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能是长途旅行累了吧。我决定去民宿。

我们要住的是合宿房,花恋的住宿费收大人的一半。

民宿入口柜台坐着一倘东加女孩。我一报上名字,她便说着“呜喂!”打开了柜台后面的门,叫“那喔咪”。我忍不住怀疑起我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场。我还想起了正也。

请他帮我拿一下遥控器,如果放眼看去没看到,他就会回答找不到。连把茶几上的杂志拿起来、看看抱枕下面有没有这种举手之劳都省了。

那喔咪是一个正转变成东加人的日本人,晒得很黑,体型富泰。头发全部往后梳绑成一束,额头很宽,长相看起来非常聪明、严厉。

“带着孩子到东加旅行的人很少见呢。你是来找人的吗?”

我不敢说,我是来找连名字、住址、行业都不知道的赛米西。而且,我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东加的有人岛,除了东加塔布以外还有三个大岛:瓦瓦乌、哈派、埃瓦。我连他在哪座岛上都不知道。说了只会暴露自己的愚蠢。

我问“其他日本人都是来找人的吗?”,她说因为这里有几十位国际志工队队员,他们的家人朋友常会来这里投宿。说到这,正也也有一段时期嚷嚷着说想参加志工队。

“我是因为公寓整修的关系,有一段时间必须搬出来,想说不如干脆带着孩子两个人来渡个假。”

“哦,真好。也会去斐济和萨摩亚吗?”

意思是没事不会有人专程只来东加吗?

“嗯,是啊,到处晃晃。”

我没说谎。我又没说我要去萨摩亚,斐济则是转机的时候在那里住了一晚。

“去离岛的飞机班次不多,要多注意哦。”

“好的。”

我背起旅行包,往后面走。

“啊,对了。”那喔咪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

“要小心野狗。白天是还蛮安份的,可是天一黑就可能会攻击人类。没有接种狂犬病疫苗的话,就更要小心了。”

我怎么可能会去打疫苗。我根本不会在这里待超过一个礼拜。

“有狗。”

花恋不安地抬头看我。

“放心。给牠汪汪叫回去就好了。”

我到了二楼的合宿房。是四人房。

看样子没有人住。那等于是我们包了。我决定占用靠窗的两张床。民宿没有附晚餐。一楼有厨房。来煮点东西好了。市场对面应该有超市。实在很难想象有狗会攻击人类,不过还是小心点好。

“花恋,妈妈要去买东西,你要在这里睡觉吗?”

“我要去。”花恋又要背起她已经放下的背包。

“只是去超市而已,不用带去。”

“好——。”她又匆匆放下背包。

我告诉柜台女孩梅蕊要去买东西,她就给了我一根将近一公尺长的棒子。我问这是什么,她就“汪、呜……呼鲁呼鲁”地发出可笑的叫声,然后喷着口水嘘、啸两声,做出拿脚边的棒子赶东西的动作。

说是赶狗的棒子不就好了。

她一脸得意地问我懂了没,我说声谢谢接过了棒子。然后顺口问:梅蕊的英语是什么。她说是玛莉。我想这个国家叫梅蕊的女孩子也很多。

超市架上都是纽西兰和澳洲进口的东西。奶油很便宜。但是当然,没有宝饭团也没有窗便当。我想了想棒子该怎么办,后来叫花恋拿着走进里。根本没有看见拿这种东西来购物的人。

“花恋,你想吃什么?”

“炒面。”

对,吃炒面。赛米西做给我们的……绕了店里一圈,没有炒面用的面。有意大利面。酱的话,写着烤肉口味的应该最接近吧?也没有高丽菜。猪肉是卖一大块一大块的。没看到肉丝。要是有柴鱼片和海苔就是奇迹了。

“炒面不行。”我把意大利面和罐头肉将放进篮子里。

“还有这个。”花恋拿了BONGO过来。

“你很喜欢这个喔。好啊,放进去吧。”

明明平假名、片假名都看不懂,当然更看不懂英文字母,却能一个人跑到零食区拿回她要的东西,真精明。小孩子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成长吧。

我把水、一种叫作T1MTAM的巧克力饼干和柳橙汁放进篮子里,结了帐。

一走出超市,马路对面就有两只瘦巴巴、眼神不善的恶犬。看着这边好像在观察情况。但是,没有要过来的样子。我想起大块大块的猪肉。要是买了那个,搞不好牠们会扑过来。

日头已经西斜了,但面闹区的海好像不是日落的方向。

首都。在日本是相当于东京的城镇,半天就能绕一圈了。好小的国家。可是,我却不知道我想见的人在哪里。又小又大。又大又小。

“我说啊,花恋。我们到别的岛去看看吧!搞不好能看到鲸鱼呢。”

“鲸鱼?”

看着花恋歪着头,难不成她不知道吗?虽然我没有指着图片或照片告诉她的印象,但那可是很大众的生物。我以为她总该在电视上看过。我想说反正她也不会记得,所以没带花恋去过动物园,也没去过水族馆。

我和正也去过水族馆。我以为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水族馆,但看着海豚秀,我忽然有模糊的记忆,觉得自己可能来过这里。

海豚秀的会场入口和出口是分开的。出口那边有纪念品店,父亲在那里买了一个小小的海豚布偶给我,给弟弟买了有把手的塑胶海豚玩具。我明明很高兴,可看到弟弟打开开关,发出哔咯哔咯声的同时,浅蓝色的海豚还会发光打转,我顿时羡慕起来。我只是想拿拿看而已可是弟弟连碰部不肯让我碰,我一生气就推了他一把,因此被妈妈骂得哇哇大哭。这是我的记忆。

那是上小学前的事了。明明是和父亲在一起的宝贵回亿,但水族馆里有些什么鱼、看着这些鱼和父亲说了什么,我却完全想不起来。

花恋一定也会马上忘掉。就算看到鲸鱼也没什么意思。

一早醒来,我发现另一个原本空着的床有用过的痕迹。纽西兰有半夜飞到这里的班机,所以应该是来了新的客人吧。据早起的花恋说,是个日本人姐姐。是来找人的吗?

旅行的理由人人不同。若是有趣的人,晚上就和她聊聊好了。

我们出了民宿,走过海岸,前往港口。

宣传上写的是乘船到阿塔塔鸟,我能想到的只有鱼船。看似观光客的白人有十人左右。日本人就只有我和花恋。东加在日本虽然是不太有人认识的小国,但在全世界会不会是有名的渡假胜地呢?虽然没有巍然耸立的渡假饭店,但也许那种秘密基地式的地方非常吸引人。

一艘扬着白帕W的大游艇驶入港内。一个身穿红底白鸡蛋花图案夏威夷衬衫(在这里也是这么叫吗?)的东加男了船,说这艘是前往阿塔塔的船。

“花恋,我们要坐这艘船去哦。好酷喔!”

“嗯!”

我们兴冲冲地上了游艇,花恋却在甲板上大吐特吐。她搭电车、飞机都没问题,从机场到闹区的计程车上也都好好的,但看来船的晃动是另一回事。我是很想在前方宽敞的甲板上,吹着海风尽情享受碧蓝的大海,但不好意思让花恋呕吐的臭酸味毁了白人们的渡假气氛,所以就坐在后面的小甲板上,呆呆望着在深蓝色的海上划出的一道道白浪。

海好宽喔,好大喔。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下了游艇,大家各自分头到白己想去的地方。他们好像要去浮潜。都已经来到南国小岛了,我却完全没有想到游泳这回事。可是,我现在没那个心思,而且花恋也不会游泳。

我在中央那个有报到柜台的小木屋买了水,让花恋喝完,一个名叫安娜的东加女性工作人员就帮我在椰子树荫下摊开一张阳台椅,叫我们躺在上面。花恋横躺在上面,闭上眼睛。安娜给了我一个用干燥的树皮编成的团扇,叫我用这个。我脸上大概出现了“用来做什么?”的表情吧。安娜拿团扇朝花恋扇了几下。

原来如此,我接过团扇,用力朝花恋扇了几下,安娜说不是的,又从我手上抢回了团扇。要像缓缓抚过空气般,温柔地把风送过去给花恋。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照箸她教的一扇,她便说“赛”称赞我。好像是“good”的意思。对了,安娜英语是叫作安。东加应该也是有很多安娜。

安娜也帮我拿了一把椅子过来。她不时从概台后面朝我这边看,所以我不停手地扇箸,后来花恋就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我是公主的婢女吗?

“要是没有花恋就好了……”

我只能叹气。不过,安娜走过来,说花恋睡醒前她会帮我看着,要我去玩。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既然都来了渡假饭店,又有人帮忙照顾小孩,我心想会不会需要小费?给了聊表心意的纸币,安娜却委婉地还给我。

“因为这里是友善之岛。”我想起以前宫田老师曾经告诉过我,在英国管辖时代,英国人是这样称呼东加的。

话是这么说,该做些什么呢?我来到沙滩上,沿着海走走。有一个开放式的洒吧。去喝点东西好了。

一走到吧台前,身后就有人对我说“我们是住同一家民宿吧?”。是个白人男子。我不记得见过他,但他又高又帅,笑容也很棒。他问我要喝什么?我反问他“你推荐什么?”他就点了两罐罐装啤酒,一罐递给我。绿色罐子上写着VB,是澳洲产的啤酒。我们在靠海最近的椰子树荫下的阳台椅上坐下,干了杯。微微的苦味在人阳底下好舒服。

大白天就在户外喝啤酒。却没有丝毫罪恶感。眼前是东加的沙滩和无垠的太平洋。无尽的蓝天。灿烂的太阳。椰子树叶挡住了光,柔柔的海风吹抚脸颊。在这里不喝啤洒,就是世界第一等的傻瓜。?

他说他叫东尼。是个住在加拿大温哥华的系统工程师,来这里提早享受圣诞假期。

我做了这样的自我介绍:我叫Kyoko,我也是来渡假的。

喝了啤酒悠然看海。

第二瓶啤酒是我买的。是名叫“IKALE TAHI”的东加产瓶装啤酒。东尼问我试过口味了吗,我说我都没碰,然后发发现两瓶啤酒的量有微妙的不同。一瓶装到距离瓶口一公分的地方,另一瓶却只装到离瓶口三公分的地方。

东尼说,为他们的随便干杯,就拿了较多的那一瓶,又干杯了一次。直接对口喝瓶装啤洒,比罐装的更没规矩、更痛快。东加语意为海鹰的这款常地啤酒,既不会太浓也个会太淡,最适合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喝。

我问东尼:“你不觉得无聊吗?”东尼笑着说“我就是来享受无聊的。”还说,没有比无聊史奢侈的事了。

是啊,一点也没错。花恋出生以来的这五年,我根本没有时间感到无聊。工作时狂喝猛灌,像这样和谁一起悠闲喝酒的记忆,已经消失在远方了。

那,我在这里会不会妨碍到你?——我问东尼。

——一个人的话是孤独,阐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是奢侈,不过什么都不做不包括接吻哦。我的啤酒比较多,还是不公平。一半还你吧?

正觉得他好会说话,怎么突然又斤斤计较起来,有点失望地点点头,东尼便含了一口啤洒在嘴里,从我的唇缝里缓缓传过来。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会不会给我太多了?”我这么说,换我含着啤洒,傅进东尼嘴里。等两人的啤酒瓶都空了,东尼就站起来,说要去问住宿的小屋有没有空房。

这时花恋由安娜牵着过来了。

“妈妈,我好了。花恋肚子饿了。”

魔法解开了,我从梦中醒来了。我也站起来,对东尼说声“好好享受无聊吧”,带着花恋走向餐厅。

“汉堡好大喔。”

花恋说。

我也这么想,但连一句“对啊”都无心回应。

可是,东尼在回程的游艇上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哈派。还说“可爱的小女孩也一起来。”为了怕晕船,一上游艇就同时躺下闭着眼睛的花恋,让我拥有了和东尼两人欣赏夕阳人海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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