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 早知时节的栀子花在花园里开出肥厚馥郁的朵儿。

《寻安》剧组经历一周艰苦的群戏后,迎来了全季杀青。

上午,记者见面会在酒店宴会厅举行, 数百家媒体摩肩接踵挤在台下,黑压压的长-枪-大-炮对准了台上十来个核心主创。

乔悦在主持流程, 她逻辑顺, 语速快,抖包袱时惹得笑声不断。

沈言曦则着黑色流苏金属裙, 妆面精致地站在正中间, 白得发光。

陶然和郁景分站在沈言曦两旁,一个头发焰红骄傲恣意, 一个着白西装内敛含蓄,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分外吸引眼球。

沈言曦、陶然、郁景身体左中右转, 表情得体,方便记者拍照。

而记者们拍照时好说好话千恩万谢的样子, 到提问环节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问郁景:“和哪个女演员关系最好, 是沈老师吗?”

郁景温柔似水的模样:“当然。”

再问:“郁老师觉得沈老师身上最大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郁景和沈言曦对视, 笑道:“最大的优点是美, 最大的缺点是太美。”

台下爆笑。

郁景正了神色, 认真回答道:“沈老师和人相处的感觉很舒服,拍戏的状态也很好, 层次丰富, 很有灵气, 细节处理上也很细腻,如果可以,希望将来和沈老师合作更多的作品, 我相信我们会是很好的荧幕伙伴和朋友。”

“朋友”两个字听上去稀疏平常,却越过两人曾经的合作绯闻把记者追问的空间统统堵死。

沈言曦也接过话筒浅笑着插一句:“我也希望和郁影帝合作更多的作品并成为很好的朋友。”

沈言曦和郁景再次对视,台下起哄连连,快门声此起彼伏。

沈言曦收回视线,言笑晏晏。

郁景收回视线,如常的神态之下,心脏狂跳。

其实,郁景是有点喜欢沈言曦的,早于任何一次合作,在《听说》的屏幕前,对画面中美得出尘绝艳的女子一见钟情。

那时,他是顶流,沈言曦是连代表作都没有的新人演员。

他以为对方只是普普通通柔柔弱弱的小娇花,想着帮忙照顾一下,说不定就能互有好感日久生情,但没想到有个男人为了沈言曦直接找到《仕杀》的资方,让资方给沈言曦一个机会。

不是空降不是资本咖,只是一个试镜的机会。

资方话说得很明白:“小季总,这个机会就当还您人情,如果人表现不好,我该刷照刷。”

季礼颔首:“当然。”

资方说了什么,季礼轻笑道:“不用告诉她,家里最近对小孩打压太严了,在叛逆期,说了我来找的你她说不定连镜都不愿意来试。”

资方和沈家、季家颇有私交,知道季礼和沈言曦的情况,随口道:“沈家人自己都不操心这些,您也不用这么费心,说不定费力不讨好将来还怨着您,就沈家大小姐那脾气,丢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几年,什么棱角都没了。”

那时的季礼二十三岁,身上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神态总是淡淡的,一切情绪都糅在宛如盛着清风朗月的眉眼之中。

他轻笑道:“我舍不得。”

很快和资方聊起了别的话题。

当时,资本对娱乐圈的渗透程度远不及现在,上亿的项目屈指可数,《仕杀》这种几亿盘的女一号简直就是各分类女演员争相抢夺的蛋糕,其中不乏流量小花和演技派戏骨。

试镜当天,微博热度前十的花旦都到了现场,人均千万量级,粉丝零头都比沈言曦总粉丝多。

花旦们会社交会说话和谁都熟,试镜时状态很好演技精湛,而坐在角落手持最后一号号码牌的沈言曦除了那张青涩美丽的脸庞,一无所有。

其他花旦试镜出来信心满满,和制片等人寒暄,最近有什么项目开机、有机会一起吃饭云云。

沈言曦攥着皱巴巴的几页剧本,脑海里不停巩固台词,紧张得手一直在抖。

中途,不做人的季礼来了电话问她期末考试情况。

沈言曦被人打断又气又急故意说自己全部挂科。

季礼“哦”一声,问她:“在干嘛?复习功课准备重考?”

沈言曦没好声没好气说:“试镜。”

季礼或许闲得发慌:“试什么镜?”

沈言曦不想和他说话,坏脾气道:“要你管!”

季礼再“哦”一声,毫无起伏地说:“那祝你失败。”

“!”沈言曦瞳孔骤缩,恼怒喊他全名,“季礼!!”

走廊上的花旦们彼时对季礼一无所知,闻声看小姑娘一眼,又颇为不屑地收起视线。

沈言曦被花旦们看得尴尬,涨红着小脸挂了电话。

试镜现场等候区,沈言曦被季礼气得跺脚。

试镜酒店停车场,黑武士AMG如猛兽般蛰伏在角落,季礼好看的手轻缓地摩挲着方向盘,幽黑的眸里藏着不知名的情绪。

说来奇怪,沈言曦本来七上八下拿不准,和季礼对骂后,她反而提起一口气,变得胸有成竹起来。

试镜过程她有些不受控。

试镜结束后,现场鸦雀无声。

沈言曦望着一排圈内大佬,一双灵动的水眸写满了未知:“我,我,那个我还要说什么结束语吗?我第一次试镜,不太懂形式,”她看了看门口,“还是我就这样直接走了,等试镜结果?”

不知是谁“噗嗤”一下,现场响起善意的笑声。

导演翻看着剧本,问沈言曦:“这场戏是女主遭灭门和家人的诀别戏,也是女主告别懵懂青葱少女时光正式卷入朝堂风云的转折点,剧本上提示的情绪词都是外放激烈的,你为什么会演内敛……告别故乡那场戏,剧本没有情绪提示,你为什么要忍泪?其他演员都按剧本演,你为什么不按剧本来。”

导演快五十岁,嘴里叼着大烟枪,气场强大逼人。

其余人沈言曦一个都不认识,但看着都很拽。

她不怯场,更多是小白对未知世界的敬畏,细软的喉咙咽了咽,实事求是:“我不知道。”

现场:“……”

沉默几秒。

沈言曦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剧本只有三页,我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人物是对的,我应该严格按照剧本演,女主是到朝堂之后才内敛起来的,所以这场戏要爆发,但是,”话锋转了,“读第二遍的时候我看到场次1-6中女主已经联系了京中人马,所以女主可能已经提前预知了自己要面临的血海深仇但无法避免,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根复仇的刺,所以1-6之后的戏,基调就应该变为仓皇隐忍且内敛。”

“……”

“仓皇是事情发生太快的仓皇,隐忍是一个人深入险境的隐忍。”

“……”

“我读第三遍的时候,确定了第二遍的想法。”

“……”

“后来读的遍数多了,就不知道该怎么演了,走到哪算哪。”

“……”

再一次沉默后,导演又问:“你总共读了几遍。”

沈言曦刚刚听花旦们闲聊,大多四五遍,她有些不好意思:“几十遍?”

她不确定:“我就还蛮喜欢这个角色,所以拿到剧本之后一直在琢磨,反正我不做作业抄室友的,时间也多。”

现场第二次响起善意的笑声。

“抄室友的,”导演都忍不住笑,又有点不可思议,“你之前就一部《听说》,没别的作品了,你是拍第一部戏就养成了琢磨剧本的习惯?”

沈言曦:“我家狗……哥哥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导演又笑,又问:“你外形哪怕在娱乐圈都称得上优越,为什么这大半年都没接戏,找你的人应该还是有,可能数目不多。”

沈言曦:“有的剧本写得像屎,我不想演屎。”

“……”

第三次,现场大笑。

《仕杀》是IP改编项目,原著和编剧都是二复,二复其人虽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但恃才放旷,眼高于顶,刚刚看着花旦们试镜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厢撩眼和沈言曦对视一瞬,转而看向导演。

沈言曦下意识屏了呼吸。

二复点头:“要她。”

导演和制片互相点头。

沈言曦怔楞、错愕,脑海如烟花炸开般一片空白,尔后不敢相信地用手反指向自己。

导演对她也点了点头。

沈言曦从试镜现场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给季礼打了电话,语气里掩盖不住炫耀:“季礼!季礼!!季狗蛋!!我给你说!我试上了,当场试上了,知道什么叫天赋吗?!这就叫天赋,我给你讲,我当时一收戏,现场雅雀无声,三秒之后,编剧导演一拍大腿齐齐叫好,随便闲聊两句,表了态,非我不可……”

季礼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小姑娘小尾巴翘上天的得意。

他放下为她担忧那颗心,薄唇随着她珠子般脆生生的话勾了起来。

沈言曦话说着说着,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和路过的编剧导演视线相对,那两人冲她眨眨眼,沈言曦窘迫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怪季礼!!

如果他不先打电话挑衅,自己就不会回电话,不会回电话就不会有这一幕!!

反正季礼就是很讨厌!!

怎么都是怪季礼!!

不要让她讲道理!!

仙女不讲道理!!

哼!!!

————

其他剧组确定主演都会经历试镜、资方平台博弈等一系列漫长的过长,《仕杀》盘子庞大,主导权反而明晰。

沈言曦上午试镜结束,下午签合同,晚上直接定妆官宣。

沈言曦。

陌生的名字夹在一堆大咖中间,大咖们转发官博,流量上去,沈言曦第一次上了微博热搜。

评论区一片质疑。

沈言曦是谁?没曝光没作品没实力的新人凭什么演上星剧??

郁景输给满贯视帝没拿下《仕杀》,郁景粉丝心服口服,可沈言曦为什么能压那么多实绩花旦吃下这口饼?

导演、制片等人放出沈言曦《听说》片段表明自己对沈言曦的欣赏,可网友们根本不买账。

彼时,沈言曦只是个学生、新人,连像样的经纪团队都没有,在食堂吃完晚饭高高兴兴回宿舍刷微博,然后看到了一万多条私信。

骂她父母的。

骂她潜-规-则上位的。

骂她骚骂她贱。

骂她睡大佬。

……

带器官带户-口-本,不堪入目。

甚至还有的人,让她去死。

因为她抢了她家姐姐的东西。

……

沈言曦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可她终究只有十七岁。

她只是偶然试镜,拿下角色,她没偷没抢没伤天害理,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她做错了什么那些人希望她走路被车撞死、被泼浓-硫-酸、被……

看到满屏的污言秽语,她几乎站不稳。

她回复一条,还有无数条等着她,她不回复,也有无数条等着她。

她手敲键盘和黑子对杠,敲着敲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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