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玄黑铠甲的昂藏身影已出现在正房门前, 骤见, 傅缙也是一顿。

他视线在楚温三人身上掠过,落在楚玥脸上。

“夫君。”

楚玥轻唤一声, 站起迎了上前。

她仰脸看着他,抬手扶住他的臂膀, 心里其实还有一丝丝紧张的, 哪怕二人早已就此事达成了共识。

傅缙“嗯”了一声, 捏了捏她的手, 已作回应。

楚玥心里一松, 回握他的手。

傅缙垂眸安抚了略显不安的妻子, 视线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抬了起来。

他并未刻意看楚温三人, 只屋子也就这么大,余光总会收于眼底。

屋内寂了一息,楚玥想着说些什么打破沉默的时候,骤身后“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她忙回身一看,却楚温骤起身。

他起身太急太猛,把香炉撞翻砸在了地上。

鎏金八宝香炉在地上滴溜溜打着滚儿, 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楚玥声音有些急:“阿爹,您……”

“傅世子。”

楚温同时开的口,平时对女儿万分疼惜温和的男人,却首次没有分他女儿一点眼风。楚温神色肃然, 姿态端正,两步上前,一撩衣摆竟双膝着地。

“砰”一声闷响,他哑声:“楚家大错特错,无颜面对荀嬷嬷,亦无颜面对傅世子。大错铸成,温不敢争辩分毫,也不敢求二位谅解,唯籍此聊表些许歉意。”

这一刻,他不是傅缙的岳父,他只是楚源之子,楚家这一代的嫡长子。

父债子偿,虽昔年并不知情,但楚温也自负其中错处。

正如他所言,大错铸成,所有解释和愧悔都苍白无力,他也根本没想过能求得苦主的原谅,唯伏地叩首,将他心中沉沉的歉意略致一丝。

楚温双手着地,叩首三次,每一下都端端正正地重叩在他青石地砖上,而后深深伏地。

室内雅雀无声,赵氏捂住嘴,也按住了怀里惊慌的小儿子。楚玥已退开一边,眼眶潮热,有泪水迷蒙眼睛,这一刻,她不知该心疼父亲,还是该怜惜傅缙?

或许,两者都有。

室内雅雀无声。

傅缙静静立着。

他垂眸,盯着眼前叩伏不起的楚温。

楚家人的致歉。

在从前的很多年,他是不屑的;在今时今日,他依旧觉得非必要。

会诚悔致歉的,当年没参与;当年参与的,想来这辈子也不会后悔。

就算后悔,大约也是后悔当年棋差一着。

傅缙是这么认为的。

但此时此刻,难免也是心潮涌动,他闭上双目,深深呼吸压下。

须臾,睁开,他淡淡道:“你不必如此,我既答应过宁儿不迁怒,自言出必行。”

只揭过并不等于抹去,他想,大约他这一辈子,和楚温都不可能像寻常翁婿一般。

他移开视线,淡淡吩咐:“来人,带下去安置。”

楚玥呼了一口气,几步上前,将父亲扶起:“阿爹,熏笼想来是烧好了,我和你们过去吧。”

其实她也从不求傅缙和父母相处良好,为难人了这是,不仇视,偶尔接触时能保持表面平和就很好了,冷淡些也无妨。

楚温额头青了一块,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她知道这是楚家嫡长子和傅缙的事。

至于楚温,他是真心悔歉,不是来为难人的,闺女扶他,他便起身,和妻儿一起下去了。

“夫君。”

楚玥扶着楚温手臂,对傅缙说:“我出去一趟。” “夫君。”

楚玥扶着楚温手臂:“我出去一趟。”

她送父母弟弟过去。

傅缙“嗯”了一声。

……

安排的小院叫春晖阁,楚玥亲自带路,安置好了双亲,又哄好了有些惊慌的獾儿,才告别离开。

天已彻底黑下来了,华灯初上,踏着一圈圈不大的光晕,她回了自己屋子。

她去得有些久,傅缙已卸了甲,沐浴完毕了,一身簇新的藏蓝深衣,正等她回来用晚膳。

这衣裳是新做春装,楚玥给安排做的,他那阵子没空量身,还是给日常穿的冬衣去照做。

“合身不?”

她问,傅缙说,“嗯,正好合适。”

两人手牵手,往作饭厅的稍间行去。

关于这事,该吵该争的都早争吵完了,方才并未造成什么影响,两人挨着一起用了膳,楚玥去沐浴,然后两人搂着一起歇下。

楚玥枕着他臂膀,听着耳畔一下接一下的有力心跳,她问:“怎么耽搁一天了?”

这问是入营检阅新兵事,昨儿去的,本来预算当日回,却多留了一日。

傅缙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批新兵不错,干脆合了一回阵,全体操演了一遍。”

楚玥点头,她了然。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经过一段时日泥泞的土地水分渐少,开始慢慢变回夯实。

大战将兴。

后勤已经飞速运转忙碌起来,军事自然不例外。

傅缙神色不错,显然这次操演令他满意。

这就好。

他们兵士数量及不上敌方,质量就绝对不能再缺的。

想到大战在即,楚玥想起一事:“夫君,我阿爹欲求见殿下。”

这是送家人回春晖阁时,楚温和她说的。

楚温和楚源不同,他支持宁王,除了有女儿这个因素以外,另外一个,他是真心看好宁军的。

他确实认为宁军精锐且凝聚力不缺,在两军实力相差不是过分悬殊的情况下,人谋真的很重要。盘水一战绝地反胜,且是大胜,这绝对不是侥幸。

楚源带着邓州,率了楚氏一族,如今已投了西河王,所以他很焦急。

他想回旋,因此欲求见宁王,让闺女给引见。

楚玥勾着附近的脖子,“邓州投了西河王,殿下有有没有生气?”

她有些担心。

傅缙安抚拍拍她:“没事,你别担心。”

说生气吧,不至于,宁王也知自己条件比不上西河王,邓州投向敌方,遗憾嗟叹是有的,但他倒不会生气。

至于楚温吧,因为楚玥,其实楚温一房愿意舍了邓州被接回,这算不幸中的幸运的,起码楚玥的心是稳下来了,不怕后续出什么乱子。

因此,宁王并未迁怒,也未对楚温生出什么恶感。

楚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冲傅缙一笑:“那我们睡吧。”

“嗯。”

傅缙将她搂紧,柔弱无骨的躯体紧紧贴合着,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变得格外宁静祥和。

他轻吻她的眼睛,“睡吧。”

……

次日找了个合适机会,楚玥便对宁王表达了父亲求见之意。

宁王有些讶异,但还是立即点头了。

楚温已做好准备,一接到讯,便立即往前院来了。

“下官见过宁王殿下。”

楚温并无官袍在身边,一袭整洁的蓝色深衣,发冠整齐,行了下官叩拜亲王之礼。

宁王颔首:“楚大人请起。”

宁王很忙,叫起后,寒暄两句,便直接问:“不知楚大人欲见孤,所为何事?”

宁王语气和缓,目光平静,虽威严,但未见高高在上,不见见迁怒,且厅内傅缙贾泗等人习以为常,显然一贯宽宏。

楚温暗暗松了口气,他立即撩袍跪下:“邓州楚氏弃明投暗,请殿下恕罪!”

他来,自然不是为了请罪的,废话少说,他直接道:“今温有亲近族人于邓州军中,温盼能戴罪立功!”

实则楚温是楚氏下一任家主,地位稳固,这么多年下来,自然有自己的亲信的。另外最重要的一个,在邓州乃至楚氏一族里头,是有人和他一样真心看好宁王的,而且人数并不算少。

剔除大部分不放心的,楚温还是能联系并动用一些。

这些人在紧接下来的大战中,可以发挥眼线和内应之类的作用。

楚温愿竭力而为,只求功过相抵。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宁王和身畔的傅缙对视一眼,露出欣然之色,“好!”

内应这个,发挥的作用可大可小。若时机合适,且用得好了,未必不能事半功倍,甚至改写战果。

总的来说,楚温愿意全力以赴,这就是一件大好事。

宁王站起,亲自将楚温扶起来:“好好,孤期盼伯安建一大功!”

“下臣必竭尽全力!”

……

楚温详细解说了他这边的情况,又给了一份昨晚连夜梳理好的名单。

这些仍需要核实和评估,不过这事就不需要楚温参与了。

待从小议事厅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我过去春晖阁一趟。”

楚玥先送父亲回去,迟疑了一下,她问傅缙:“你去吗?”

知道他是不去的,但事事避讳她总感觉没那么好,既然都已摊开说过了,不如大方一些,反而没有龃龉。

“我还有些事。”

傅缙侧头看身边的妻子。

两人正立在回廊的外沿,天际笼罩着的云层渐渐散开了,夕阳斜斜映入廊下,她仰脸看着自己,玉白的面庞笼罩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辉。

她抿唇浅笑,春阳下笑意暖暖。

驱走阴霾,融融的暖。

他也微微挑唇笑了,有心意互通、全心全意相爱的妻子陪伴身侧,这般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傅缙轻声说:“我等会去接你。”

楚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她笑道:“好!”

……

父女两个回到春晖阁。

赵氏抱着獾儿已在引颈期盼。

小胖墩有点敏感,今天格外乖巧没有调皮,见了阿爹阿姐回来,乖乖唤了一声。

楚玥把小家伙接过来,赵氏忙问:“怎么样了?”

楚温点头:“殿下英明,允了我所求。”

赵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怎么说呢,她却是对夫家人有微词,甚至其中有深恶痛绝的,但到底她也是楚氏一族的一份子,说希望楚氏怎么样,却是没有的,毕竟闺女这事其余的族人也没什么关联。

就连公婆小叔这些,她也不希望夫君成为一辈子的伤痛。

退一万步,就算真怎么样了,楚温也是尽过力的,和袖手旁观感觉是两码事。

她露出些笑意:“殿下英明。”

暂时解决了一桩心事,楚温也轻快了许多,獾儿见了爹娘姐姐露笑,小机灵立即欢腾起来,小脚丫蹬蹬跳跳,“啊啊哦哦”说个不停。

劲儿不小,楚玥都有些抱不住他了。

春日的夕阳一点不晒人,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仿佛整个人都阳光了几分。一家子索性也不会屋了,直接在花棚前的小亭子坐下。

阳光明媚,花棚绿意盎然,嫩嫩的深绿浅绿,瑞香已含了苞,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花已悄悄绽放。

楚玥探手揪了一朵类似牵牛的紫色小花,给怀里的小胖墩,獾儿抓着花左瞅右瞅,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把小花儿往赵氏头顶够。

“娘,阿娘!”

时下妇人兴簪花,楚家有暖房,赵氏在家有时也会剪了鲜花簪发。小家伙记住了,这是要把花花给阿娘。

赵氏笑得合不拢嘴,忙凑过去,让小儿子在姐姐的帮助下把花别到她发髻上,“乖,阿娘的獾儿真乖。”

獾儿并没有偏心,他也给阿姐簪了一朵。

楚玥心里美滋滋的,小心摸了摸,又打趣正拍掌大笑的小胖墩,“你怎忘了阿爹,阿爹还没有呢。”

獾儿错愕,瞪大眼睛看了看姐姐,又瞅了他亲爹,发现自己却把爹给漏了。

有什么不对的,但小孩子不懂,他忽略过去了,于是要求姐姐再给他摘一朵花,爬到他爹怀里,直起身体给他爹头顶添上一朵花。

“阿爹不用,獾儿……”

最后,楚温还是笑着摇头,接受了他小儿子的孝心。

一身蓝色深衣,乌木簪束发,穿戴十分正式的楚温,头顶便簪上了一朵小喇叭花,还是半焉的,被獾儿捏的。

这回没人帮忙,但小家伙十分执着,最终还是把喇叭花插他老子头上了。完事一屁股坐在石桌上,拍着小胖子爪子笑得十分欢快。

楚温无奈但噙笑,赵氏和楚玥笑得眼泪都溢出来了。

欢声笑语,撒遍整个小院,楚玥肚子笑得肚子都有些疼了,但她真的很高兴。

暖暖的夕阳下,久违的欢快,她彻底抛开压了许久的包袱,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

楚玥却不知,傅缙已经到了。

他正在站在院墙的菱花漏窗外看着她。

傅缙之前也不全是推脱之词,他确实有些事,不过并不繁琐,简单处理好之后,他便去春晖阁接人。

远远的,他便听见笑声。

其中有楚玥的,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脚下快了几分,他很快行至春晖园前。

菱花窗前一眺,闯入眼底就是这般明媚的笑靥。

阳光映在她半边脸上,微翘的眼角漾起弯弯的弧道,点漆的瞳仁晶晶亮,笑声清脆,前仰后合。

傅缙下意识高兴,唇角翘起,但片刻扬起的唇角顿了顿,却有些怔忪。

他从未见过楚玥这般欢快惬意的时候。

一次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好抽,好不容易发的文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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