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出来人身份,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孔大夫子在内都要起身行李,章元敬自然也是其中一员,应该庆幸的是,大兴王朝还没有动不动就下跪的礼仪,尤其是有了功名在身的人,见到皇帝也是多以躬身作揖为主流。

皇帝如今才十二,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脸上还有掩不住的稚气,只是看着气势不减,颇有几分威风,他一抬手,亲自扶起孔大夫子,笑着说道:“诸位请起,文会之上无需多礼,希望朕没有打扰大家的雅兴。”

谁敢说皇帝的出现是打扰,再说了,大部分人愿意来飞鹤楼,还不就是为了货与帝王家吗?这会儿小皇帝亲自出现,可不就是合了大家的心意。

只有方才被辩了下去的几人分外的懊恼,觉得自己丢了脸,风光全给了章元敬!

小皇帝乐呵呵的拉着孔家大夫子落了座,一双丹凤眼朝着章元敬看来,笑着说道:“刚才便是这位学子在论道吧,说得不错,若是那等只为一己名声,尸位素餐,让治下百姓受苦的清官,朕要来又有何用,不要也罢。”

皇帝一言断题,直接掐断了这个论题,章元敬心中苦笑,迎着一群人嫉恨的眼神,连忙拱手说道:“多谢皇上夸赞,小子谬论少言,难登大雅之堂。”

小皇帝却摇头说道:“你说的不错,他们都没有你看的明白,孔老,你以为如何?”

章元敬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小皇帝一句话,可是为他拉了不少仇恨,没看见下头有几人的眼睛都要红了吗,估计已经他恨上了。

孔大夫子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反驳皇帝的意思,笑着说道:“还可。”

小皇帝哈哈一笑,又说道:“孔老,你也太严格啦,不过朕一来,他们倒是不好再辩下去了,没得浪费了良辰吉日,不如这样,朕再出一个题目,大家各展所长,如何?”

孔老眼皮子微微一跳,总觉得小皇帝今日忽然出现有些不合常理,要知道那三位辅政大臣向来把小皇帝看顾的死死的,怎么会让他随便带着几个人就出了宫门?

但是眼前现在这种情况,孔老也是骑虎不下,他总不能挡了皇帝的兴致,只得苦笑着让人准备笔墨纸砚,就等着小皇帝出题。

小皇帝倒是不客气,走过去刷刷刷几下就写完了,转身说道:“雷三,你来宣布如何?”

众人这才发现,跟着小皇帝下来的人之中,有一位居然是雷家三少爷,雷老是三位辅政大臣之中最年轻,同时也是小皇帝从小到大的老师,雷家向来与这位曾经的皇太孙亲近。

雷三在外名声不好,颇有几分声名狼藉的意思,看着跟小皇帝的关系倒是不错,这会儿笑嘻嘻的接过那幅字,这一看却略略变色。

小皇帝还是毫不在意的笑着,转身问道:“怎么?还不读题!”

雷三额头冒了冷汗,下意识的朝着小皇帝看去,却见他双目含着冷光,与他记忆之中那个嬉笑怒骂的孩子已然不同,雷三心头一沉,却也不敢再糊弄这位皇帝。

雷三咳嗽了一声,朗声读道:“名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臣子何如?如民?如君?”

雷三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二楼却肃然起来,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不少消息灵通的人都面面相觑,要知道早前传言,新君与文阁老闹的颇不愉快。

小皇帝忽然出现在这里,并且问了这么一道题,莫不是对文阁老的不满已经压抑不住,所以才会如此所为?君臣君臣,自然是君在前头,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偏偏皇帝却把臣子与民,与君放在一起对比,其心可见一斑。

台上的章元敬还未来得及下台,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的很,他虽才来京城几个月,却也知道朝中纷乱。

老皇帝走的急,虽然为皇太孙扫平了对手,却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朝政。

小皇帝毕竟年幼,甚至还未成亲,老皇帝临死之前,亲自为他定下了文阁老的嫡长孙女座位太孙妃,此后又将文阁老,顾阁老和雷太师三人为辅政大臣。

文阁老乃是三朝元老,名声赫赫,用一句不夸张的话说,满朝文武,文官大半姓文。老皇帝在时,还能压制着这位,他一旦去了,小皇帝哪里是对手,联姻显然是最好的办法。

相比起文阁老来,另一位顾阁老显得低调许多,听闻是个老好人,朝中谁有事都喜欢找他调解,如今文阁老如日中天,顾阁老就越发避讳起来。

雷太师是皇太孙的老师,两人是天然的结盟,在太孙登基之后,雷太师屡次与文阁老相争,但屡屡吃亏,若不是小皇帝偏袒,恐怕早就被贬。

老皇帝的安排原本不错,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精心教养出来的亲孙子,朝政才能非同一般,却不是那等可以付薪尝胆的,在羽翼未满的时候,就与文阁老势如水火。

而现在,小皇帝更是将这一盆炭火直接泼向了即将参加恩科的学子们。

看着上头的人,安从容和苏守则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担心,安从容更是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到底想做什么,不是说文家小姐过了年就会入宫为后了吗?”

苏守则也摇了摇头,其实一开始他也劝过老师,这天下到底是姓萧的,与小皇帝闹开了对文家又有何好处,但老师一意孤行,只认为自己所为才是为了大兴。

苏守则毕竟只是学生,劝说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文阁老在朝上大包不揽,几乎已有摄政的意思,小皇帝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些,不满之情已经言语于表。

苏守则微微叹了口气,只希望文表妹进宫之后,能够缓和小皇帝与老师之间的关系才好。

雷三话音落下之后,在场的学子一片安静,小皇帝脸色一沉,冷笑道:“怎么,刚才一个个跟鹦鹉似的说个不停,这会儿倒都成了哑巴了吗,是不会说,还是不敢说?”

这话竟是意指文阁老权势熏天,竟让即将参加恩科的学子都避其锋芒。

章元敬恨不得将自己变成隐形人,他可不想掺和到这种上层阶级的争斗之中,到时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抬一抬小手指收拾的。

但小皇帝偏偏不肯放过他,直接抬头看来,问道:“这位魁首也无话可说吗?”

被指名道姓出来,若是真的无话可说,章元敬可算是直接得罪了小皇帝,他脑中闪过万千般心思,却是已经飞快的做了决定,微微一笑,露出原有的风度来。

章元敬先是一作揖,然后才道:“名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臣子当如国之利器。”

小皇帝哦了一声,也看不出是不是满意,只是继续问道:“此话何解?”

“国将欲歙之,臣必固张之;国将欲弱之,臣必固强之;国将欲废之,臣必固兴之;国将欲取之,臣必固与之。臣子凡所为,皆为君往。”章元敬朗声说道。

这也算是拍了个小马屁,摆明了说臣子要做的事情,就是国家当前需要的,是国君即将想要做的,说到底就是如同一件工具一般,听从国家君王的指示罢了。

这倒是一下子跳出了君臣孰轻孰重的怪圈来,只从臣子应该做什么事情入手,相比起来反倒是安全一些,国之利器便是如此。

小皇帝听完,忽然笑了一下,指着台上的人说道:“报上姓名来。”

章元敬微微抬眼,只看见他笑的高深莫测,也不知道是不是满意,只好说道:“草民章元敬,乃是明湖府青州县人士。”

小皇帝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这章书生长得俊俏,话也说的漂亮,那你再说说看,若是臣子为了国利,罔顾君意,那是对是错?”

章元敬背脊发凉,也不明白小皇帝为什么这般针对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君之意,可与国有利?且不知是否殊途同归,草民不敢妄自断论。”

听完这话,小皇帝眯起了眼睛,一会儿觉得这个书生好是大胆,居然怀疑他是否与国有利,一边又觉得难得有个不畏文阁老之势,敢于说几句公道话的。

一时之间小皇帝阴晴不定,安从容几乎要惊忧而起,苏守则却把他按了下去,摇了摇头说道:“若是看见你我,情况怕是更加不妙。”

谁知道看见文阁老的高徒,小皇帝的情绪会不会更加激烈呢?

安从容也想到这一点,忍着一肚子脾气坐下来,心中却担心不已,章元敬今日的话已经隐隐得罪了文阁老,幸亏有苏守则在,还能中间排解,但若是再得罪了皇帝就更加不妙。

半晌,小皇帝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你倒是敢说,君之行事,难道也会有错吗?”

章元敬却敏锐的察觉到他这会儿心情平静了许多,只得继续说道:“但凡为人,皆可有错,若能知错,则是人间大善,正如草民,在陛下面前放肆乱语,已然犯错。”

小皇帝这会儿倒是舒展了眉头,哈哈笑道:“雷三,你瞧瞧,这俊小子可比你会说话多了,认错也认的比别人有意思,不像你就会耍泼皮。”

雷三也跟着哈哈一笑,看向章元敬的眼睛倒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一想到这位的性取向,章元敬只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下意识的把脊背挺的更直。

小皇帝没有再生事,临行之前,笑着留下了一句话:“章生有才,此次恩科想必能中,再有一月,朕就在太华殿上等着你。”

有了这话,谁还敢把章元敬划出名单,章元敬也体会过来,虽说今日惊险,但因此入了小皇帝的眼,为自己会试贴了个必过符,倒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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