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样的想法实在太难以置信了,麻衣子当时真是这样计划的吗?把信吃掉,这简直是在开玩笑。虽然想要彻底隐瞒遗书一事只有这一种办法,可堂堂一个有颜面、有尊严的大户人家太太,真会这么做吗?麻衣子真觉得会发生这种事吗?

把信纸吞下去……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离谱了,通子不禁怀疑当时的情况并非如此。可之前麻衣子和母亲之间相互咒骂时不就说过这类话吗?正因为情绪激动的母亲曾说过那样的话,才会使麻衣子想到这种可能。母亲很早就去世了,通子记忆中对她的印象不算太深,但她确实会做出这种事来。尽管记忆已模糊不清,但通子总觉得似乎听母亲说过类似的话。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母亲确实说过“我会把它吃下去”,只是通子当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说。

母亲为什么要把信吃下去?这其中的原因要彻底是个谜了。但除此之外,已找不到那封信可能消失的地方了。宣纸这种纸张,的确会给人那种诱惑——并非作画用纸,而是半透明状、纤薄柔软的纸。母亲那个人性烈如火,真要把她逼急了,她绝对会那么做。

当时的情形会把母亲逼到那个份儿上吗?她是在什么时候吃下去的呢?即便确实如此,感觉还是存在一些问题,但通子的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麻衣子是否早就猜到德子会这样做,才选择用宣纸写遗书的呢?

遗书能被成功隐藏的可能性很小,也就是说,德子能做到这种事的可能性较低。众人云集的婚礼,无数双眼睛盯着。也正因如此,麻衣子才选择这一天公开秘密。不想让人知道遗书的内容,德子就必须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它处理掉。麻衣子是否早就料到德子会把遗书吞下?有什么促使她坚信德子会这样做的理由吗?假设麻衣子提前预料到了,是否有就算对方成功了,也会被拖下地狱的方法呢?

虽然有些难以释怀,但如果事实果真如此的话,通子就能理解母亲为何会变成那样了。从母亲的角度出发,不管心里再怎么苦,都不能提这件事。就算杀了她,她都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吞下了麻衣子的遗书。即便明知会陷入敌人的陷阱,她也只能忍着,哑巴吃黄莲,除了一味痛苦呻吟,还得忍受周围人狐疑的目光,这份苦闷足以令她发狂。没准母亲还在苦闷叹息之余拼命绞尽脑汁,并洞察到了发生这种事的理由。

毫无疑问,刚开始她肯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可能会疑心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然而痛楚越发难以忍受,它愈演愈烈,已非忍耐就能挨过去的苦痛。随后她惊觉,自己正逐渐滑向死亡的深渊。那一刻,她终于察觉到有人想取走她的性命。这个人是谁?是麻衣子。除她之外,没有人会对自己怀有杀意。之后德子幡然醒悟:是那封遗书!那封遗书被下了毒!

当时母亲心中的绝望与懊悔一点儿也不难理解。她已无法吐露实情,就算能,她也不会那么做。即便豁出自己这条性命,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封信——这就是德子心中的执念。这复杂无比的心态和对麻衣子的愤怒,必然曾在一瞬间令她发狂。写下的遗书里掺有剧毒,麻衣子竟然这样不好惹,她心中竟然如此痛恨自己。

麻衣子从来不用宣纸以外的纸写字,这是否也是为了日后给德子设陷阱而埋下的伏笔呢?宣纸的话,人完全可以一口吞下,她故意选择这种能吃下去的纸写遗书。如果德子没吃下去,那就让其他人看到好了;如果吃下遗书,让它从世间消失的话,吃下的人就会死于非命。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若说有谁会吃下遗书,的确只有德子一个人。

思前想后,通子不由得叹起气来。麻衣子其实早已看清了对方两三步之后的招数,做好了万全的应对措施。虽然这种事一时之间很难让人相信,但事已至此,除了相信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恐怕实情就是这样的。麻衣子天生聪颖,她每天蹲在家里,整日琢磨着怎样向德子复仇。凭麻衣子的头脑,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根本不在话下。

麻衣子的深谋远虑和老谋深算实在令通子咋舌惊叹。与此同时,却又不禁悲从中起。怎么会这样?她的生活怎么会如此空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如此德才兼备的女性,性格还如此温柔开朗,就因为这样的事,让她的才能全都付水东流,甚至弃世而亡。怎么会这样?这实在太荒谬了吧?!

可不管怎么说,麻衣子的战略部署奏效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麻衣子巧妙地达到了目的,只不过一些细节与她所期望的稍有差距。德子并没把哥哥叫来参加婚礼,而且是独自跑去叫麻衣子的。德子只身一人发现了已死的麻衣子和桌上的遗书。这种情况对麻衣子而言是最糟不过的。然而,尽管具备能顺利隐瞒遗书的条件,德子却没能抓住这千载难遇的机会。如果当时德子能再稍微冷静一些,最后获胜的就会是她。但在面对这始料未及的事态时,德子有些手足无措了。

德子没有时间好好思考对策,这一点让人不禁心生怜悯。没隔多久,竹内太太便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听到背后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德子惊慌失措,连忙把遗书塞进嘴里咀嚼咽下。若是麻衣子在地狱里能看到这副景象,必定会笑出声来。其实当时母亲并非一定要这样做,尽管如此,她还是把信纸吞了下去。事实上,她只要把信塞进怀里就行了。那天她身上穿着和服,并非洋装,既然是和服,是很方便把东西藏在胸前的。

啊!明白了。终于想明白了。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现在总算想到了。当时母亲围着做饭时穿的围裙!记得自己那时还纳闷,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母亲怎么穿得如此随意?不知母亲是因为还得下厨做事,准备在去大厅前再脱掉;还是不想为了麻衣子这样的人早早就穿戴整齐的缘故,总之她一直没脱下那条白色的围裙,所以当时她的前襟根本没法塞东西。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母亲大惊失色,慌乱之中不知该把遗书藏到哪儿才好,无奈之下才把它塞进了嘴里。

是吗?通子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当时一脸呆滞坐在书桌对面的母亲,身上的确穿的是白色的厨房装束。可话又说回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这对母亲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悲剧?她的灵机一动,成功地使那封信不会在外人面前出现,但与此同时,也让她自己陷入痛苦而死的结局。居然会中了麻衣子的诡计,这种事她绝对不能容忍。可她又不能说有关这件事的一句话、一个字,只能不停发出仿佛动物临死前的呻吟。弥留之际,母亲再也无法忍耐下去,最终还是说话了。当时的母亲既没有发狂,更没有被鬼魅附身。是令人难熬的悔恨与愤怒,让她在那几个小时里彻底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当时母亲的吼声至今仍不时出现在通子耳畔。那吼声既是一个女人在面临死亡深渊时的绝望尖叫,又是她对宿敌的咒骂。

“畜生!麻衣子你这个浑蛋,畜生!你给我记着。等在地狱里见了面,我要你好看!”

当时母亲是这么说的吧……

推想到这一步之后,通子到麻衣子念的大学去调查了一番。那所大学设有医学院,说不定麻衣子就是从这里偷走毒药的。这仅仅是种假设,或许当初麻衣子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自杀。而到头来,麻衣子选择了其他的方式完成自杀,却把那些毒药用在了敌人身上。

麻衣子用这种方法葬送了德子。死的不光自己一个,同时将敌人硬生生地拽下了地狱。纠结了几个月后最终得出的结论再次令通子备受打击。三十年前那份遥远的记忆全都彻底地变了色。那件看起来神秘莫测的事,竟是一场令人全身血液冻结的复仇,是两个女人以生命相搏的斗争。温柔善良的麻衣子竟然做出了那么可怕的事——她杀害了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打那之后,父亲被吓得胆小怕事,德子拼上性命维护的家族威信也一落千丈,由江户时代传续下来的加纳家最终走向了灭亡。如此想来,麻衣子当时埋藏的,绝非德子一人。

承认并接受这所有的一切,对通子而言是非常可怕的。它令自己记忆中那略带羞涩笑容、说话声有如天籁般悦耳、性情温柔的麻衣子彻底变了样。长大成人之后对事实的认知让通子感到痛苦不堪。对整日难遇一个诚实之人的她而言,麻衣子几乎就是神圣善良的守护神。然而,命运却推翻了通子的信仰。

事已至此,通子认识到自己必须接受麻衣子才是自己生母的事实了。她思前想后,发觉之前认为异常荒谬的事也都变得不再费解。另外,还有一件巧合帮助她认识到了这件事。

通子的生日是八月五日。对初三的学生而言,这是暑假里的一天,不用旷课去生孩子,肚子最显眼的时候恰巧学校在放暑假。通子回忆起自己生孩子时的情形。对通子而言,最痛苦的是怀孕第三和第四个月,整日被孕吐、低烧和尿频困扰。挨过那段时间,痛苦感便一扫而空,肚子也不像之前那样显眼了,感觉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接下来比较难熬的是最后那一个月和临盆前的阵痛。那时候不管是起身还是蹲下,都得花很大的气力,洗澡时都没法儿好好把身体清洁干净,剪脚指甲时也会被肚子挡着,令人困扰。通子是从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肚子才开始明显的。

除此之外,通子还听说自己当年要比预产期提早出生。如果是在九个多月时就生产的话,那么麻衣子肚子刚开始凸现的时候学校就刚好放暑假了,活动不便和产前阵痛都会在暑假里发生。身边只是一群初中生,大家估计只会单纯地认为麻衣子长胖了而已。那个年纪的孩子,脑海里还完全没有怀孕这个概念,只会这样认为。对麻衣子而言,也没有那么难应付。

通子觉得,如果麻衣子是自己的生母,那么她的体质也应该和自己的比较相似。也就是说,怀孕三四个月的那段日子最难熬,但只要坚持挨过那一段,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了。虽然自己的月经初潮来得较晚,但初三的时候也来了。听人说,江户时代甚至还有八岁产子的纪录,与之相比,初三生孩子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还听说过有女高中生在修学旅行途中在厕所里生下孩子的传闻,而且同行的同学中没人察觉到。看来只要多留意,也并非无法做到。

可通子转念又想,要是产期提早一个月多可怎么办?比如提前到七月初六月底,那时学期还没有结束,不就出大问题了吗?父亲该不会让她谎称患病,把还在念初三的麻衣子送到其他镇上的医院里去吧?事实上,自己的出生资料已经没有了,一切都无处可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不是在天桥立的医院出生的。父亲郁夫当时似乎把麻衣子带到了大阪或京都的医院,让她在那里生下了自己。

到了不得不将这样的推测当做事实来接受的时候了,通子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对父亲的恨意。当时麻衣子还在念初三,根本就是个孩子,完全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善恶不分、见识不广。通子不了解当年是如何对女孩子进行保健教育的,如果和自己上学时的情况大致相同,就应该已经知道男女的身体机能和怀孕方法了,只不过没有任何真实感。怀孕之后自己的身体将会变成怎样,这些事也不太清楚。不管怎么想,这些事应该都是由父亲操心的。

由于害怕遇上孩子没能顺利出生的状况,作为一家之主,郁夫对外不能把话说得太绝。他或许先让德子回娘家待一段时间,对外人说她是回家生孩子去了。

虽然不能说初三的女孩儿就不能怀孕,但至少也要等到她初中毕业吧。把一个还在念初三的学生的肚子搞大,使她不能回家,这事要是发生在自己头上会如何?一想到这一点,通子就感觉脊背发凉。

经过多方调查,直到最近通子才知道,当时父亲设法筹到一笔钱,帮助战前欠下大笔债务的麻衣子一家摆脱了财政危机,免于全家上吊的厄运。作为抵押,父亲得到了他们家在天桥立的宅子和女儿麻衣子。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种事根本就是荒谬至极,对当时的父亲而言,麻衣子可以说是被他买下来了。对外宣称是养女,实际上就是贩卖人口。父亲并没有将世罗麻衣子的名字列入加纳家户籍这一点,也验证了通子的想法。

话虽如此,这其中肯定还有各种复杂的缘由。通子也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些缘由的,在此还不能加以详述。麻衣子本家姓世罗,一提起这个姓氏,日本人便会联想到那起家喻户晓的猎奇杀人案,以及那户在昭和三十一年(一九五六年)流落到京都官津的人家来。当年麻衣子的父亲世罗保四处辗转,不停变换职业,历尽千辛万苦,才让一家人定居下来。定居的地方,就是现在通子所居住的这处位于天桥立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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