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星期二。在调往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的第十一天,我第一次走进了凶案现场。

现场位于住宅区的一隅,是一栋两层高的独门独院小楼,距离县立医科大学不到两公里。我们四组是上午八点半多抵达现场的,当时负责这片地区的那野东署已经在周围拉起了“禁止入内”字样的警戒带。

看到守在警戒带前的制服警官朝我们敬礼,组长牧村警部点头致意,钻过带子进入现场。组员们紧随其后。年纪最小的我负责殿后。

进门后首先看到的是厨房、餐厅兼起居室。被害者俯卧在客厅的餐桌旁边。她穿着白色上衣,下半身是奶油色与黑色相间的格纹裙子。一把刀插在后背的中间偏左,也就是心脏所在的位置。干透了的血将刀周围的衣服染成了红黑色。朝左偏的脸映入眼帘。四十多岁的她,有着端庄而知性的面容。

餐桌上放着盛有炖菜的盘子、装有米饭的碗、倒了茶的茶杯以及一人份的勺子和筷子。不远处躺着一部智能手机。将视线转向厨房,只见灶上架着一口锅。炖菜就是用它做的吧。

“饭菜好像没动过啊。也就是说,凶手是在被害者正准备吃饭的时候找上门的……”

牧村警部喃喃道。

跟四组一同抵达现场的还有县警本部的司法鉴定人员。他们立刻投入了勘验工作。

那野东署有位姓近藤的警部补为我们讲解了案情。

“被害者叫滨泽杏子,四十二岁,在县立医科大学医学部工作,是基础医学教室病理组织学研究室的教授。”

牧村警部用钦佩的口吻沉吟道:

“四十二岁就当上医学部教授了啊……真厉害。发现尸体的是谁?”

“滨泽安奈,三十四岁。她是被害者的妹妹,上午八点多过来找人,却发现人已经死了。我们让她在警车里等着。”

“那就去了解一下情况吧。”

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准备去找她问话。“新人也来听一听吧。”警部朝我招招手,于是我也跟了过去。四组的其他搜查员和那野东署的警官们分头去找街坊邻居打听情况,希望能找到目击者。

滨泽安奈有一张和姐姐很像的漂亮脸蛋,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牧村警部在慰问后问道:

“听说您今天八点多就过来了,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因为姐姐一直不接电话……”

“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啊?”

“她有推特的,我每天都会看她发的东西。”

一听到“推特”,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的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霾。他们貌似都不太懂这种东西。

“昨天姐姐在推特上发了她做的晚饭,是奶油炖菜,说那是跟我住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做的,后面跟了一句‘今天总觉得浑身发冷,吃点炖菜暖和暖和’。我想问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紧,就在晚上十点半左右打电话去她家了。可她没接,我就留了言,又打了她的手机,可她还是不接……我左等右等,想着她听到留言、看到未接电话以后总会回电话给我的,可一直没等到。她平时在这方面很细心的,没接到别人的电话是一定会回电的。我越想越担心,心想她会不会是难受到连电话都打不了了,就打算去她家看一看,但当时已经很晚了,只是因为不接电话就特地跑过去,好像也有点夸张,所以我昨天就没动。到今天早上七点多,我又打了一次电话,她还是不接……我实在是担心得不行,连忙坐车过来看看,可怎么按门铃都没反应。我起初还以为她已经去大学了,却发现大门没锁……我心想,不对劲啊,进屋一看,居然看见姐姐倒在起居室……”

刚涌出来的泪珠顺着滨泽安奈的脸颊滑落。

牧村警部望向我说道:

“新来的,你有智能手机吧?把那个叫‘推特’的东西搞出来给我看看。”

我便问滨泽安奈:

“她的推特用户名叫什么啊?”

“她用的是本名。”

我掏出手机,搜索“滨泽杏子”和“twitter”这两个关键词。也许是因为“滨泽”这个姓氏不太常见吧,叫这个名字的用户只有一个。

这个用户在昨天,也就是四月十日发了三条推特。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是便当的照片、蛋糕与红茶的照片和奶油炖菜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有个椭圆形的小巧便当盒,里面装着白米饭、肉扒、小番茄和鸡蛋烧。说明文字是这么写的:“午餐时间,在单位吃便当。肉扒是昨晚的剩菜。一个人住啊,都提不起做菜的劲呢(笑)。”

第二张照片貌似是在咖啡厅拍的。玻璃桌上放着一份甜品套餐,包括一块茶色的蛋糕、一块用蔓越莓和黄桃装饰的白色蛋糕和红茶:“每周一次的蛋糕时光。本周的是摩卡蛋糕。”

第三张照片中的奶油炖菜装在盘子里,盘子则放在餐桌上。炖菜里有肉、土豆、胡萝卜、洋葱和芦笋:“想起跟妹妹一起住的时候经常做奶油炖菜,很是怀念,于是决定晚上就做这个吃了。今天总觉得浑身发冷,吃点炖菜暖和暖和。”

这分明是案发现场餐桌上的奶油炖菜啊。我把手机递给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让他们看看这条推特。他们看手机的眼神里写满惶恐,仿佛那是随时会爆炸的东西似的。

警部开口问道:“您觉得谁有可能对她做出这种事?您有什么头绪吗?”

“有!一定是那个人干的!”

“那个人?”

“菊谷吾郎,我姐姐的前夫。”

“您为什么觉得是他干的呢?”

“因为他是跟踪狂,一直在骚扰姐姐。”

“怎么个骚扰法?”

“经常不请自来,一来就问姐姐要个五万十万日元的……据说他不光来过家里,还去过姐姐的工作单位呢。我听姐姐抱怨过好多次了。”

“要钱?……这位菊谷先生是没有工作吗?”

“他倒是有个经营顾问的头衔,但是这个人赌瘾特别大。姐姐之所以跟他离婚,其实也是因为他太好赌了。他就爱赌自行车赛、赌马什么的,偶尔玩玩也就罢了,可他一赌就是几十万啊。姐姐不知道说过他多少回,他每次都会道歉,但过一阵子又犯了,真是屡教不改。到最后姐姐实在是忍无可忍,就把离婚申请书甩过去了。据说他当时都给姐姐跪下了,说他一定会好好反省,绝不再犯了,可姐姐被他的口头保证骗过太多次了,所以态度非常坚决,硬是让他把字签了。刚离婚那会儿,他好像是真的反省了,没有去赌钱,踏踏实实工作了一段时间,可是从两个多月前开始,他的赌瘾又犯了,还动不动跑来找姐姐。”

“太过分了……那您的姐姐是怎么处理的呢?”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一口拒绝。我都跟姐姐说过好几次了,这是妥妥的骚扰,最好直接报警,让警察收拾他。可姐姐总是一笑了之,说,‘他也就是嘴上说说,没胆子动真格的’。结果拖着拖着,就变成这样了……”

滨泽安奈的双肩瑟瑟发抖。

“您知道菊谷先生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凶手肯定是他!求你们了,快把他抓起来吧!”

“凶手是不是菊谷先生,得调查过后才知道,但是请您放心,我们警方一定会把凶手捉拿归案的。”

接着,牧村警部又用带着歉意的口吻问道: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讲一讲您昨天都做了些什么?”

滨泽安奈一脸茫然地望着警部。

“难道……你们觉得是我把姐姐……”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调查程序有规定,每个人都要问的。”

“……我在美发厅工作,昨天去上班了。”

“从几点到几点呢?”

“昨天轮到我上晚班,所以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您去问问店长、同事和店里的客人,就知道我那段时间一直在店里没出去过。下班以后,我看到了姐姐发的推特,在十点半左右给她打了电话,但她没接……今天我正好休息,就过来看她了。”

“您工作的那家美发厅叫什么名字?”

“‘Signe’。就在那野站跟前。”

我们三人向她道了谢,回到案发现场,让她留在警车里休息。

鉴证课的验尸官走过来说道:

“根据尸体现象的发展阶段和直肠温度推断,案发时间大概是昨天,也就是十日的傍晚到夜间。只要送去做司法解剖,应该还能把范围再缩小一些。”

“被害者有吃过饭的迹象吗?”

“具体的还是得等司法解剖,不过光看口腔,好像并没有吃过东西。”

“也就是说,在被害者刚做好炖菜,正准备吃的时候,凶手找上门来,实施了犯罪。”

另一位鉴证人员说道:

“厨房的炉子上放了一口锅,里面装着做好的炖菜。水池的三角沥水篮里有土豆、胡萝卜、洋葱等蔬菜的皮。电饭煲里正做着饭,还留有饭勺搅动过的痕迹,根据电饭煲显示的时间,米饭是十四小时之前煮好的。现在正好九点,十四小时前就是昨天傍晚七点。”

“被害者在晚上七点左右做好了晚饭——随后凶手就找上门来了吧,”牧村警部对下乡巡查部长说道,“阿下,你去一趟县立医科大学,查查被害者昨天的行动轨迹。万一聊着聊着又聊到推特就麻烦了,记得把新人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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