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得地,和弥开着事务所的车回家了。这周难道还要像前阵子那样出门去兜风吗?或者又忽然决定要出差?

吃晚饭时,我顺便问他。

“明天工作上有什么事要出远门吗?”

“啊,对了。明天还得早起呢,美雪你今晚也早点睡。”

“我要几点叫醒你呢?”

“没关系,我来叫醒你。”

“那你一定休息不好啦。最近你不是每天晚上都熬夜吗?就算有再多的事要努力,也不能这样不顾身体啊。”

“那也只差一点点啦。”

和弥说着,做出一副精神百倍的样子,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可这一周以来,他每日的平均睡眠时间都只有三小时左右。因为比赛的截止日期临近,我也不能劝他一定要多睡觉。尽管对比赛也很心急,可最近我还是更担心和弥的健康。

前几天,我想让他多吃点补身子,就去金合欢商店街的肉店买了牛肝,和韭菜、胡萝之类的蔬菜一起炒,可他说“我不爱吃肝脏”,结果只肯吃蔬菜。看到我景仰的和弥偶尔也有这样的孩子气,既让我愈发喜爱,又让我徒增烦恼:到底该买什么才能给他补补身子呢?

今天的炸鸡他似乎吃得很香。我做得比平常是多了一些,可那到底有没有营养,我也不清楚。

吃完饭,洗完澡,和弥根本没休息就坐在书桌旁。我收拾完餐具,也开始在厨房织毛衣。之前我要织完身体部分,总要花将近半个月,可和弥这么拼命,我仿佛也有了他的劲头,只花了十天就完成了身体部分,接下来就只需要再织两个袖管了。

我本想再加油一会儿,可要是连我都熬夜,明天睡过头了可不好,于是还是提前睡下了。我在客厅旁的寝室里铺开被子,一关灯,就能看见从门缝中透出的一道光,似乎一时之间还不会消失。

我思考着明天晚饭到底该吃什么,闭上了眼睛。

——美雪,美雪。

黑暗中传来和弥的声音。和弥,你在哪里?我怎么完全看不到你……忽然间我醒来了。

“不好意思,我真是的,结果还是你来叫醒我。现在几点了?”

我直起身子,借着隔壁透进来的灯光望了望时钟,才三点嘛。虽然说要早起,但真没想到是在大半夜。而和弥却已经换上了外出用的衣服。

“这么早就要出门吗?”

“没错。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快换好衣服。”

我听他这么说,连忙穿起衣服。他让我别穿短裙,换上便于行动的装束,到底是要去哪里呢?和弥在厨房煮了一壶热水,泡了些速溶咖啡,装进暖水瓶。这是早餐用的吗?我本想自己作些准备,可别说便当了,连饭都还没煮,根本做不了饭团。我打开柜子想找找还有什么能吃的,发现正好还剩两个金锷烧,于是用纸包着装进手提包。尽管才九月末,可天亮之前,阴冷的空气让人不由得感到秋意,我决定带上毛线围毯。

“连我都要一起,到底要去哪儿?”

我冷静下来问他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汽车的副驾驶座上。

“最终确认哦。”

和弥带着一丝喜悦说道,接着发动了车子。没有一家是开灯的。汽车的引擎声被夜间寂静的空气吞没。当我与和弥两人在半夜开着车驶过早已熟悉的小镇街道时,我觉得仿佛第一次来到一个未知的小镇。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和弥与我两人。我边想边仰望窗外的天空,一轮金黄的圆月正在一片山峦中若隐若现。

我们到达的是“雨降溪谷”,就是那个曾经有过香西路夫草庵的地方。前几天,事务所的森山君刚带我们两个来过。那天的天气特别好,迎接我们的是盛开的波斯菊,而今天,尽管没下雨,可周围也没有灯光,只能靠朦胧的月影来认路。

他是为了图纸才来这儿的吗?这个时间来,到底是为了确认什么呢?

“我们要步行到狮子岩,小心脚下哦。”

我们各自手持手电筒,和弥拉着我的一只手,缓缓地向前进。耳边只有河流的潺潺声,完全没有人的气息。真是个寂寞的地方。要在这种地方造草庵,那个名叫香西路夫的画家还真是相当不爱与人交往呢。

像我这样的人,哪怕有再多的钱,也不会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要是现在和弥突然离我而去,我一定会害怕地放声大哭。

我拿着手电筒,把手提包挂在手臂上,和弥背着登山包。为了画图,他是不是带了不少工具呢?在家里工作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面对书桌,但今天竟然还把我带到这里,难道说,他一个人来这里也有点害怕吗?

熬夜工作的时候,他一定会在桌上开一盏大台灯,房间一定要通亮。难道不光是开车,步行,对黑暗也很没辙吧。我很想问问他,可他要是反过来开我的玩笑就糟了。

“这种地方,叫我一个人来是绝对不行的。”

“我也是啊。我一个人的话,踩到一根树枝恐怕都会被吓晕。”

他紧握着我的手说。我意识到自己也起到了一点帮助,十分高兴,害怕的感觉一扫而空。

脸颊上扫过凉凉的空气,十分清爽,我不禁想唱首歌。

“和弥,我们一起唱首歌吧?”

“想驱魔吗?”

“不是啦,我总觉得挺开心的。”

“那就好。这么大半夜的把你叫醒,还带来这种地方,我还担心你会心情不好呢。唱歌嘛,我也唱得不怎么好。”

“没关系呀,反正谁都听不见。”

“说得也是。就算是音痴也能放开来唱几首呢。唱什么好呀?”

“嗯,月亮这么漂亮,唱首和月亮有关的歌吧。”

“月亮吗?好啊,美雪你来挑。”

“好吧……”

我细细一想,想到了一首正巧合适的歌。

“《证城寺的狸猫》怎么样?”

和弥扑哧一声笑了。

“真是没想到会是这一首啊。”

“可是,没想到其他有关月亮的歌嘛。那和弥你想到什么了?”

“让我说的话,对了,《月之沙漠》……要不《炭坑节》怎么样?”

“和弥你挑的曲子和我是半斤八两嘛。嗯……要说歌词能全记住的,还是我挑的歌好一些。”

“那就唱狸猫那首吧。”

和弥稍稍跑调地唱起了《证城寺的狸猫》,我也跟着一起唱起来。一曲唱毕,与月亮有关的童谣一首首浮现出来,我们两人又唱了《十五的月亮》、《雨后之月》和《胧月夜》。好开心,好开心,太开心了,我抬起握着手电筒的手,偷偷拭去了几滴眼泪。

一到狮子岩前,和弥就从登山包里取出坐垫。喝着暖暖的咖啡,吃着金锷烧,好像我们是来野餐一样。不经意的一瞬间,我们相视而笑,渐而捧腹大笑。这一来,咖啡差点打翻了,我连虻握紧了咖啡杯。

“没想到美雪你能笑得这么开怀。难道是倒咖啡的时候不小心把酒倒进杯子里了吗?”

和弥开玩笑地说。我喝不了酒,也不懂醉酒的感觉。酒又不怎么好喝,为什么要喝酒呢?我一直以来都抱有这样的疑问,而现在的我终于懂得了别人饮酒的乐趣。我喝咖啡可从没有这么兴奋过。

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沉醉呢?

“不过,今天也是难得。”

和弥仰望天空说道。溪谷仿佛是从山头垂直向下剜去了一块,正上方悬浮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是呀。”

我们喝完咖啡,把保温瓶收起来,从手提包里取出围毯。我肩靠肩坐在和弥身旁,用毯子盖起两双腿。

我们不知看了多久的月亮。忽然间,周围的景物全都泛出一层白光。回头一看,一道淡橙色的光芒微微浮现,勾勒出东面山峦的轮廓。

“日出了。”

“终于来了。”

和弥转过身,鼓足劲说。原来他是为了看日出才来这儿的吗?可从这儿看,对面有高山挡着,要过好一会儿才能看见太阳呀。况且,天空还只是微微泛白,要等到橙色的光芒渐渐扩散,还得过半小时到一小时吧。

“美雪,闭上眼睛,回到原来的位置。”

和弥对注视着阳光的我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照他说的闭上眼睛,把转向后方的上半身恢复到原来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坐姿。

“好,睁开眼睛。”

我缓缓地睁开眼……“啊!”我不禁叫出了声。

溪谷中鲜明地倒映着深蓝色的天空与岩石耸立的影子,一轮半透明的白月漂浮在正上方。香西路夫的《未明之月》所画的风景浮现在我的眼前。

“他画的就是这个,雪白的月亮褪下的躯壳。”

“你不觉得很像吗?如果说半夜的月亮是蛋黄,那么未明之月就是蛋壳。不,不是那么坚硬的东西。如果拿青豌豆来打比方,圆圆的绿豆是本体的话,那现在就是覆盖在外面的那层半透明的薄膜。我怎么就想不出浪漫一点的比方呢。”

“不过,你说的躯壳我已经完全理解了。既然这样,绿色,不,月亮那黄色的本体到底去了哪儿呢?”

“说不定被狮子一口吞了呢。又或者,变成了幸福的宝玉,落到了人间的某处吧。这也不对,应该是变成了太阳。太阳生自月亮,而又沉入海底消失,每天都周而复始。”

我是不是还醉着呢?平时根本没法想到的语言,一句句,一点儿也不觉得害羞,从我的嘴里冒出来。

“这可是新见解呢,全世界的学者都要大吃一惊了。”

“随便告诉别人可太浪费了,这是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哦。”

“既然把这么棒的秘密分享给我,那我也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是什么?”

和弥把放在脚边的登山包拖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他砰地打开盖子,取出几张卷起的图纸,用双手展开,上面画着一幢曲线优美的建筑物。

“几小时前刚画完,所以我才想到这儿来做一个最终确认。我设计的建筑物,搭配我们眼前的风景,到底合不合适呢?”

和弥站起来,向着深蓝色的天空,双手高高举起图纸。我也站了起来,仰望天空,再看图纸……画在这张薄纸上的建筑物,仿佛与漂浮着月亮躯壳的风景化作一体。

“真是太好了。和弥你画的这个地方,我已经能想象《未明之月》在其中展示的样子了。就连来参观的人群我都能想象出来。恭喜你!”

“恭喜还太早啦,接下来还要参加预选呢,等结果出来还要花一个月。”

“不,绝对能选上的。不过,刚才的‘恭喜’和结果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和弥你画出了这么美妙的图纸。不好意思,说得这么大口气。”

“不,多亏了美雪,我才有了自信,谢谢你。”

和弥说着,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我浑身溢满了暖流,幸福都快从身体里漫出来了。

我想,今夜的月亮,它的本体并没有变成太阳,而是变成了幸福的宝玉,掉进了我的身体里吧。

我再一次仰望未明之月,心中默念了几遍“谢谢”。

接下来一个月,和弥参加竞赛前的生活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

早晨,送和弥出门之后,我做家务,参加街道会的活动,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夜晚,和弥也不用每天对着书桌了,我们两人喝喝茶,听听音乐,时间悠闲地流淌。

为了求个好兆头,我瞒着和弥,每天都不断在家里装饰花朵。

和弥下定决心的那天,我正好买了一些龙胆花。之后,森山太太送了我波斯菊,她儿子清志君还带我们去了“雨降溪谷”,帮助和弥完成了那么棒的图纸,我觉得是花儿让幸福延续了下去。

金合欢商店街花店里的那个男孩子,第一眼看上去让人觉得不太适合这工作,没想到他资质很好,一听要买家庭装饰的花朵,就配合季节搭配了一束既便宜又美观的花。和弥的设计入选的那天,干脆就到这儿来买一大束花吧。我现在就已经十分期待了。

不过最近几天,和弥没有什么食欲,时常心不在焉地望着远处。我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说没问题。实际上他应该相当疲劳吧,我不禁担心起来。

前阵子过分拼命,现在身体果然抗不住了吗?

正因为这样,我才祈祷能旱一点听到好消息。通知大概就在这周内,我满心期待,每天要检查好几遍邮筒,但总是收不到。

我来到商店街买晚饭的材料,该买些能补身子的菜,还是好消化的菜呢?我开始犹豫。

“高野太太!”

我正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很熟悉,今天我总算意识到她是在叫我。

“森山太太,你也出来买东西吗?”

们打了个招呼,为野餐一事互相道谢。接着森山太太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一样,说要去一趟肉店。

“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我准备做寿喜烧。这次也恭喜你啦。听说一个大订单进入最终候选了呢,三天前就已经通知到事务所了,可我家那小子竟然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有个朋友在镇政府上班,听她说了,我这才急急忙忙跑出来的。那孩子一定会埋怨说离正式定下来还早着呢,可他多少也算是派上了一点用场,做妈妈的不给他庆祝一下,你说还会有谁呢?高野太太家,今天当然也会庆祝一下吧?”

我觉得就是和弥参加的那个竞赛。可我既没有听说他联络过事务所,也不知道已经进入了最终候选。

“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呢。原来是这样呀。”

“哎呀,难道说,这事必须得保密?毕竟也和政府有关系呢。别说我了,竟然连高野太太都不知道,那说不定是规定了要对家人保密呢。”

和弥应该没有被要求保密,何况要是真有好消息,很难想象他会不告诉我。我开始怀疑森山太太说的是不是真的。话说回来,有一阵子,舅舅因为接到一个大订单,又是去吃饭又是去看戏的,每天都在应酬。

“说得对呢。毕竟是县政府直接下单,一定会动用很多钱,和哪个公司合作可能还要投标来决定呢,要是在公布前就泄露了情报,那可不得了呢。”

我从森山太太这边听说的结果,还是别告诉和弥吧。

“万一因为泄漏被取消可就糟了。那只能偷偷庆祝一下了。那孩子一看到寿喜烧,说不定就全露馅了,全说出来也不好,我干脆就说今天肉价特别便宜。哪怕是偶然,只要人开心,就当做过节吃顿好的也行吧?”

“您说得对。我今天也做寿喜烧。”

“那你回家的时候绕到我家来一下,我有些好葱给你拿一些。”

我们说着,一起走向肉店。森山太太说得没错,和弥的直觉很敏锐,说不定会察觉我知道了结果。不过,我们只要谁都不先捅破,装做不知道就行,只要在心中互道“恭喜”、“谢谢”就好了。而且,寿喜烧对身体好,他吃了一定会特别高兴吧。

我还得顺道去一趟花店。虽然不能买过分张扬的花,不过我只需要买一束和平时稍有不同的花,不经意地装饰在餐桌上就好。

和弥一脸疲惫地回到家,看见餐桌的那一瞬间,表情忽然僵硬了,转而变得严肃。这时候我必须用“肉很便宜”来搪塞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就全部察觉了。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问,我已经不可能蒙混过关了。

“我在商店街遇到了森山太太。不过,森山太太不是听清志君说的哦,是因为她有个朋友在政府上班,今天告诉了她而已。你放心吧,森山太太和我都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啦。”

“也没必要瞒着别人了。”

“哎呀,解禁了吗?太好了。我恨不得早点说出口呢——恭喜你进了最终候选。”

他从玄关走来的时候,我那么一本正经地正坐着真的好吗?我想着想着,又低下了头。他刚才表情那么严肃,说不定是被吓到了吧。可他抬起头来,本应该扑哧一声笑出来呀?

“谢谢。”

和弥说着抬起了头,笑中带些寂寥。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我听说是事务所接到通知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呢?

“和弥,难道说,是阳介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吗?”

和弥本是以设计工作为目标,可被阳介骗到事务所之后,却把营销工作全推给了和弥,要是他偷偷参加设计竞赛,还进了最终候选这件事被阳介知道了,他绝对不可能乐意的。

要是事务所能谈成这笔大订单,为了提高利益和知名度,他也会不惜背叛他人的。因为和事务所完全没有关系,就算进了最终审查阶段,说不定他也不会提供帮助。最糟的情况就是,也许他还扬言要把和弥解雇。

可是,和弥什么都不说。如果我说错了,他应该会当场否定的。

这么看来,阳介果然是插手这件事情了吧。

“和弥……”

请全都告诉我,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和阳介是表兄妹。不过,我站在和弥这一边。请相信我。我饱含心意地注视着和弥。

“……他说接下来全都由我负责。”

“这是怎么回事?被选上的是和弥你参赛的图纸吧?阳介没有这么说的权利呀。”

“权利是有的。不知怎么的,我的名字被偷偷换了。进最终候选的是以事务所名义参赛的作品,代表人是阳介。”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锅寿喜烧,还有那个插着比平常更鲜艳的花朵的花瓶,要是能立刻消失就好了。可它们依然端坐在餐桌正中央,好像在对我说,赶快庆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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