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也是警察,一个交警,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刚才突发一场车祸,伤者伤势很重,但在被助时不顾痛苦一再提到我的名字,意思显然急着和我联系。

登时我心里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一问,果然是阿刘!

飞速赶到事故现场,那地方离局里不算太远,就是我和阿刘昨晚分手的地方,也是我曾经差点撞到人的那个事故高发地段。

到了那里,现场早已清理干净,给我打电话的交警告诉我:当时有个小男孩儿横穿马路去拣跑到路中间的小皮球,但一辆吉普恰好快速驶来,小男孩儿可能一时吓傻了,在路中间不知所措地呆立着,忘了要跑开,路过的阿刘正好看到这一幕,于是飞跑过去,小男孩儿被幸运地及时推开了,但阿刘却被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伤得很严重吗?”

“我看很严重,而且救护车来了之后,急救医生下车一看也直摇头。”那个交警回答,然后稍有猜测地看着我,“所以郭支队,如果你急需了解什么情况,恐怕要尽快去。”

“谢谢,”我点点头,“我知道了,对了还有,你知道伤者送到哪家医院吗?”

“应该是二院,因为离这儿最近,我马上打电话再落实一下。”

正在这时,一个健硕的妇女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那个孩子手里抱个小红皮球,但似乎还在吓傻的状态,目光呆滞。

我猜这个孩子就是那个被救的小男孩儿。

那个交警很快替我确定了,果然是二院。

我点点头,刚准备上车走。

“等等!”

我听到身后两个阻止的声音,回头一看,我的同行正走过来把一个夹包递给我:“郭支队,这是伤者的东西,不知里面是否有对你有用的东西。”

“谢谢!”我接了过来。

然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则带着些恐惧小声问:“我能搭你的车过去吗?我还没谢他呢。”

我点点头:“当然可以。”

二院很快就到了,但我们并没有马上见到阿刘,因为正在急救。

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我半闭上眼睛,觉得脑子很乱。

旁边小男孩儿被妈妈从怀里放了下来,但又被死死地按在椅子上坐定。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还混合着复杂的情绪,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一声断喝平地响起——

“别动!”

我被惊得扭过头去,那个妇女正凶神恶煞地瞪着儿子,原来那个小皮球不知何时滚到了前面,小家伙也许想去拣,却被妈妈狠狠地按住了,看到我看她们,那个妇女垂下眼皮,不敢看我,但也许觉得骂儿子可以表示出她的内疚和歉意,突然更加凶狠地骂起来:

“再不许你玩那要命的皮球!我告诉你,以后再让我看到你玩,别说玩,就是摸一摸这个该死的球!哪只手摸就剁了你哪只手!两只手摸,就剁了你两只手!不是你这个要命的瘟生儿玩这个该死的皮球,也不会有这事!你还不知道改?还想玩?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瘟生儿,看我回家不扒了你的皮!”

那个妇女越说越气,揪过儿子的一条胳膊,看架势似乎现在就想狠揍儿子一顿!

小男孩儿嘴巴一扁一扁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了。

“哭,敢哭!”那个妇女似乎更恼了,举着巴掌像个夜叉似的吼道,“敢哭一声我就宰了你!”

“够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还是个小孩儿知道什么?问题是出在孩子身上还是你这个当家长的身上?那条路车快车多你平时看不见?小孩儿沿街乱跑乱穿马路有多危险你都完全想不到?现在拿孩子出什么气?”

这个看似夜叉般的妇女听了我生气的反驳,没有大怒,反倒又气馁了,带着哭腔解释起来:“我也知道,可我天天要看店顾不住呀,你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有多淘,他——”

“好了!”我再次打断她,说实话,那一刻我没有心情听她解释理由,再次没好气地堵了回去,“给我解释什么?你自己想想就够了!如果以后还是这样,下次再出事,恐怕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是呀,是呀!我也知道,再也不会了!”刚才还凶神恶煞,恼得仿佛要立刻杀掉这个小男孩儿来出气的壮硕妇女突然又一把死死抱住儿子,抽抽搭搭地说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再也不会了,这次多亏老天呀,不,多亏了他呀!早先我看着他进隔壁诊所时,我还想,这人咋这么面善,看着就是个大好人,谁知道就是来救我们家小建的,小建,”她捅了捅再次被吓呆的儿子,“是那个叔叔救了你,你要记住,一辈子都要记住,听见没,小建,你的命是那个叔叔给的,啊——”

诊所?我先是一愣,接着脑子开始恢复正常,顾不上听她絮絮叨叨说完,立刻追问:“你说你看见他进你隔壁的诊所?”

“是呀。”那个妇女回答,目光有些奇怪,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追问这个,“去看病买药吧,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哪儿看的——”

我没有理她,马上打开了阿刘的手包,里面果然放了两小瓶包装普通的药,然而药量并不少,说明告诉我,每瓶100片,药名是——艾司唑仑,俗名为“舒乐安定”——安眠药。

看着那两瓶药,想着阿刘去一家小诊所,我一时百感交集……

这时,急救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医生带领几个护士走了出来。

打量了我两眼,又看看我身上的警服,那个医生有些迟疑地走过来问:“请问你是郭小峰吗?”

我连忙站起来点点头。

“太好了,”那个医生似乎松口气,“阿刘一定要见你。”

然后,稍微有些疑惑地打量我一下,我猜他大概在想:奇怪,阿刘为什么一定要见一个陌生人?他有理由奇怪的,毕竟,他和阿刘是一个医院的同事。

但那个医生没有放任自己的好奇,紧接着低声对我说:“阿刘显然有话,能说尽就说尽吧。”

然后略有感慨地摇摇头走开了。

我伸手拉过那个被救的孩子,尽量温和地小声说:“跟我一起去看看那个叔叔好吗?就一下,然后就回来找妈妈,好不好?”

“去,跟伯伯去!”那个妇女立刻威严地命令儿子。

小男孩儿有些受惊地点点头。

我抱着孩子走了进去。

阿刘躺在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只有一双眼睛还有生气——

“你又救了一个人。”我拍拍那个孩子对他说,“你看,他很好,除了有些受惊。”

阿刘看着小男孩儿好像宽慰地笑了一下,但随即目光又转向我,目光迫切,似乎有千言万语——

我把小男孩儿放了下来,小声说:“出去找妈妈吧。”小男孩儿立刻带着些惊慌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小心地关好门,然后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对不起——”阿刘声音微弱而吃力地开口了,接下来又张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再次张张嘴试图表达,但依然失败后,目光中突然充满了焦灼的绝望感。

我把两瓶药拿了出来:“想说这个吗?”

阿刘微微睁大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些惊喜,但更多的还是焦虑。

“对不起——”他再次勉力说道,“我,我不想,爸妈——”

“不会的。”我截住阿刘费力的表达,然后尽量用庄严承诺的口吻保证道,“你放心,他们不会知道的,而且除了我们,谁也不会知道的。”

一刹那的惊讶之后,阿刘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再次睁开眼,其中充满了感激,接着费力地翕动嘴唇:“我知道,你会帮我的。”

我笑了笑:“当然,我当然会。”

也许是最大的心事消解了,阿刘的目光中不再有焦虑,但只是在刹那的安心目光一闪之后,却又充满了淡淡的失落,失落中又仿佛开始混杂出自怨、内疚、不甘……

良久,阿刘对我再次发出微弱的道歉:“对——不——起——”

望着阿刘此刻还无法释怀的脸,我暗暗长叹一声。

“不用道歉,”我说,“阿刘,你已经自我宣判并做了最好的补偿,安心吧,因为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阿刘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仿佛有一点点被触动,接着似乎是对着我,更像对着虚空,嘟囔地重复着我最后几个字:“更好的结局——”

可惜那一刻我的安慰依然并不恰当,因为似乎反而更激起阿刘痛苦的情怀,阿刘原有的复杂目光中又增添了更强烈的说不出是悔是悲或是其他什么的内容。

那份复杂和不甘让我转过了头,望着窗外,绞尽脑汁地想了片刻,然后又扭转回来:

“阿刘你知道吗?”我说,“从认识你,你就总让我联想起我年轻时流行的一个诗人写的一首诗,很棒的一首诗,不过那个诗人更棒,因为他还写了其他不少很棒的诗,有些非常有哲理,让人深思,比如他曾在一首诗中这么写道: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

注视着阿刘的表情,我暂时停住了,在片刻的无动于衷之后,阿刘似乎开始被这两句诗触动了,目光先是有些茫然,慢慢地,嘴唇再次微微翕动,隐约中可以听出在重复这两句:“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

然后,阿刘目视着我,似乎希望我接着背下去。

踌躇一下,我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背诵给阿刘听: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中;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就在我缓慢而低沉地和着这首有着独特节奏与韵味诗歌的背诵中,我欣慰地发现,劝解阿刘总是失败的我,终于在阿刘生命的弥留之际成功了。

终于看到刚才还失落痛苦的阿刘,情绪开始越来越稳定,神情也越来越安详,那双眼睛,也渐渐恢复到最初见到他时的感觉——单纯、友善,澄澈如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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