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方宣读起诉书。

这起车祸肇事逃逸,原本只是法官职业生涯无数要审理的案子中平凡无奇的一小件。上午的时间过半, 冗长的公诉书听得审判席甚至有人在法袍遮掩下微微打了个哈欠。

被告因疲劳、逆行、超速驾驶肇事, 造成被害人重伤, 成立交通肇事罪,但因为有现场目击证人, 他的行为性质顿时发生根本转变。被告在逃逸过程中,故意二次碾压致人死亡,这一阶段故意杀人罪已经成立。警方的现场鉴定结果和解剖报告有充分证据证明被告故意进行二次碾压,这与向梦之前的证词相符,两罪并罚,情节恶劣从重处理,按照以往的判例,不是死刑就是无期。

隔着重重人群, 许秋来坐在最后排都能瞧见被告的身体在发颤, 尽管是个杀人犯, 但在这一刻, 他仍然感到了绝望和恐慌, 只是医院里躺着的儿子,让他此刻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秋来的目光转向证人席, 此时庭上, 向梦在被检方即将结束询问环节时,说出了之前未曾说出的证词:“……我当时看到他从卡车上跳下来,确认受害人没有生命迹象,用手机拍了照片, 之后才离开的。”

此话一出,满庭哗然。

这证词足以让案情反转,被害人和他素不相识,被告为什么拍照?照片又是给谁看?

第一次碾压被害人已经失去意识陷入昏迷,倘若被告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逃逸,为什么还要进行二次碾压致人死亡?

或换一角度想,二次碾压本就是为了终结后续医疗与赔款上的纠纷,他既然选择故意将人致死断绝后患,为什么又要逃逸?

除非,被告是受人指使。

检方再三质询,但向梦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说法,“我看得很清楚。”

“你确认他的镜头不是对着车祸现场,而是失去生命迹象的被害人吗?”

“是的,我没有看错。”

“证人,这一点在之前案件调查阶段,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提出来?为什么要故意选择隐瞒?”

“因为我的家人受到了威胁,有人告诉我父亲,如果我将这件事说出来,我和我的家人将付出代价。”

……

这样一来,被告的行为性质又重新改变了,在这起故意杀人案中,被告由主犯变为了从犯。

那么,真正的主犯又是谁?

当庭宣布审理延期,案件退回检察院和公安补充侦查。

这一过程中,许秋来特别注意了被告席那边两人的神情,被告面色灰败,投向律师的目光茫然无措,而施方石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结束时,唇角甚至翘了一下,尽管稍纵即逝,但许秋来看得出,那并非表面的平静,他眼神中真的连稍显慌乱的波动也无,且在休庭后风度极佳与认识的法院工作人员握了手。

倘若要把这归结为大律师的心理素质,未免也太牵强了一些。要知道,施方石在这起辩护中,委托方并不简单只是被告一个人,他更要对齐进负责。

案件发回补充侦查比当庭宣判更可怕,他现在的表现,除非,他一开始就已经将向梦添加证词、翻转案情,添加在可能的突发事件当中,并早早准备好了不会牵涉到齐进身上的处理办法。

两方对垒,最忌摸不透对方的路数,许秋来再聪明,始终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尽管她一两年前就曾经彻夜研究过施方石过往代理的案件和公开辩护录像,但成年人的世界办法多端,思路风谲云诡,秋来心中千头万绪,却偏偏想不到是什么理由让他如此胸有成竹。

许秋来压低帽檐走出法院,直到一阵风吹来,大脑还有些高速运转后的恍惚。

等了几个红绿灯,穿过几条马路,她忽然停下来,在路边找了个花坛,也顾不上脏不脏盘腿一坐。

脱下背着的书包,翻开笔记本电脑,开机查询她一直在严密监控那几个人的资金账户、通话往来等东西。

这个世界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一定会留下痕迹,社会互联网化,让大部分东西都得以在网上留存,许秋来每每急中生智、数次转危为安,都是从这些蛛丝马迹的痕迹中抽丝剥茧,找到思路。

约莫一两个小时,正午的太阳越来越偏,秋来扯着衣袖胡乱擦掉额头的渗出来的汗珠子,视线定睛在申振助理境外账户的余额那一行。

当初她就是凭他账户上这笔来历不明的资金,预料到了他可能出逃境外,而现在,账户里的那大笔法郎,凭空少了五分之一。

怎么回事?

如果齐进要转移资金掩盖痕迹,大可以把这笔钱全部转走,他非要留下一部分的原因是什么?

秋来心中疑虑重重,她注意到账户明细,转出时间,刚好在申振助理回到首都机场被经侦队的警察逮捕当天。

再追查转出的资金去向,然而,这笔钱和当初转进来时候一样,它本就是境外账户,又经过第三方平台转移,不是普通的银行|账户方式转款左手换右手,根本难以查清。

许秋来直觉这其中一定有猫腻,偏偏理不出头绪,所有的线索和画面在她脑海中一帧帧闪过,最终停在刚刚的法庭上。

开庭之前,她坐在听众席,远远见了前排申振的儿子,他是独生子,也是受害者家属中唯一到场的人。

那纨绔子弟和许秋来在夜场包间找到他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气质阴郁落魄、敏感暴戾,下巴有着长时间没动过的胡茬,脚上穿的,却还是第一次见面那天的鞋子。

种种细节表明,他过得很不如意,就算警方查封申振的车子房子,许秋来却还是不相信,申振作为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银行高管,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却没给自己和家人留一点儿退路。

她想到以往监控程峰成日的录音与申振往来邮件,再对比警方查封的申振的账面资产,光她偷听到的那部分就远远不及,剩下的钱,申振挥霍哪里去了?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许秋来脑海中一闪而逝。

她似乎抓住点什么,十指在键盘飞快敲动,搜索查找申振,包括他身边所有人可能的账户动态。

一行行、一页页往下翻,找了许久,终于发现其中一个账户半年前通过一家离岸公司,往瑞士银行不记名账户转了一笔账,这笔钱和他助理账户中那笔,前排几位数字金额扣除手续费完全一致。

这恰恰证明了许秋来的揣测——

申振藏起来的资金,在他死后作为封口费被直接转入了他助理的账户。

申振藏匿资产的过程大抵是在齐进帮助下完成的,因此齐进完全洞悉其中关节,所以才能轻易地动得了这笔钱,他在最初就埋下了这步棋,倘若申振的事情败露,助理就是替死鬼。因为觊觎上司藏起来见不得人的境外秘密资金,于是见财起意、买凶杀人,事情败露干脆潜逃境外!

施方石早就有两手准备,就算向梦不惧威胁出庭作证,也只是刚好着了他们的道儿,顺理成章把事情栽赃给助理而已。

他们唯一算漏的,大概就是助理会在离境口岸被许秋来绊住,拖到了警方将他逮捕。

至于他账户上不翼而飞那十分之一资金去了哪儿?当然是作为酬谢给了卡车司机的儿子做透析!

许秋来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司机儿子所在医院的资助名单上,找到了这笔捐赠的款项,金额也对得上。

账户往来证据确凿,倘若再加上这起肇事杀人案中,卡车司机的亲自指认,不管助理怎么喊冤,一个故意杀人罪主犯是跑不了的。

齐进完全被从中摘出来。

许秋来搭在键盘上的手颤得有些厉害。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输了。

只要警方将人定罪,法院宣布判决结果,即使那助理的家人愿意相信他,坚持上诉,经年累月,得到结果不知又是何时的事。那时启辰的风波早就平息,和申振千丝万缕的往来也打扫清理得差不多了,齐进只要能稍微腾出手来推波助澜,这案子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得到翻转。

秋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微渺与弱小,晕头转向把电脑塞回包里,漫无目的走了半天,她拿出手机开始拨陆离的电话。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消化一切,想起终于有人能倾听她的一切,迫不及待想要找个闸门宣泄自己的情绪,电话即将接通之际,她忽地感觉背后发凉,一股寒气从脊椎底部三两下蹿上后颈。

感应危险是动物的本能,她下意识转身,看到一只大掌朝她的颈上勒来。

那人的虎口纹了一只花斑蛇。

不好!

电光火石之间,许秋来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他正是之前绑走陆放和秋甜的人,也是十年之前绑架陆离的元凶之一!

他居然还没有被缉拿归案!

她始终记得那次被人勒住后颈险些失身的耻辱,头一晃躲开这能让人立即失去行动力的一击,一边闪,背后的手一边把通话音量键按到最大,手机随着动作顺势扔到低矮的灌木丛中。

“我记得你,上次绑架我妹妹的就是你,警方还在通缉,你不躲,找上门又是为什么?你就不怕坐牢吗?”许秋来故意放大音量点名他的身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搞什么把戏,拖延时间?”那人冷笑,眼中阴鸷,塌下来的三角眼像条吐信子的眼镜蛇:“藏头藏尾的日子老子过够了,是你带着那伙条子找来的,这仇不报,兄弟们这口气怎么咽的下。”

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许秋来从没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她手心发汗,拳头微颤。

连老天都不站在她这边,她选这条路并不算十分偏僻,偏偏这个时段,没有一个过往的行人,明明她自那件事后,每时每刻都随身携带电击防狼器,只有今天因为法院进入需要过安检,怕引人注意把设备留在了家里。

她一步步后退,身体忽地一个虚晃,趁那花斑蛇伸手去抓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探向另一个方向,朝路口跑,拿出了当年八百米冠军的冲刺速度。

但她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对方来的人不止一个,而是一群,她只跑到路口,便被一辆飞驰而过的白色面包捞上了车厢。

不过眨眼的瞬间,车子疾驰而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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