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田英吉对星野花江萌动了杀机后,细思如何动手。

有个绝佳条件,就是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和她之间的事。依照常识来判断,命案发生后,警方一定会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不管他们如何查,星野花江的身边都不会有八田英吉这个人。他们连普通的交往都没有,更不用说亲密的关系了。

星野花江平时口风很紧。尤其自己的情事,绝不可能对外泄露。并且她也没有要好的闺友,根本就没有泄露的对手,这一点,八田英吉可以从星野花江平时的言行确认到。

那么两人幽会的地点又如何?他每次都换地方,所以这一点也可以放心。他从不用用过的汽车旅馆。汽车旅馆的好处是不必让职员看到。当然,这个好处也未必完全可靠,不过在半暗不明的地方被看了一眼,人家不可能有任何印象,也不可能记得。名字、住址不用说也不可能知道。

八田英吉还想到米村董事长,是米村来找他商量女职员偷听赛马情报电话的,他也提供了点子。光凭这些,米村不可能想像到下下游的城东洋裁店店东和女秘书星野花江有染。

想到这里,便知两人的关系,只有当事者本人知道。即使星野花江的尸首出现,警方不可能跑到八田英吉这儿来。

为了杀人,没有比这更好的状况了。

其次是下手的地点和尸首的搬运问题。他决定选夜间的高速公路临时停车场,做为行凶现场。一如往常地,在车里的“床”上拥抱她,让爱抚的手指在她颈脖子上来来回回地抚摸着,趁势突然扼住颈动脉。

星野花江也许会惊叫、挣扎,但那短促的一声半声,紧闭的门窗会封死的。手脚的猛划猛踢,可以从她身上压往。她是个瘦筋筋的三十岁女人,力气有限。车内熄着灯,在黑暗里的低矮车座上,不必担心被车外的眼光看到。

车窗外又如何呢?无可计数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毫不间断地疾驰着。过去的多次爱情场面,从来没有被窥伺过。开车的人们都忙碌着。他们对休息的,或者抛锚的车,不会有任何关心的。即令有人猜想到车里正在做爱,也不会有人高兴停下车来看个究竟。那连绵不断的车流,速度约达一百公里啊。

凶手总得为移走尸首而烦恼。如果是在屋里,那就必须搬出去,这是最危险的作业。无法预料会有怎么的突发状况发生,使事情曝光,因为住宅区都有密集的住宅。

但是,行凶现场既是车上,那就方便多了。行凶与搬移,直接连在一起。

首都高速公路的高井户线,和中央高速公路连结在一起。搬到甲府市或河口湖,也无不可,但从时间上的节省来考虑,一往一来,恐怕还是相模湖附近比较适合吧。

幡谷到永福交流道之间,或者永福到高井户交流道之间,选个临时停车场,到她毙命为止,约需三十分钟。接着,在神奈川县相模湖交流道下来,或者往湖里,或者找个林子里,把尸首扔下,再回到高速公路上。这一段时间应该是一个小时吧。收费站的收费员不会看人家车子的牌照号码的。

假定在幡谷、高井户间完成行凶作业,然后向相模湖方面出发是在九点半左右,从那儿到相模湖交流道大约有五十公里远,跑一百公里速度,约三十分钟可到。十点钟从那儿下来,尸体遗弃作业约需一个小时,那么十一点钟便可回到高速公路上。

从那儿到住家附近的江户桥交流道,跑一百公里速度一个钟头可到。十一点钟以后的高速公路,和白天的堵塞情形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可以一泻千里。

这样计算下来,大约午夜十二点半可以回到家。向妻不妨说同业间有了个聚会,便可以打发过去。每次和星野花江幽会,他也总是找个什么藉口搪塞。

老婆那边应该不会怎样,但是还必须考虑万一警方在事情发生后,开始查到身边来呢?这就是说,他需要安排个不在场证明。

然而,没有比安排不在场证明更危险的了。拜托别人吗?那是共犯,不会有人肯的。即使有人肯,也没有比这位共犯更危险的了,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招认。

他又想回来:这件事究竟需不需要不在场证明?

不。根本不需要,因为不管警方怎么查,星野花江身边都不可能有八田英吉的名字出现。警察不可能找到他八田英吉这里来的。

警察既然不会来,那就不必安排什么不在场证明了。如果太多心,说不定会弄巧反拙,招致怀疑也说不定。

他下了个结论:不需要不在场证明。

八田英吉继续思考……。

以上的计划是不是有漏洞呢?是琢磨了又琢磨,但是会不会留下缺陷?

就在这时,他心口猛地受到一击。

星野花江有一本贷借的帐册!

她对金钱的出入,一向就心思细密,她不可能没有记录啊。根据日东公司职员的说法,她以较低于一般的利息借钱给同事们。这方面也不可能没有帐册。何况他已经借了将近七百万圆的款子,帐册上必定有他八田英吉的名字才是。

不管如何巧妙地干掉了她,一旦那本帐册落到警方手上,那时他就会以参考人身分出现在警方的名单上。借了七百万,这是一笔大数目,警方当然会怀疑。

好险。还有其他设想未周的地方吗?他想了又想,好像没有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件危险证物——她的贷借帐册。不,也可能还有另外的簿子。簿子和帐册,前者她可能经常放在手提袋里带在身边,后者一定放在家里吧。

簿子可以在行事后从她的手提袋里找出来,但是帐册必须到她住的公寓去找。小小的公寓房间,应该不会太难找。又不是现款,总不会藏在天花板上吧。

想好了一切后,见到星野花江时,除了一如往常恳求宽延偿还之外,他还试探了一下。

“我在想,我的本利总计,你没有算错吧?”

“怎么会嘛。每次出入,我都会在帐册上记下来。你怎么会提这种话呢?”

星野花江有点生气了。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可是你把那种帐簿放在屋里,保险吗?不会被人看到吗?”

“不会有人进去的。屋里都锁着。就是有小偷进去了,也不会看那种东西吧,和好多本书摆在一块,我才不会藏起来,那样反而容易吸引人家的。不是吗?”

可怜的星野花江,根本想像不到人家的险恶居心,把这件事透露出来了。

“你就别管这些吧。告诉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还我?”

“好吧。下个星期三晚上见面时,我会带来,先还三分之一吧。这次不会有问题啦。”

下一个星期三是二月十四日。

晚上九点左右,八田英吉和星野花江一起在自用车里。地点是首都高速公路的永福交流道与高井户交流道之间的临时停车场。

原本计划是要早些,可是因为星野花江有事非到八点半不能来到碰头的地方。这一来比预定时间大约迟了一个小时。这是无可奈何的。

在车上,八田英吉交给星野花江包在旧报纸里的二百万圆现款。

“这次只能凑到这些。对不起啦。下次,我可以再凑这么多。三次或四次,便可以全部还清了。”

这笔钱是从街上的高利贷借来的。他担心没有一笔钱交给她,她便不肯在倒下来的靠背上躺下来。

果不其然,星野花江乐开了。好像根本就没有料到他会带这么一大笔来。

当八田英吉在成了床的靠背上抚摸她,正准备下杀手时,前面的空位上开进了一辆白牌车。这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他着实吓了一跳。这时,快十点钟了。

那辆黑车也是一对男女。靠背也倒下来了。

星野花江大吃一惊,扳起了身子,他好不容易地才把她劝止。他说:前车也正在谈恋爱,根本不会往我们这边看过来,不过反倒可以使我们更亢奋。她总算也受到刺激了,死死地缠住了他。

八田英吉抚摸着她的脖子,他猜测前车的一对还会待好一阵子。他不能再等下去。预定的时间,已经显得太紧迫了。

当他掐住她的脖子的时候,她突地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忽然发现到不可置信的事加在她身上,使她一时茫茫然不知所以的样子,但是下一瞬间马上变成恐怖,大喊了一声。

窗玻璃虽然紧闭着,八田英吉还是冒出了一身冷汗。她的绝叫声不太可能被一枝枝箭般疾驰而过的车子里的人听到,但是他仍深怕前车的人会听到。不过却也不像有人要下来看看。

他让映着街路上的许多灯光的星野花江的眼睛闭上,把自己这边的靠背扶起来,握住了方向盘。

他开着车从前车旁边通过,仍然未能看见车内有人起身往这边看。

一切都照预定进行。

过了高井户交流道,进入中央高速公路不久,这才在路肩上停下车。这一带,夜行的车少多了。他从车后取出六个小型纸板箱和两件毯子。

四个纸板箱把盖部和底部割掉了,刚好套住尸首的头部、胸部、腹部和腿,上面用一块黑色防水布盖住,这么一来,看去不再有人体的形状,而是长方形的盒子了。剩下的两只纸板箱,一只套上头顶,一只套上脚部,让它们从防水布露出一部分,用绳子绑住。即使在收费站被人家看到,也只能认定是在搬运好几只纸板箱。

当然,他不会忘了先把用旧报纸包起来的二百万圆取回来。这笔钱是要还给高利贷的。他将它塞进口袋里。

在相模湖收费站交费时,那位半老的收费员好像瞥了一眼车子里,但也只能看到纸板箱,未发一言。

从那儿下了交流道,沿湖畔山林里的路前进。早过了十一点了。好冷,四下阒无人影。游览船码头有一簇灯光,附近也有一些散落的农家灯光。他没有点灯,在村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进了一段,这才停下车,解开绳子,除去了纸板箱。他靠手电筒光打开了手提袋。

他找到了像是公寓入门的钥匙,放进口袋。簿子也有了。来不及打开就塞进口袋。还有一只红色的钱包。有两张一万圆钞和几张千圆钞,零钱也有一把。他想了想,这才全部放进口袋。这样可以使人认为是强盗杀人。其他是一些化妆品之类,都放回去。

他抱起尸首,走了约莫一百五十公尺远。

白天,这儿也会有不少车子开进来的。他走进湖畔的草丛里,把尸首放下来。手提袋也扔下。原本想扔到湖里,却又觉得深夜里,水声可能引起人家注意,便打消了这个意思。

当他弯下腰身,把尸首搁下来的时候,口袋里的簿子掉在草丛上,他慌忙捡起来。他没有把手电筒带过来,因为带了也不能点。

他回到车上。纸板箱、防水布、绳子等都放回车后。他尽可能静静地退了车,出到马路,往交流道开去。这时是十一点二十分。

高速公路上,有从东京方面开往山梨、长野等地的深夜货运班车在跑着。

一切顺利。几乎太顺利了。不过过了高井户交流道后,在永福和幡谷间跑的时候,八田英吉发现到后面有辆车子在跟踪。

他不安起来,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反光镜瞧了瞧。是黑色的中型自用车,很常见的那一种。厂牌和年度都知道。它增速了,好像要挨近。

直到跑完中央高速公路那一段,都没有察觉到的。好像那么突然地在后面出现。当八田英吉想到它是从相模湖追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恐怖起来了。一定是弃尸的时候,让附近的人给看到了,于是用自用车追上来。

还没有警车出现。那个人定是目击到现场,来不及报案就先追过来的。这个时候,说不定他的家人已经用电话报了案,警车也出动了。

八田英吉猛踩了油门,指针爬到一二〇的地方跳着。路上,车子不多,他一辆又一辆地赶过去。过了上行线的新宿交流道以后是驾驶训练班里一般的连续弯路,总算开过去了。那样子,差不多已经是飙车了。

看看反光镜,那辆黑色车也赶过了别的车,紧钉在后头。错不了,是钉梢的,否则怎么会在这危险的弯路上开得这么快?

在高速公路上,当然不会被抓,但是光被看出了车牌号码,就已经不得了,因此他一迳地想着不能让两车距离缩短。只有逃。他又增加速度。方向盘上的手指和手腕都发僵了。

外苑交流道的分叉口近了。他毫不犹疑地把车开向外苑出口。

再看看反光镜,后面的车也跟上来。丝毫没有放松呢。距离只有二十公尺左右,好像要照出车牌似地把前灯光投射过来。

他通过了出口。右侧来车几乎撞上来,灯光摇晃了几下。

他往右边画了个半圆,冲向马路。右边是美术馆,左边是黑黝黝的林子。出到青山街道时,他在转角处再看了一眼反光镜。

那辆紧追不舍的车不见了。

八田英吉猛跳的心,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他让车停住。

那辆车开往别处去了。不同的车一辆辆从旁边掠过去,就是看不到那一辆。想必是在外苑交流道往左拐过去了。从那儿可以出到国电信浓站前,通往田谷三段方面。

原来它并不是钉他的梢,只是急着赶回去罢了。太晚了,不得不开快车。为了这个误会,吃了多少苦啊。

他为了使自己完全定下心来,掏出香烟。味道美极了。摸摸口袋,二百万圆给了手掌鼓胀感。

看看表,过了十二点。不能再耽搁了。他启动了车,掉回头。他打算从外苑交流道上到高速公路。如果在街道上走,不晓得还要跑多少时候。小岩已经不远。

当他沿国立竞技场的黑影开着车的时候,有引擎声从后面挨近。骑着摩托车戴着钢盔的年轻人出现在两边的车窗外,好像护卫似地并行。右边三辆,左边有四辆。也有骑两人的大车。他们互相谈笑着。

他装着若无其事地开车,这时年轻人们让车子更响,出到前面,把他夹在中心。他又心跳了。这些飙车族好像要找麻烦呢。

不料就在这时,他们中之一竖起一根手指头,像佛祖那样指指天空。七辆摩托车立即加速,像个鱼群那样,向前方离去。

他发现到有一道强光从后头射过来,看看反光镜,竟是一辆警车,亮着前灯,还让车顶上的红灯转着。

八田英吉心中忽然起了新的恐惧。他以为是警车受到无线电的指令,来这里埋伏的。从后面响过来短促的警笛声。他踩了煞车,整个身子僵住了。胸口悸动着。

一名警官走过来,敲了几下窗。他放下了玻璃,戴着帽子的脸凑过来。

“刚才的飙车家伙,没有给你麻烦吧?”

口吻温和客气。

“没有。没怎样。”

“是是。抱歉啦。请小心开车。”

警官说着来了个举手礼。

上到高速公路上,胸口还撞个不停。为什么被吓成这样子呢?我还必须去完成一件大事啊。

街路的灯光夜光虫般地移过去。过了住家附近的江户桥交流道。可是他没有下去。到小松川交流道,还要二十分钟。

出到小岩的闹街以前,他在十字路口的一个阴暗街口停住了车。时间太晚,已经没有其他的车辆了。

闹街上,虽然也还有未打烊的小酒吧,但夜总会等霓虹灯已经熄了。好冷。零时三十三分。路旁小吃摊也走光了。大街上偶尔还有人影,小巷子则连一只小猫也没有。两旁屋子都已大门紧闭,小旅馆的门灯也熄了。日本舞的招牌沉在黑暗里。街上灯光只剩下寥寥几盏。他在一个小巷口左拐。这一带有不少公寓,多半的窗子已经暗下来了,不过也还有一些灯光从厚厚的窗帘透露出来。

他走到竹篱边。前面就是两层楼的公寓,屋檐下和铁梯上有寂寞的灯光。落了叶子的树枝和屋瓦之间有缀着寒星的窄窄天空。

八田英吉挨近竹篱边,看看前面的公寓。第一次与星野花江见面,从那家吃茶店送她回来,就是到这家公寓前。还没有去过她的房间呢。

整个公寓落入沉沉睡乡里。他看清巷里没有人。这才来到铁梯下,脱去了鞋子上去。鞋子踩上铁梯会响的。

在窄窄的混凝土廊上,地也没有发出脚步声。她曾经告诉他,北边尽头就是她住的房间。来到门前,再次瞧瞧四周。下面的房东住居,也是漆黑一片。他掏出橡胶手套戴上。

他从口袋里搜出取自星野花江手提袋里的钥匙,插进门上锁孔。咔嚓一声。星野花江向来就极少与人交往。邻房的人听到这开锁声,也不可能喊一声:“星野小姐,你回来啦。”

让手电筒光在屋里照来照去。种种物品在光圈里浮现。星野花江好像是个凡事一丝不苟的女人,每一样东西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壁橱边吊着一只新兴宗教的小饰物。

有只桌子。组合式书架。有小说类的,也有妇女杂志,还有赛马杂志。其中有一本相当厚的簿册一类的东西。抽出来一看,麻麻密密地记载着月日、金额、地址、姓名。好像是这两年来的,今年的元月份,还只有几行。

绅士服部某某、童衣部某某、内衣部某某、总务部某某、企划部某某、人事部某某,加上金额和贷出、返还月日。返还的金额,因为加上利息,所以增加一些。其中“八田英吉”的,达七条之多,金额也以百万为单位,特别大。

这便是“总帐”了。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还有没有别的呢?他再找找,却找着了一本“当用日记”。

八田英吉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半。把车子开进车库,进了工厂旁的住屋。家里静悄悄的,都睡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便是说,警察并没有来找他。

把寝室的纸门微微推开,漆黑一片里,妻正在轻轻打鼾。

他来到隔邻的工厂,进了办公室,点亮了灯,再细细检点从星野花江的公寓带出来的“总帐”和“当用日记”。

“当用日记”里没有任何日记类的记述,却写着全是一万五千圆进账的月日与汇款人姓名。

田中俊夫、白石贞雄、迫田武勇、前谷惠一、三井七郎、石川佐市、北泽武、安田保、大田铁太郎、笠井义正、奥田秀夫、土屋功一、户岛正之、中岛秀太郎、长谷川隆助、……。

总共有三十二名。

刚刚杀死的女人笔迹,那么鲜活地并排着,吓人之至。另外也记载着何年何月何处赛马的第几盘与赛的马名,并注明“不致连胜的马”字样。

不用说,这所谓“不致连胜的马”预测,分明来自偷听打给米村董事长的电话情报。“当用日记”还写着银行名和“滨井静枝”户头的普存帐户号码。

以前,他从她的电话在星期四、五、六三天傍晚都在讲话中,推测到一种会员制组织,如今看到这“当用日记”的记载,知道了推测中了,也明白了具体内容。不过她在银行开户的化名是“滨井静枝”,却是第一次知道。

最后一页,他又看到了一张便条。

“二月十三日(星期二),山田厩务员给董事长电话,谓:森野杯稍胖。腹肉还没有绞尽,因此十八号赛程以前,如果维持这状态,应不顾一切试试‘烧酒浴’。社长答:‘好吧。不过不要太过分。’以上。”

“森野杯”是米村董事长的马。星期天的比赛,此马呼声最高,是热门中的热门。这一点他也知道。

米村董事长多半会照山田厩务员的建议,让马去接受“烧酒浴”吧。

“森野杯”的腹肉太多,万一在出赛前日还不能消除,那就必须不顾一切,让它去“烧酒浴”——这话的意思,在不讨厌买马券,因而对马经也颇为自恃的八田英吉,自然是了若指掌。

不过“烧酒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为了减少马的体重,这一点不难察知。可是做这种事还需要“不顾一切”,厩务员也必须向马主米村董事长请示,因此可能是一种非常手段。

这一定有什么吧。八田英吉看看这一则记载想。想必是因为马的体况有异。厩务员用“不顾一切”来形容,所以好像含着某种危险性。换一种说法,“烧酒浴”也可能失败。星野花江八成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才把这匹马归入“不致于连胜”的部分吧?

他和星野花江聊过赛马,她这方面的知识确实非常有限。但是,对偷听到的情报,却有非常敏锐的感觉。

“森野杯”出赛的那一场赛事,是府中赛马场的大赛之一,叫“F先生纪念赛”。光这一场比赛的马券票房记录,两年前是五十亿圆,去年达六十五亿圆。今年必更增加。越是不景气,马券便越是畅销。

而且森野杯是众人心目中的大热门马。有此马出赛的“F先生纪念赛”,一般称为“银行赛”。万一这匹马真的落败……。

但是,刚犯下滔天大罪的八田英吉,实在无暇斤斤于赛马的预测问题。他把帐簿、当用日记和其它几本赛马杂志提着,来到厂房一角的焚化炉那边。

他之所以把星野花江屋里书架上的赛马杂志顺手全部取过来,乃为了避免让警方查出她在做着预测赛马的兼差。他不希望警方循这条线,发现出他与此案有关。他料定米村董事长也绝不会向警方透漏被谋杀的女秘书长期偷听他的电话,因为那无异教米村自取其辱。因此,和下下游业者商议如何防止女秘书偷听电话的事,也会绝对守密。

在深夜的工厂一角,他给帐册、当用日记各一册,以及四本赛马杂志泼了汽油,顷刻间付之一炬。他守在一旁,直到全部烧毁。这简直就像是在替星野花江举行火葬呢,他想。

住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厂房的门窗也全部紧闭着。事情全部完成已是凌晨三点。他钻入棉被里,一旁的老婆依然在轻轻打鼾。

二月十五日晚报上报导在相模湖畔,发现了一具被扼死的女尸消息。据说是上午九点半左右,湖边的一个租船业者发现到的。从被害者的定期乘车月票查出身分,名叫星野花江,三十二岁,住江户区小岩新川二六七号。由钱包失踪,衣着整齐,判断乍看像是抢劫杀人,但也不排除是熟人干的。所辖警局已循这两条线展开了调查。

八田英吉记得,找她的钥匙时,确实碰到手提袋里的乘车月票,但当时觉得不必隐匿她的身分,所以没有拿走。虽然说“不排除熟人干的”,其实星野花江没有交往,查起来一定困难重重。他还相信警方绝不会找到他头上。

十六日,星期五,早报上不再看到这桩凶案的后续报导。八田英吉在车站前报摊买了好几种报纸,都只字未提。

他有点放心了,顺便也买了体育报。有一篇预测说:

“森野杯后脚强劲无比,内脏状况也上乘。体重似乎多了约十公斤。如果能减少,那就毫无瑕疵了。”

就是因为这多出来的十公斤,厩务员才向米村董事长建议“烧酒浴”吧。星野花江把偷听到的这句话记了下来,可是他仍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可以想像是某种违规的行动吧。别的体育报,都是认定森野杯是一匹大热门的马。

十七日,星期六,早报上还是没有相模湖畔女尸案的报导。不出他所料,案情迄无进展。

十八日,星期日,赛马报纸有如下预测:

“森野杯调整得漂亮之极。超重的马体,急遽减了肥。”

想来,这必是“烧酒浴”的成果。下了“猛药”,这匹马还会不危险吗?

“F先生纪念赛”是下午三点开锣。下午一点半,八田英吉来到后乐园的场外马券出售场。七楼的大厦,全部都是卖马券的交易场。

他上到三楼的一千圆票窗口。大批赌马客都拚命地看着赛马报纸。许多人都在说着8号如何如何。8号也就是森野杯的号码。

八田英吉买下了②—③、②—⑥、③—⑥等的千圆票各三十张。总共投资了九万圆。他把大热门马8号剔除了。

二十分钟后,截止的铃声大作。光这一楼就有不下三百个赌客,各种年纪的都有,大家静下来了,屏气凝神等着实况转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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