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分局在西十街上。好多年前我在那附近当差。那时警局还在查尔斯街的另一头,是幢华丽的建筑。后来警局被拆了,改成了以小单位为主的居民住宅。

新警局是幢丑陋的现代建筑。星期二还不到中午,我走进了警局艾迪·凯勒警官的办公室。我连问都没问,因为我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里。

凯勒当时正在看他手上的报告,他瞥了我一眼。“门卫是怎么管的?”他说,“好像谁都可以进来。”

“你的气色不错。”

“你知道的,简朴的生活对身体有益,请坐,马修。”

我坐下来跟他聊了两句。艾迪跟我都有点沉湎于往事,在话有点接不下去的时候,他说:“你是不是凑巧路过这里?”

“我突然想到你,觉得你需要一顶新帽子。”

“这种天气哪用得着帽子?”

“草编的巴拿马帽不坏,可以挡太阳。”

“木髓遮阳帽也可以啊,不过在这附近,”他说,“有个女孩拿它来包毒品抽。”

我摊开笔记本。“有个车牌号码,”我说,“我想请你帮我査一査。”

“是一般的汽车车牌吗?”

“先查査赃车清单吧。”

“怎么啦,车祸肇事后逃逸了?你的顾客被撞了,想在提出诉讼前弄笔赔偿金再说,对不对?”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号码给我,我帮你查查看。他妈的,是几号?”

我把号码告诉他。他匆匆记了下来,推了桌子一把,站起来。“等等啊。”他说。

他走后,我盯着那几幅耳朵素描。耳朵的样子的确不一样,你得训练自己去注意它们。

艾迪没去多久。回来之后,他往椅子上一坐,“不在清单上。”他说。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查査一般车辆的部分?”

“可以,但用不着。失窃车辆不会那么快被登录在清单上。不过我打电话去打一声招呼,他们马上就查到了,赶印在新的清单上。昨天晚上报失的,是昨天下午或是傍晚前失窃的。”

“想象得到。”我说。

“七三年水星,轿车,深蓝色,对吧?”

“没错。”

“你想知道什么?”

“从哪里偷来的?”

“布鲁克林,海洋公园大道,门牌号码数很大,显然在很远的地方。”

“有道理。”

“有道理?有什么道理?”他说。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说,“我本来以为车辆是很重要的线索,但如果是偷来的,就没什么意思了。”我掏出皮夹,取出二十五块,这是麻烦警察之后大家都知道该付的费用。他用手遮住,但没拿起来。

“现在我倒有个问题了。”他说。

“哦?”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件私事,”我说,“我在帮别人的忙,所以不能——”

他摇了摇头,“明明你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事,何必花二十五块钱?天哪,马修,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多久了?难道连怎么弄张清单都不知道吗?你拿起电话,告诉他们你是谁,再叫他们照你的话去做不就行了?”

“我想这件事很机密——”

“如果你想查赃车,你随便打个电话给局里的人就行了。你是个正在执行勤务的警官,危机四伏,你凑巧看到一辆形迹可疑的车辆,想知道它的底细,谁会盘问你?你也用不着跑到这个地方来,花这笔冤枉钱了。”

“假冒警官是犯法的。”我说。

“哦,真的吗?”他拍了拍那二十五块,“这个,”他说,“是贿赂,你逃不了这个罪名吧?在这个地方谈犯法,未免太好笑了一点。”

这段话让我很不舒服。在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前,我才假冒过警官,从接线员口中套出卡罗琳的电话号码。我说:“可能是我无法了解你的观点,你说是不是?”

“可能吧,要不就是你脑子生锈了。”

“那也有可能。”

“也许你该戒酒,回到正常人的行列。有这可能吗?”

我站了起来。“很高兴见到你,艾迪。”他显然还有话要说,可是我不想坐在那里听他说教。

警局附近,靠河边的地方,有座红砖建成的圣韦罗妮卡教堂。教堂的台阶上有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手里还紧紧握了一个空酒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是艾迪叫来专门监视我的。想到这里,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发抖。

我爬上阶梯,走进教堂。偌大的教堂里面空荡荡的。我找到了个椅子坐下,闭上眼睛,想到了我的两个顾客——汤米和斯基普,他们两个的事我好像都没有办好。汤米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忙,而我的确也没帮什么忙。至于斯基普那档子事,虽然有我在场,使交易平和顺畅,但我也犯了个错误。我应该在事前就叮嘱比利和博比,要他们记下附近的车牌号码,不能只靠比利的突发奇想。

坦白说,我很庆幸那辆车是偷来的,否则,我的错误就太致命了。幸好基根提供的线索没有用,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

反正我很蠢。是我叫他们守在那里的,如果他们跟卡萨宾站在街道的另一端,他们连车都看不见,甭说是车牌了。

我在募捐箱里放了一块钱,点了支蜡烛。我左边几码的地方跪着一个女人。等她站直身子之后,我才发现她是一个变性人,比我还高两英寸。从她的长相判断,她应该是东方人跟拉丁美洲人的混血儿。

她的肩膀和前臂十分厚实,胸部好像打了气似的,把一件斑点小背心绷得紧紧的。

“你好。”她说。

“你好。”

“你刚刚是不是在圣韦罗妮卡面前点了一支蜡烛?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总是把她跟一个也叫韦罗妮卡的电视节目主持人联想在一起。”这位额前有刘海的女性很认真地说。

地铁把我带到几条街外,位于奥文顿街跟十八街交会口的教堂。一个精神有点恍惚、裤子上满是泥斑的妇人,告诉我牧师的办公室在哪里。教堂里没有服务台,只有一个满脸雀斑的矮胖年轻人,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弹吉他。我问他牧师在哪里。

“就是我。”他说,挺直了身子,“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我说,我知道昨天晚上有人在地下室里搞恶作剧。他冲着我笑了笑,“好像是这么回事,有人开枪打坏了我们的装潢,没什么损失,你想不想去看看?”

我们从另外一条路到地下室去。我们用屋内的楼梯,穿过一个走廊,再走进一道昨天那两个蒙面大盗逃离现场用的拱门。这个房间整理过了,椅子叠在一起,桌子也收了起来,光线透进屋子里。

“我们当然收拾过了。”他指着地板说,“我们把一地的玻璃都扫起来了。我想你读过警察的报告了。”

我没说话,只是四处看着。

“你也是警察吧?”

他倒没有恶意,只是想确定一下而已。不过这个问题也让我想了一会儿,或许是我想到了凯勒的话。

“不是,”我说,“我不是警察。”

“哦?那你今天来是——”

“我昨天晚上就在这里。”

他瞧着我,想知道我的答案。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会静静等待你在最好的时机说出你想说的话。我想这是神职人员所必需的特质。

我说:“我以前是一个警察,现在我是私人侦探。”这话当然有点名不符实,但离事实也不算太远。“我昨天晚上代表我的顾客,缴了笔赎金,换回一点东西。”

“我明白了。”

“那些坏蛋偷了我顾客的东西,选这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开枪的就是那些坏人。”

“我明白了。”他又说了一遍,“有人被枪打到吗?警察到处在找血迹,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流血。”

“没有人受伤。他们只开了两枪,全都打在天花板上。”

他叹了一口气,“那就好。呃,请问怎么称呼?”

“斯卡德。马修·斯卡德。”

“我叫纳尔逊·富尔曼。刚才我们忘了自我介绍了。”他用手扶住他那满是雀斑的额头。“我想警察一定不知道这些吧?”

“对,他们不知道。”

“你也不希望他们知道。”

“如果他们不知道的话,事情会简单一点。”

他想了会儿,点点头。“反正我也不觉得我会再有机会见到他们。”他说,“他们也不会再来了,这不是什么大案子。”

“还是有人会追查下去的,不过,就此没下文的话,你也不要觉得惊讶。”

“他们会把报告归档,就当没这回事一样。”他又叹了一口气,“好了,斯卡德先生,我想我还是有可能把你这次的来访跟警察说一下。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你说那些坏人啊?”他笑道,“除了坏人之外,我不知道该管他们叫什么。如果我是警察,我可能会叫他们嫌疑犯。”

“你应该叫他们罪人。”

“可我们全都是罪人,不是吗?”他笑了笑,“你不知道他们的身分?”

“不知道,他们化了妆,戴假发假胡子,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觉得我帮不上忙。你不会认为他们跟这座教堂有什么关联吧?”

“当然不会,富尔曼牧师,但是他们选了这个地方,而且——”

“叫我纳尔逊就好了。”

“显然他们很熟悉这个地方,说不定他们常来这个房间。警察有没有发现任何强行侵入的痕迹?”

“我想没有。”

“我能不能看看那扇门?”我检查那道通往外面的门锁。它可能已经修好了,可是我却找不到证据。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门可以通到外面,他带我逛了一圈,完全没有破坏的迹象。

“警察说有一道门没锁。”他说。

“他们可能认为这是一起小型的破坏行动,或是恶作剧。几个孩子发现有一扇门没锁,就跑了进来,在里面瞎闹。但这是一桩有预谋的犯罪案件。我不相信我们的对手是算准了这里有一道门没锁,所以才选在这里干这笔买卖的。”

他又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们一向把门锁得好好的。我们这里的人都不坏,但我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警察昨天晚上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道门和后面那道门全部都是开着的,可是,我们记得很清楚,这两道门先前全都锁上了。”

“如果有一道门没锁,那另一道门不用钥匙就可以从里面打开了。”

“没错,不过——”

“一定有很多人都有这里的钥匙吧?牧师,应该有很多社团借用你们的场地。”

“哦,那当然,”他说,“我们的原意就是这样。当我们不用这块场地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来利用;更何况,租金还是我们很重要的收入。”

“所以,地下室在晚上通常都有人使用。”

“哦,当然。我看看,匿名戒酒协会每个星期四晚上在这里聚会,每个星期二是昙现社在这里,今天晚上他们会来。星期五,星期五是谁在用这个地方?从我到这里来之后,这地方一年到头都没闲过。有搞剧场的人在这里彩排,每个月小熊队童子军会在这里办个全队大会。反正,有很多不同的团体会用到这个地方。”

“可是星期一这里就没有人。”

“对,三个月前,有一个妇女自觉的团体每星期一会在这里开讨论会,可是我想她们大概找到别的地方了。”他仰起头来,“我想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罪人可能对这里的情况很清楚,所以才知道这个地方昨天晚上是空的。”

“我是这么想的。”

“但他们也可能在事前打电话来问过。想租借场地的人常常会打电话来查询,看看场地是不是空的。”

“那你有没有接到类似的电话?”

“哦,差不多天天都有这样的电话,”他说,“我实在没办法记得那么清楚。”

“你为什么一天到晚到这里来?”一个女人不解地问我,“米老鼠的事有什么好问的?”

“谁?”

她放声大笑,“米格利特·克鲁兹。米格利特翻成英文就是小迈克尔的意思,你知道吗?就跟迈克尔的昵称米奇一样,大家都叫他米老鼠,我也跟着这么叫。”

我现在在第四大道的一家波多黎各酒吧里。这家酒吧恰好夹在一家花店跟一家礼服出租店中间。我坐地铁从本桑赫斯特的路德教堂回来,本来想直接进城,不过,却突然在五十三街的日落公园下车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想替斯

基普追查线索,只是想随便找点什么事做,好让我在想到汤米·蒂勒里那笔钱时不会那么惭愧。

此外,现在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一碟黑豆米饭会让我心动不已。

味道尝起来跟我脑海里的印象差不多。我用一瓶冰啤酒把食物冲了下去,然后又叫了一份水果馅饼当甜点,外带一杯浓浓稠稠的意大利咖啡。通常在意大利咖啡店,他们只会倒给你一丁点,但是波多黎各人却会给你一大杯。

然后我就一家酒吧、一家酒吧地逛,点几杯啤酒猛喝,直到我碰到这个知道我对米老鼠非常感兴趣的女人。她差不多三十五岁,有一头黑发和一对黑色的眼睛,沙哑的声音跟她粗糙的脸很相配。她显然很喜欢烟、酒和辛辣的食物,所以说话声音跟割玻璃差不多。

她那双大眼睛倒是柔情似水,她身体其他地方也应该一样柔软温暖。她穿了一身浅色衣服,用一条粉红色丝巾裹住头发,青铜色的上衣配了一条紧紧的浅黄七分裤,脚上则是一双闪闪发光的橘红色高跟鞋。她那件上衣的纽扣开得极低,可以看到她胸部。她的皮肤是铜色的,好像只要用刷子刷一刷,就会发光似的。

我说:“你认识米老鼠?”

“当然认识。我一天到晚在动画里见到它,它真是只好玩的老鼠。”

“我是说米格利特·克鲁兹。你认识这只米老鼠吧?”

“你是警察?”

“不是。”

“你的模样、举止和问问题的样子,活脱脱像个警察。”

“我以前是。”

“你是盗用公款被踢出来的吗?”她笑着,露出一排黄牙,“还是拿了黑钱?”

我摇了摇头。“误杀小孩。”我说。

她笑得更大声了。“别闹了。”她说,“哪有为了这种事被踢出来的?你误杀了个小孩该升你的官,让你干局长才对。”

她倒没有波多黎各的口音,应该就是在这附近长大的。我又问了她一遍认不认识克鲁兹。

“你到底想干嘛?”

“算了吧。”

“呃?”

“算了吧。”我说,随后转过头去喝我的啤酒。我故意吊她的胃口,但我还是用眼角瞄着她。她用一根吸管在吸一杯五颜六色的饮料,喝到一滴不剩。

“嘿,”她说,“请我喝杯酒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那双黑眼珠毫不回避地盯着我。我跟酒保交代了一声,那个女的点什么全都照上。这个阴郁的胖酒保好像瞧谁都不顺眼。那个女的点了杯怪东西,酒保几乎用了全部的酒才调好,放在她面前,顺便瞧了我一眼,我朝他扬了扬杯子,告诉他我还清醒。

“我跟他非常熟。”她说。

“是吗?他一直都这么严肃?”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米老鼠。”

“是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个小宝贝,他长大之后,会来看我的,不过,那也要他长得大才成。”

“告诉我一点他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喝了一口饮料,“他只要一想逞强,想证明他很勇敢的时候,就会惹麻烦。他一点也不强,一点也不聪明。”她的嘴角变得柔和了,“他长得很好看,衣着永远光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她摸了摸我的面颊,“好光滑啊,你知道吗?他真小,真很可爱,你只想抱着他,带他一起回家。”

“你没带他回家过吗?”

她又笑了,“嘿,兄弟,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你觉得他是个麻烦吗?”

“如果我真的带他回家过,”她说,“他一定一天到晚都在想:‘天哪,我现在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婊子赶到街上去?’”

“他是个皮条客吗?我倒不知道。”

“如果你以为他是戴顶花帽子在街上拉客的那种,那你就错了。”她笑道,“米老鼠倒是想干这种事。有一次,他钓到了个乡下来的小姑娘,很嫩,脑筋也不中用。他就每天上街带回一两个客人,叫他女朋友在公寓里卖。”

“嘿,老哥,想搞我妹妹吗?”我故意用波多黎各人的口音,怪声怪调地说。

“你学得一点也不像。不过他大概真的是用这种说法拉客。她做了两个星期,恶心极了,搭飞机回波多黎各去了。这就是皮条客米老鼠的故事。”

她又点了一杯喝的,我也叫了一杯啤酒。她还叫酒保送来一盘香蕉干,倒在桌子上,分成两半。香蕉干的味道吃起来有点像薯片,也有点像木屑。

她告诉我说,米老鼠的问题就是他拼命想证明点什么。高中时,他为了证明他很凶,还跟几个同学跑到曼哈顿去,在街上找了半天,想找个同性恋来揍一顿。

她说:“他只不过是个诱饵而已,你知道吗?结果他真的找到一条同性恋大鱼,好笑的是被揍一顿的是他,差点没把他揍成白痴。跟他的人最初都说他是有心人,到后来却说他没有脑子。”她摇了摇头,“他很可爱,但是等你把灯关掉之后,他就不可爱了,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不会很想搞我。”她又用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摸我的下巴,“一个男人太可爱也不好,你知道吗?”

那只是个序曲,可是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解这一点之后,一股悲伤席卷而来。我不能给她什么,而她也不能给我什么。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算我们曾经自我介绍过,我现在也不记得了。她提到的人名就只有米格利特·克鲁兹跟米老鼠。

我又提到安杰尔·赫雷拉,不过,她就不大肯说这个人了。她只说,这个人还不错。他不怎么可爱,也不大聪明,不过,做人就好得多了。言尽于此,她不肯再说下去。

我跟她说我得走了。我拿了一张钞票给酒保,请他为她再加一杯。她笑了,不知道是觉得我好笑,还是这情境滑稽。她的笑声有点像在楼梯间摔碎玻璃。笑声一直跟着我到门边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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