轻松松就可以得到,为什么同样的命运,七娘子就可以过得很好?这是为什么?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

深恨老天不公的大娘子,不知道自己在这小院里待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外头传来喊打喊杀声,她吓得钻进床底躲起来,待到声音平息,才听外面的人说,六殿下成了新帝!

大娘子那颗濒临绝望的心,瞬间又活络了起来!

虽然很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但至少这件事上没有变化!六殿下还是当了皇帝!她、她也可以像前世七娘子那样,做贵妃娘娘了!

这份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便迎来了再一次的绝望——新帝派人将正妃与侧妃都接入宫中,却要将她遣送回承恩伯府!

大娘子不肯相信新帝会这样对自己,她不愿意相信自己最后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她忍不住嘶吼起来:“我有话跟皇上说!我有话跟皇上说!”

既然人人都不跟给她一条活路,那大家就一起去死好了!

新帝心中还记着大娘子身上的种种诡异之处,直到大娘子到他面前,跪在地上,面容憔悴浑身狼狈,可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新帝,以及身边的重臣武安公两人齐齐变了脸色:“我那七妹妹,本该是皇上的女人才对!”

她破罐子破摔,就是不能离间这君臣二人,她也要在他们心中埋下一根刺,她既然过得不好,凭什么七娘子能过得好?如果自己注定一生不幸,那么别人也不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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