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安检专家的身高还不到贡瓦尔·拉尔森上臂的一半,不过他一身浅蓝西装配上烫得笔挺的醒目长裤,整个人显得非常利落优雅。为了配这套西装,他穿了一件粉红衬衫,鱼雷形状、擦得发亮的黑皮鞋,紫罗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几近墨黑,浅褐色的皮肤,一双橄榄绿的眼睛。唯一不配套的是他左腋下突出的手枪枪套。这位安检专家叫弗朗西斯科·巴拉蒙戴·卡萨凡蒂斯·拉利纳加,出身于一个至为尊贵的家族。

弗朗西斯科·巴拉蒙戴·卡萨凡蒂斯·拉利纳加把安全图摊在楼梯栏杆上,不过贡瓦尔·拉尔森没去看它,反而去看自己的西装。这套西装花了警察部门的裁缝师七天时间,效果卓然,因为瑞典的裁缝水准甚高。裁缝和他唯一的分歧,是肩膀枪套的位置。裁缝认为缝在那里理所当然,可是贡瓦尔·拉尔森从来就不用肩部枪套。他的枪都别在腰带的一个夹带上。当然,如今他身在异国,就没带武器,不过他在斯德哥尔摩会用得到这套西装。短暂的争执后,当然是他胜利。不然还能怎么样?他带着深深的满意望着剪裁合度的裤管,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才举目四顾,环视周围。

他们站在旅馆的八楼上,一个精挑细选的位置。车队会从阳台下经过,停在当地政府大厦的一条街外。贡瓦尔·拉尔森礼貌地看着安全图,不过兴致不大,因为他已经对整个计划了然于胸。他知道那天早上港口会全面封锁,民用机场也关闭起来,因为总统专机已在这里降落。

旅馆正前方就是港口和一片碧蓝的海。几艘大型客轮和货船正停靠在外港边上。唯一在移动的是内港里的一艘战舰、一艘护航舰和几条警用船。港口过来是一条公共车道,路边种着成排的椰子树和金合欢。马路对面排着一列出租车,再过去则是一列彩色马车。所有这些都经过彻底检查。

除了在道路两侧排一列的军警宪兵,该区的每个人都通过了那种大机场安装的金属探测器的检测。

宪兵的制服是绿色的,军警则是一身蓝灰;宪兵穿靴子,军警则是高统皮鞋。

贡瓦尔·拉尔森想叹气,不过按捺住了。他已经在早上预演时跟着替身沿着这条大街走过一次。当时一切都已就绪,除了尊贵的总统本人。

车队的组成如下:首先是十五个受过特殊训练的秘密警察组成的摩托车队。接着是同样人数的、来自正规警力的摩托车警,后头跟着两辆汽车,里头坐着安全人员。然后是总统的车,一辆装备有蓝色防弹玻璃的黑色卡迪拉克。(替身排演时,贡瓦尔·拉尔森以观礼的身份坐在后座,这无疑是项殊荣。)接着依照美国模式,后头接着一辆坐满安全人员的敞篷车,之后是更多的摩托车警,最后则是广播电台的转播车和其他拥有授权的媒体采访车。除此之外,从机场出来的一路上,处处都布有非军方的安全人员。

所有的街灯都饰有来访总统的照片。路线颇长,真的很长,贡瓦尔·拉尔森已开始对那个脖子短粗、胖脸上戴着黑色钢边眼镜的大脑袋感到厌烦。

这是地面保护,空中则由三层陆军直升机组主导,每一组都有三架直升机。除此之外,还有一群战斗机组忽前忽后横扫而过,护卫着上空。

整个行动周详得近乎完美,要说会发生令人不快的意外,应该是杞人忧天。

午后的热气,含蓄点儿说,是让人喘不过气。贡瓦尔·拉尔森在流汗,不过还不至于汗如雨下。他已想不出什么地方可能出错。事前准备详尽周全不说,光是计划部署就进行了好几个月。他们还特别指派了一个小组针对计划挑错,也做了多项修正。何况这个国家的暗杀活动不知有多少次了,却一回都没有成功过,所以瑞典警政署长说他们在这方面拥有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专家,这话应该没错。

午后二点四十五分,弗朗西斯科·巴拉蒙戴·卡萨凡蒂斯·拉利纳加看了腕表一眼,说:

“我推算,还有二十一分钟。”

根本就没有必要派个会说西班牙语的代表来。这位安检专家一口纯正的英语,用字遣词就跟贝尔格维亚区。那些最高尚的俱乐部会员一样。

贡瓦尔·拉尔森也看看自己的手表,点了点头。目前的时间,说得精确些,是一九七四年六月五日星期三下午两点四十六分二十五秒。

海港的入口外,那艘护航舰正掉过头去,等着发出迎宾的鸣笛声,其实它唯一的任务就是这个。宽阔道路的上空,八架战斗机在蔚蓝的天际蜿蜒划出几条不整齐的白线。

贡瓦尔·拉尔森举目四望。马路那边是个巨大的红砖斗牛场,配着红白相间的灰泥圆形拱廊。往另一个方向看,一座高大喷泉才刚启动,射出五颜六色的水柱。接待国今年整年严重干旱,喷泉——这不是唯一的一座——要在特殊的盛大场合才能启动。

现在,他们听到了直升机的嗡鸣,还有摩托车队的警笛。

贡瓦尔·拉尔森看看时间。车队似乎提早出动了。他的蓝眼睛扫过港口,注意到所有的警察船只都已开始行动。海港的建筑和他跑船时看到的大同小异,只是船只全不一样了。超级油轮、货柜船、觉得车比乘客更重要的大型渡轮,在他眼里尽是陌生的景象,和当年他看到的大为不同。

贡瓦尔·拉尔森不是唯一注意到程序比预定时间提早开始的人。卡萨凡蒂斯·拉利纳加迅速而冷静地对着无线电通话,他对这位金发客人微笑,目光却越过光彩闪耀的喷泉不断张望,因为头一批受过持殊训练的秘密警察摩托车队已经出现在绿色制服的宪兵队伍中间。

贡瓦尔·拉尔森移开目光。就在他们近旁,一个抽着雪茄的安全人员沿着街道中央来回踱步,一面留意部署在邻近建筑屋顶上的狙击手。那排宪兵背后还是那列车身漆有蓝色条纹的出租车,前头则是黄黑相间的敞篷马车。坐在包厢上的马夫也是一一身黄黑,绕在马儿额头上的彩带也插着黄黑羽饰。

再往后看,是椰子树和金合欢,外加几排好奇的群众。其中有几个人举着唯一经当局许可的牌子,也就是那个脖子短粗、胖脸上戴着黑色钢边眼镜的外宾的相片。这位总统并不是个很受欢迎的访客。

摩托车队行进的速度很快。安全人员的车辆已经出现在露台下。安检专家对贡瓦尔·拉尔森露出微笑,放心地点点头,开始收拾文件。

就在这时候,地面突然裂开,几乎就在防弹卡迪拉克的正下方。

两个男人被一波冲击力推得往后仰倒,不过贡瓦尔·拉尔森就算别的本事没有,强壮有力可是不在话下。他双手紧紧抓住楼梯栏杆,一面抬头往前看。

路面像火山一般开了个大洞,几道冒着浓烟的火柱直往上蹿,大概有一百五十英尺高。火柱顶端什么东西都有,最明显的是防弹卡迪拉克的后半截,。一部头下尾上、车身漆有蓝条纹的黑色出租车,半匹额头彩带上插着黄黑羽毛的马,一条穿着黑色靴子还挂着一片绿色制眼布料的腿,和一条指间央着一截雪茄的胳博。

一大团着火、没着火的东西雨点般朝他劈头盖脸砸下来,贡瓦尔·拉尔森低头闪躲。他才想到自己的新西装,胸口就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力量大得把他直往后推,他撞上了露台的大理石壁砖。

爆炸的巨响终于停歇。在人声被救护车的笛声和救火车的尖叫声淹没之前,哭喊、呼救、哀泣声不绝于耳,还有一个人歇斯底里地指天骂地。

贡瓦尔·拉尔森站起身子,发现自己没怎幺受伤,这才左右张望,看是什么东西把他击倒在地。那东西就在他脚下。

连着一截短粗脖予的胖脸。怪的是,它依然戴着那副黑色钢边眼镜。

安检专家也颤巍巍地站起来,显然没有受伤,只是丧失了一部分的优雅。他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那颗恼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贡瓦尔·拉尔森低头去看西装。全毁了。

“妈的。”他说。

他接着去看脚边的那颗脑袋。

“说不定我该把它带回家,”他自言自语道,“当个纪念品。”

弗朗西斯科·巴拉蒙戴·卡萨凡蒂斯·拉利纳加望着他的客人,眼神迷惑。

“惨不忍睹。”他说。

“是的,一点儿没错。”贡瓦尔·拉尔森说。

弗朗西斯科·巴拉蒙戴·卡萨凡蒂斯·拉利纳加看来非常不高兴,贡瓦尔·拉尔森觉得自己有义务补上两句:

“可是没人能怪罪于你。再怎么说,他那颗脑袋原本就丑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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