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幸还是不幸,接连数天,笙之介都没和阿金打照面。

不,正确来说是尽管两人碰面,也都假装没看到。他们都住在这狭小的富勘长屋里,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还是会碰头。不过一见到笙之介人影,阿金就像见鬼似地拔腿就跑,笙之介见阿金跑走也没理由追上前,他只是纳闷。

尽管如此,这种不自然感令人难受——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令阿金感到不悦的事?

在这种胆怯想法驱使下,他偷偷向太一询问此事。

“阿金为了什么事生我的气啊?”

太一闻言后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真要形容的话,他就像是吃了一件从未吃过的东西,不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味道。

“我说笙先生。”

“嗯。”

“这种事你不该问我。”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姐啊。”太一搔抓着鬓角。“虽然她很傻,但毕竟是我亲姐姐。”

“阿金一点都不傻。”

“才怪,她傻到家了。”她在这件事上可够傻——太一在嘴里咕哝道。

“笙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什么人什么心的?”

笙之介听得一头雾水。“你是说以仁存心吗?”

他朝天空写个“仁”字并说明,这是用来表示为人的正道和礼节用的汉字。

太一很伤脑筋。“这我不懂。可以给我一天吗?我去请教武部老师。”

太一隔天拿着一张纸来,武部老师写的字墨渍未干。

“就是它。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武部老师说,你应该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上头写着“木人石心”。笙之介当然看得懂,这次他只能搔抓着鼻梁。

阿金是位好姑娘。她性情好,为人勤奋,但对笙之介来说她就仅只如此;阿金似乎也没理由爱上笙之介。此刻笙之介正逐一细想原因,不知该说他是少不更事,还是木人石心,不过他自己倒从未想过这种层面。反过来看,阿金为何啜泣呢,应该是因为笙之介最近勤跑和田屋。阿金以为他与和香情投意合,难过闹别扭。

这纯粹是误会——笙之介很想这么说,但他没把握这纯粹是误会一场。虽然一半是误会,但另一半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只能这么说,他还摸不透和香的心思。

藩国的老师教导过笙之介。在面对看不透的事情时切忌心急,勉强了解自己不懂的事,就像突然拿刀把鱼剖开一样,不懂的事物将会溜得无影无踪。因此,当你遇到不懂的事物时,要像把鱼养在鱼池里一样任其悠游,然后仔细观察,这才是正确的理解之道。笙之介在学习任何事情时:心中常浮现老师的教诲。

话虽如此,老师的这番言论不能用在男女情爱这类俗事上。当然了,老师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不过,笙之介眼下只能搔抓鼻梁,别无他法,他此次决定忠实地遵守老师的教诲,暂时将这件麻烦事放进池子观察。他一概不向阿金解释,或劝她别再愁眉苦脸,仍像之前一样过日子;由于阿金躲着不碰面,倒没想像中那么难。阿秀很担心他,脸上又因为好奇而容光焕发,还不时给他建议,所以倒平安无事;唯独对太一有点抱歉,太一郑重其事地问武部老师“木人石心”这句话,并请老师写在纸上,足见他比笙之介更懂人情世故——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问我”。

太一不像笙之介那样爱讲大道理,他直接看出结论。太一说过,敬鬼神而远之,灾难不上身,换言之,不管我姐怎样都别理她就好了。笙之介虽然略感歉疚,但还不至于逼到得用言语或行动安抚太一。

倘若情况相反,太一突然气冲冲地说“笙先生,你把我姐弄哭了”,或直嚷着“我姐她太可怜了,你想想办法吧”,没半点替笙之介着想的念头,情况想必更棘手。

因此笙之介实在该感念太一这份恩情。这孩子的机智对他的助益,在日后笙之介遭遇一件大事时有更深切的感受,此事容待日后再提。眼下多亏太一备好养鱼的池子,帮他一个大忙。

——再说我现在无暇为这种事烦心。

他不得不为其他事绷紧神经。事实上,笙之介近来频频在江户市内走动,找寻代书的线索。

他找上的井垣老先生是武士,挂着代书招牌从事这项营生的人大多相同身分。不少人是退休武士或浪人,也有御家人在外兼差。他们生活在市井中,却保有武士的矜持——倒不如说他们一直很期待有机会用合适的方式显露这份身为武士的心情,所以当笙之介寻人时提出“要模仿别人,是不是要配合对方来更换自己的内心和眼睛呢”的古怪问答,简言之,就是超越世俗,很值得讨论的议题时,他们都显得兴致高昂。拜此所赐,笙之介完全没掌握到任何重要线索,因为光是拜访一位代书就得耗去不少时间。这种情况反复上演。

不用说也知道,找寻代书赚不了半毛钱,所以村田屋的工作怠惰不得。太阳下山后若是点油灯,灯油费相当可观,因此他夏日天一亮便工作,吃完午饭便前往市街。

夏去秋来,昼短夜长,这个方式就行不通了。他花了整个夏天四处走访仍一无所获,目前该另寻他法。不过,比起整天茫然度日,现在笙之介的生活精采多了。

从事代书生意的人们所说的话和治兵卫相去不远。既然从事这项生意,如果有人提出这种要求,大多人都有办法模仿他人笔迹。个中老手更能像笙之介说的那样写出唯妙唯肖的笔迹,连当事人都难辨真伪。

然而,非得模仿得这么精细不可的理由很令人怀疑。他们都想细问个中缘由,客人若能坦然说明原因让人接受,那倒还好;如果客人难以启齿,让人觉得事情不单纯,那就不会承接委托,除非客人开出惊人的高价。不,就算开出高价也不会承接。比起轿夫、小贩,代书有格调多了,这项生意乍看很适合失去奉禄的武士从事,但他们平日的生活与每天挣钱糊口的轿夫、小贩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是没地位和名声,也没官职作后盾的弱势者。这些人不想惹祸上身是人之常情,遑论兼差当代书的人。为了赚几个小钱搞丢职位,实在得不偿失。

另一方面,有代书的说法与和香雷同。

“看到和自己笔迹完全相同的文件,却坚称不是自己所写的那位仁兄,该不会是说谎吧?”

“这可是关系着武士的名誉。”

“正因为关系名誉,才不能招认是自己写的啊。”

有位代书还说:“你说那笔迹模仿得维妙维肖,就连看见文件的当事人也分不出真伪,这件事的前段应该有问题吧。”

说这话的人是一名比笙之介年长,但就从事代书生意的人来说,算相当年轻的浪人。

“您说前段是……”

“也许笔迹没那么像。”

两人因为年纪相近,说话时不拘礼数。

“古桥先生,你亲眼见过那份文件吗?”

笙之介没见过。那份号称是父亲古桥宗左右卫门所写、直指他收取贿赂的铁证,一直由藩内的目付隐密保管。

“不,我没见过。”

“那就更可疑了。”

“可是,当事人是这么说的。”

“可能一时太激动了,或因为什么苦衷,明明不是多像的笔迹却说得一模一样。”

笙之介第一次听闻这种解释。说到贿赂,母亲里江明目张胆地替大哥四处求官,父亲对此负责而背负冤罪,此事毋庸置疑,但父亲确实很惊讶那份伪造文件,一直声称这不是他亲笔所写。

——难道是这点有问题?

然而,如果是这样,父亲一开始就承认是自己写的,这样不是干脆多了吗?一味地坚称文件不是他的笔迹,这对父亲有什么好处?他当时再怎么憔悴也知道这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乱,没半点助益。

年轻代书见笙之介沉默不语,温柔地看着他道:“人心会变,有时因为一点小事就改变心意。黎明时深信这样才正确,傍晚时却褪了色,这种事不是很常见?”

说得也是——笙之介应道,就此告辞。

他没过问年轻代书的来历。但总感觉他不是因为没能继承家业,无从糊口才过起市街生活。可能和笙之介一样有类似古桥家的遭遇,因而失去家业,离乡背井,流浪到江户。

另一名代书则用别的方法让笙之介听到他从未想过的意见。他和井垣老先生一样是上年纪的老者,童山濯濯,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十德,说起话来全是武士用语。而且两人交谈时,他频频用长烟管吞云吐雾。

“在下认为,有如此过人本事的代书会愿意接受这种可疑的委托,除了看在钱的份上,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您的意思是,光靠钱无法引诱他这么做吗?”

“没错。”老者重重颔首,烟管轻敲烟灰缸边缘。“当然,如果那位代书与客人素有交谊,就算面对可疑的请托仍无法拒绝就另当别论了。”

笙之介颔首表示同意。

“一种情况是双方意气相投。像那种伪造文件……在下可以直言它是伪造吗?”

“可以,您直说无妨。”

“那位代书深感认同客人想制作这种文件的目的,决定助其一臂之力。但若说制作伪造文件是为了助人或是改革时局,这就夸大了点。”

老者用他那双小眼紧盯着笙之介。

“您是指从伪造文书的用途中看出正面的意义吧?”

“没错。但虽说是正面的意义,可是仅对委托的客人有正面意义。”

至于另外一种情况——这次老者眯起单眼。

“那名代书完全没这种热情,而且他很清楚稍有闪失将惹祸上身,但他觉得有趣。”

“觉得有趣?”

“就算只是一封情书,只要伪造并善加利用,便可能引发轩然大波,之后的纷扰不难预见。尽管如此,对方还刻意沾惹此事,足见他是怪人。”

换言之,只因为有趣。

“不过是区区一名承接工作的代书,那名客人想必不会一一报告伪造的文件造成什么后果。那位代书应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光是猜想他亲手创造的伪造文件后来怎么被人运用,他就暗自窃喜。他想必是心肠歹毒、愤世嫉俗的人,世上倒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笙之介细细思索这番话,“反过来看,尽管客人一再叮嘱这份文件事关重大,绝不能泄露,要是违背约定,包准小命不保,但这位代书听了反而觉得有趣,会不会有这样的人呢?”

穿十德的老代书嘴角轻扬。“应该有。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中参一角就更有趣了。”

因为这种生活实在很乏味——老代书说。

“别看我这样,我曾经是某藩的御医。如今怀才不遇,流落江户,以代书为业,勉强糊口。从事这项生意的人大多和我有一样的遭遇。吃饭睡,睡饱吃,每天过同样生活,在一点一滴耗损生命的日子里,突然有人威胁说‘要是敢背叛的话,包你小命不保’,那是多么热血沸腾的乐事啊。”

应该会喜出望外地接下这项委托——老者目光炯炯,露齿而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这线索与笙之介要找的代书无关。不过,听闻老者一席话并非毫无助益。他重新想起父亲及古桥家的事,给了他重新思考此事的机会。

——每个人似乎都怀才不遇。

那位年轻代书、担任过御医的老代书,单就吃饱睡、睡饱吃这点来看,目前的生活尚能满足,但他们内心空虚。仿佛心灵出现裂痕,渗入寒风。

生来就没有家名的町人光拥有一技之长便觉得万幸,对他们来说,代书这种想法委实荒诞。然而,对曾经拥有“家名”、有侍奉的主君、有需要保护的人、自己曾受他们保护的笙之介而言,隐约看出他们心中的裂痕。他仿佛感受到同样的寒风。

如今的笙之介并非被逐出捣根藩,但只是形式上没有罢了。他回到藩国也没有容身之所,母亲和大哥应该不会开心地迎接他。母亲里江在笙之介启程离藩时,中了坂崎重秀的花言巧语,勉励笙之介前往江户,为振兴古桥家好好努力,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又怎么想。里江过年后便没再捎信,而且还接受陷害父亲的同党——波野千的馈赠,过着优渥的生活。

笙之介肩负的重大使命是找出伪造文件的代书。这关系着捣根藩下一代的安泰与祥和,同时能为父亲雪恨,洗刷污名。但安于目前生活的里江对这件事一无所悉,而朝着功成名就的目标迈进的大哥胜之介也许早忘了他窝囊的弟弟。

捣根藩内如果结党营派,互相牵制,那一直希望飞黄腾达的胜之介早晚得选边站。他现在也许加入其中一方。胜之介完全不知情笙之介知道的内幕,他加入的一方或许是陷害父亲的党派。台面上藩内对他大哥的处分相当松,他一旦加入相信的党派,应该会以他刚直的个性全力效忠。

笙之介许下承诺,他在和香完成和田屋的起绘前会固定来指导,因此他持续到和田屋报到,但心早已不在此,思绪动不动飘往他处,有时和香说话也没在听。虽然他想办法掩饰,没让和香起疑,但还是觉得很没面子。

终于结束实地勘查和草图,他们开始画起绘的设计图。

就像先前制作川扇的起绘,要选择哪个季节、壁龛里要摆什么装饰、什么地方配置谁的纸人,他决定这些琐事(同时也是乐趣所在)等还是白纸的和田屋组装好再思考。这天,他为了绘制全新的设计图又向阿秀借来长尺,来到和田屋一看,和香在平时待的包厢哭红双眼。

笙之介心底一凉。继阿金之后换和香落泪,他怀疑又是他造成的。这种念头或许有点往脸上贴金,但既然阿金有机会透过长屋的住户阿秀得知和田屋的事,引发骚动,那就算有人对和香或津多说些什么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和香见笙之介一脸怯缩,毫不遮掩她哭肿的双眼,直接说道:“我和我娘吵架了。”

笙之介当真松一大口气。“到底为了什么事吵架?”

和香噘起嘴。“我不能说。”

“是,我的确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正因为和您有关系,我才不能说。”

好不容易才松口气,这下根本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和、和我会有什么关系?”

和香又说了一句“我不能说”。“我要是随便说出此事,会害您心绪纷乱。”

现在明明就乱成一团了。

“和香小姐,你这样是吊人胃口。我反而静不下来。”

“古桥先生。”和香很不自在地搓着手指。“您不是提过善于模仿别人笔迹的代书吗?”

笙之介瞪大眼睛。

“看,您马上露出这种表情。这件事应该很重要。您自从提到那件事后就常若有所思。”

她早发现了。和香在书桌上趋身向前,悄声道:“我不是大嘴巴。我当时并没完全告诉我娘古桥先生说的事。我发誓句句属实。”

根据她刻意强调这点,笙之介不小心脱口说出他父亲的事,和香一直牢记在心。

“然后怎样吗?”

“我娘她……”和香的眼神无比认真,最近她脸上的红斑变淡许多,但今天颜色又略微加深些许,难道是因为吵架哭泣?

“关于古桥先生您说的那位拥有模仿绝技的代书,我娘似乎心里有数。”

笙之介闻言后说不出话,和香像在道歉似地朝他低头鞠躬。

“当我进一步追问详情,她怎样也不肯说,嘴巴闭得跟死蛤一样紧。我又气又恼,忍不住和她大吵一架。”

怎么会这样。笙之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和香的母亲,亦即和田屋的老板娘,名叫鼎。听说是取自“问鼎轻重”里的鼎字。这名字威仪十足。笙之介急忙透过津多请求与鼎面谈。鼎干脆地答应,在津多的陪同下到和香房间,她看着笙之介说道:

“小女多嘴,果然传进古桥先生您耳中。”

虽然言谈间带有责备,但声音不带恶意,神情也不显不悦。笙之介略松口气。

至于面对母亲的女儿,她的嘴巴噘得更高了。“我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鼎望了一眼女儿那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手抵着紧缠着暗色衣带的胸前叹口气。

“因为不是我们家里的事,娘才不好开口。你难道不懂吗?”

“不管我懂不懂,你都不会告诉我详情,不是吗?”

“因为你很容易动怒,讲话这么大声,才听不到我说的话。”

仔细一看今天老板娘的鼻子右侧隐隐浮现红疹。虽然她没生气,但可能有事感到苦恼。她内心的纠葛马上表现在脸上,单就这点来说,这对母女的个性可说是率直无伪。

“让两位为此事烦心,真的很对不起。”

笙之介很恭敬地道歉,鼎愧不敢当。

“老师,您快快请起。让您笑话了。”

称我老师是吧。

“我们母女向来感情不睦。”鼎神色自若地道。“相信您早已耳闻,和香对我相当苛刻。她原本就是好胜的女孩,她严苛待我,我身为她的母亲感受最深。”

“话不是这样说的。娘,我又不是都针对你。”

“就像现在这样。”鼎莞尔一笑,朝笙之介行了一礼。“面对如此难伺候的女儿,老师您还愿意担任她的指导老师,我们夫妇俩甚为感谢。感激之情难以书表。因此,只要有我们帮得上老师忙的地方,我们绝不推辞。”

可是——鼎压低声音。“一来,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二来,此事与其他店家有关,我实在不便透露。”她之前说这不是我们家里的事,原来是这个含意。“就对方来说,此事有损名声,换作是我站在对方的立场,要是有人对外四处宣传,想必颇感困扰。”

与和香长相相似的鼎,脸上蒙上一层忧虑之色。笙之介上半身重重行了一礼。

“我明白您的情况。我带来这件麻烦事,理应由我向您赔不是。”

今天同样背对着纸门而坐的津多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着光辉。

“我四处找寻这样的可疑人物,其实有我难以明说的苦衷。我虽是一介浪人,但好歹算是武士。若说这是为了我古桥家的名声,不知您可否体谅?”

鼎的表情动摇。津多的眼神也有改变。和香噘着嘴。

“我从您这里听到的一切,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句。我以古桥家的名誉立誓,绝对守口如瓶。可否请您相信我,告诉我此事。”

鼎重新将双手并拢摆在膝上,双唇紧抿,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她斜眼瞄和香一眼。“当我一开始从小女听闻关于代书的事情时,一度还怀疑是和香从某处听闻我知道此事,假借古桥老师的名义向我套话。因为老师您找的那位代书,与一位在我所知道的事件中展现绝技的代书完全吻合。”

真可怕的巧合。

“我才不会那样恶作剧。”和香仍旧是闹别扭的口吻。“话说回来,我会在哪里听到这个消息?我明明整天关在家中。”

“说得也是。”

此时鼎脸上流露的既不是和田屋老板娘,也不是母亲的表情,而是一位与人分享秘密的小姑娘,朝和香投以微笑。笙之介推测,她少女时代应该拥有跟和香一样的痛苦,常独自一人躲在家中。和香之所以摆明着顶撞鼎,对她生气、闹脾气,部分当然也是因为生气,心情郁闷,但不管再怎么闹别扭,她知道最了解她感受的人,就是和她拥有同样痛苦的母亲。

“约莫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鼎道出此事。“我老家是一间杂货店,附近有家陶瓷店,老板的女儿和我同年,我们俩从小常腻在一起。”

后来那家陶瓷店发生继承人之争。

“和我感情好的那位女孩名叫阿福,阿福有两个哥哥。两兄弟差一岁,我小时候常和他们玩。他们兄弟俩感情不睦,长大更形同水火。”

因为长男耽于玩乐,尤其喜爱赌博,沉迷其中。

“在我印象中,阿福他爹曾经扯着嗓门痛骂长男。当时我父母说过,如果痛骂几句就戒得掉玩乐,父母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他们父子争吵不断,最后断绝父子关系,长男离家出走,失去下落,犹如断线的风筝。年后由次男继承家业。

“大约两年后,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的陶瓷店老板突然昏厥倒地,不到半天就断了气。”

好像是中风。

“店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好在继承家业的次男很沉稳,顺利办完丧事,正当大家以为事情落幕时,长男突然返回家中。陶瓷店里的人们都对这位大少爷的意外归来大为吃惊。这名浪子如果因为父亲的死而洗心革面,倒是美事一桩。再怎么说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但这并非是大家预期的美谈。这名被断绝关系的长子非但没悔改,甚至变本加厉,他彻底沦为恶徒。

“有人控制了他。”

因放荡玩乐而欠一屁股债的长男脖子上套了两、三条绳子,被其他人紧紧勒住,分别是一位赌徒无赖,以及一位自称是新内节师傅的放荡女人,两人是那位大少爷的酒肉朋友。他们围在他身边,见没油水可捞,便看准店内的财产,怂恿长男,拱他回陶瓷店继承家业。

“他不是被断绝父子关系了吗?”

和香在一旁插话,鼎缓缓摇摇头。

“老店主就口头上说‘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对方就是抓准这点吧。”笙之介说。“虽说被断绝父子关系,但拿不出证据。要是他说‘我私下见过爹,他同意恢复我们的父子关系’,一切就完了。”

“没错,老师,就是这样。”鼎完全用“老师”来称呼笙之介。

“无赖在这方面特别会动歪脑筋。时而威胁,时而哄骗,陶瓷店的老板娘认为长男终究还是他的宝贝儿子,他们看准老板娘会念这份旧情,处心积虑地渗透陶瓷店。”

当时鼎跟和田屋谈妥婚事。鼎的双亲见陶瓷店被无赖霸占,深感不安,要是宝贝女儿有什么万一,那可万万不可,所以他们严禁鼎接近陶瓷店。

陶瓷店伤透脑筋,那位次男找当地的捕快商量此事,这位捕快聪明可靠,替他想出一计。

——对付那种人,如果不讲出个道理来,根本没完没了。

如果只是一味地各说各话,他们这么厚颜无耻,我们只有挨打的份。

“要讲什么道理?”和香问。笙之介猜出几分,心里一阵骚动。

“拿出老店主的遗书就行了。”

我猜也是。

“清楚写着与长男断绝父子关系,将家业交由次男继承的遗书。他们得拿出这份遗书,把一切说清楚。”

就算没告上官府,带着遗书找町名主评理,应该治得了那群无赖。只要有这么一份遗书,我便能替你办妥此事。那名捕快说道,揽下这份差事。

“可是根本没这样的遗书吧?”和香说完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无中生有。”

鼎望着笙之介的双眼,笙之介也颔首回应。

“所以找代书帮忙?”

“是,就是这么回事。”

所幸许多文件可作为老店主笔迹的范本。依照这些范本写得出一份真假难辨的遗书。如果草率仿造,只会给那群无赖找到借口,藉题发挥。这出戏最重要的就是遗书。

“最后这场风波平息,无赖们离开陶瓷店,前后闹了约一个月之久。”

鼎像在遥想往事般眯起眼睛说道。

“最后成功了吗?”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鼎从好不容易恢复开朗的阿福那里听闻来龙去脉。

“阿福看了假造的遗书,也觉得是父亲亲笔所写。那封遗书呈交到町名主面前,请他评判。”

此事町名主事前便知悉,不过还是煞有其事地拿遗书与众多文件以及陶瓷店的帐册比对,做完应有的步骤后,鉴定这确实是老店主的遗书,判定次男继承家业。

“因为没告上官府,光这样就足以赶走那批无赖。听说还请了捕快的上司关照此事,包一大笔钱。”

大家因此达成协议。长男这次真的与家人断绝关系,那笔钱当作赡养费。

“这远比被他夺走所有财产好多了。陶瓷店还有阿福这位女孩,要是被那班人占去,不知道下场多凄惨。”

遗书就像是相扑里的德俵,它是陶瓷店用来守住店面,全力挺住的最后关键。虽是假造,但若没有,陶瓷店恐怕被无赖鲸吞蚕食,完全霸占。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也和遗书有关吗?真是可怕的巧合。

“想必老师您猜到了。”当时那位代书——鼎略微压低声音。“听说陶瓷店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他。一旦托人处理才发现一般的代书无法模仿出几可乱真的遗书。”

配合要模仿的对象改变内心,这种人可不是随处都有。

“我也没从阿福那里听说帮陶瓷店写遗书的是哪位代书。”

“什么嘛,原来娘也不知道啊?”和香说道,津多眯起眼,摆出责备的神情。只要和母亲在一起,和香就会变得性急又孩子气。

“不过,阿福倒说过……”

——我们当时为此发愁,找本家商量此事,本家的人说,我替你们想办法,结果真的替我们想出办法来了。

笙之介缓缓重复鼎的话。“您刚才提到本家吗?”

鼎略显怯缩。“是的。”

“夫人您知道那家陶瓷店是某家店的分家吧?”

“没错。是他们的亲戚。他们的本家是一家大规模的老店……生意相当兴隆。”

的声音愈来愈小。

“我与阿福感情好,很早就和他们本家有往来。他们常邀我去他们家做客……现在也常有联络。”她像在逃避似地说得特别快。“本家的生意做得广,人面也广。有困难时请他们帮忙,他们会发挥人脉关系,鼎力相助,这不足为奇。”

确实如此。

“老师,陶瓷店虽然还不至于像古董店那样,但不时会利用陶瓷或漆器附的来历说明来帮助买卖,因此培养出鉴定笔迹和文件的眼力,常与拥有鉴定技艺的人往来。”

附带一提,他们会和懂得伪造文件的人往来。

“老师,阿福的本家是一家正派经营的大店家。”

鼎说起话来感觉像是牙齿里咬着某个东西,应该是因为她不能说出“本家”的店名。既然他们现在有往来,有所忌惮是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笙之介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膝盖。今年春天时和香前往加野屋举办的那场赏花宴,他一直以为是治兵卫邀请,原来不是,和香因为与陶瓷店有这层关系才受邀在场。

“夫人,”笙之介转身面向鼎。“既然是商家的往来关系,自然有您的顾虑。我不向您打听本家的宝号为何了。”

不过——笙之介凝视着和田屋的老板娘。

“接下来我会说出某家店的店名。如果店名无误……如果这家店是当初介绍代书给您那位好友的陶瓷店,助他们度过难关的本家,可否请您保持沉默呢?相反的,如果我说的店名有误,还请您告知。”

他又问了一声“可以吗”,鼎小声应一句“好的”。

“娘,”和香不自主地唤道。“你放心,我会守住这个秘密。”

鼎眉头微蹙,她神情不安地搓着手指,望向笙之介。

笙之介开口道,“神田伊势町的加野屋。”

鼎默然。

津多也沉默不语,和香望着笙之介。

“谢谢您。”

听见笙之介简短的答谢,鼎转头望向津多,突然改变口吻。

“哎,不用这么拘束。津多,快端茶招待老师。”鼎转为柔和的眼神说道。“小女如此任性,老师您还愿意教她,真是与众不同,这是我一点小小的谢礼。”

这其实是很大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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