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薇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谢季明的要求。不管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样, 与那段百年前的往事,有着相同的联系。但她和他都不再是曾经的江采薇和谢煊。

然而,即使知道这样,她也忍不住自欺欺人, 下意识想去抓住这点忽然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熹微之光。

两个人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也没约定见面时间,但隔日早上在电梯里, 两人再次不期而遇。于是这场松江之行, 在一起用过早餐后, 顺利开启。

坐得是谢煊安排的车,上班日的早上,车流如织,若是往常上班, 遇到这种堵车情况, 江薇难免心浮气躁, 但是今日有谢季明在一旁,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竟丝毫不觉得时间难熬。

车子出市内, 抵达松江,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个曾经的县城, 如今已经是一个繁华的市辖区, 虽比不得市内高楼耸立,但百年前的水乡小城风貌早不复存在,只有城西仓城和泗泾还还保存着一些明清建筑的原貌。

其实江薇已经不太记得当年的方位, 也就仓城里一些老建筑,还有些印象。

两个人逛完了一圈出来,已近中午。谢季明忽然在一家西餐厅门口停下来,抬头怔怔地看着那英文招牌。

江薇问:“你想吃西餐?”

谢季明回神,摇摇头,笑道:“这里以前是华亭镇守使署。”

江薇哪里还记得使署的位置,看着陌生的建筑愣了下,又转头看向他,却见他眼神灼灼,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实际上谢季明也确实在努力克制着胸腔中那波涛汹涌的情绪。

梦中百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脑海。那些在华亭的日子,是谢煊在来了上海后,最快活的一段时光,有同甘共苦的兄弟,还有新婚不久后,采薇在这里与他小住的日子,虽然短暂,却弥足珍贵。

以至于如今故地重游,那些场景清晰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而此时的江薇,何尝没想起那段日子,那应该是和谢煊最纯粹的一段时光。就是那时,两人从一对联姻的生疏男女,慢慢靠近。她逐渐发觉谢煊原来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他并非被家族萌阴的纨绔公子,而是一个有血性有想法的好男儿。

采薇和谢煊的感情,大概也就是从华亭开始。

谢季明兀自沉默了片刻,轻笑道:“既然已经到了饭点,咱们就在这里吃点吧。”

江薇从善如流道:“行。”

这家餐厅主打简餐,两人也只是为了填肚子,便随便要了点吃的。江薇吃了几口面前的芝士焗饭,味道果然一般,好在早餐吃得够饱,并不觉得饿,吃了几口就专心喝起果汁。

吃着意面的谢季明抬头看她,笑问:“不好吃?”

江薇道:“主要也不怎么饿。”

谢季明将意面几口吃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道:“西餐确实比不上咱们的中餐。我就特别喜欢喝莲藕汤,一连喝几天就不会腻。”

江薇愣了下,对上他似笑非笑的漆黑眸子。

她自然还记得,当初为了讨好谢煊,每天给他送饭的日子,因为知道他喜欢喝莲藕排骨汤,便让佣人每天炖一锅,亲手拎着送到使署,陪他一块吃。他确实爱喝,天天也不腻。

其实她已经确定,对面的这个男人,跟自己一样,有着过去那段记忆。

只是如今两人到底不是梦中的谢煊和江采薇,都是成熟的现代男女,都有自己的生活,谁也不可能直接把梦中那段感情直接套在现实中。这无疑太荒诞。

即使她仍旧为这张面孔心动,但心动的对象是谢煊,而非如今这位旅美建筑师。

谢季明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继而又道:“你不着急回酒店吧?”

江薇点头:“不急,今天没别的事。”

谢季明道:“那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薇不明所以,挑眉问:“去哪里?”

谢季明勾唇一笑:“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江薇也笑:“谁卖谁还不一定呢?”

谢季明点点头:“这倒也是。”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座小山脚停下。江薇跟着谢季明下车,望向眼前的葱葱郁郁,咦了一声:“你带我来爬山?”

说完就意识了什么,虽然山边周遭景致早已经在岁月变迁中改头换面,但山依旧是那座山,她很快就认了出来。

“走吧。”谢季明朝他招招手,笑道。

江薇沉默跟上。

登上了石台阶,她又发觉,山虽然还是那座山,但也有了很大不同,到处都是人工痕迹,曾经的野山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公园。不过这会儿倒是没什么人。

谢季明循着记忆,领着江薇来到曾经的打靶场。当然,如今这里早不是打靶场,平地上种了一片桃林,因为是初秋,没有花也没有果,叶子倒是还没落,远看去仍旧绿意盎然。

“走,去里面看看。”手上传来的温度,将怔然的江薇唤回神。

谢季明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边拉着她往前走,边道:“这里曾经是华亭镇守使署的打靶场,我们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弹壳。”

手上的温度再熟悉不过,甚至掌心中都有着相似的薄茧。以至于江薇忘了去挣开,只是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明白,他是刻意带着自己故地重游,想找到那段故事真实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实际上她也想找到一些真实的痕迹,证明那不是自己的一场梦。可除了那张照片,从昨天的老城厢到今天的松江,所有能证明那段故事的事物,都已经不复存在。

谢季明回头朝她笑道:“如果找到了呢?”

江薇但笑不语。

穿过了桃林,来到曾经立靶子的土坡前,谢季明终于将她的手松开,自己踏上去一步,捡起一块石头去刨土。

江薇暗自好笑:“一百年前的弹壳,也算是文物了,要真是有,还能留着给你挖到?”

谢季明道:“这可不一定。”

其实打靶的时候,弹壳都会收走,只不过有些嵌入土中比较深,也就不会刻意去挖,多多少少会有漏网之鱼。

他循着记忆看准一处,那是谢煊经常射击的位置。他本也只是试一试,可挖了一会儿,竟真的找到了子弹留下的痕迹。也顾不得脏不脏,干脆丢掉石头,徒手去挖。

“找打了!”半晌后,他从土中摸出一枚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握在手中,兴奋地跳下来,邀功一般在江薇面前摊开手心。

裹着泥土的弹壳,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他修长的手指,因为刚刚太用力,磨破了一点皮。但他仿佛浑然不觉,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都是激动不已的笑意。

江薇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枚弹壳。

谢季明将弹壳拿起,拍拍上面的泥土,笑道:“这是勃朗宁1911的子弹,如果没弄错,是1914年留在了这里。”

江薇当然没忘记,谢煊当年的配枪就是勃朗宁1911,是当时最为先进的手/枪。

她怔怔地拿过那枚弹壳,曾经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就是在这里,谢煊教会了她用枪,而他们的初吻,也是发生在这里。怦然心动的瞬间,却是刻骨铭心。

谢季明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星一般,凝望着眼前这张,曾经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容。

那在梦中困扰着自己多年的感情,也终于挣脱了梦的束缚,从虚幻变得具体而确切。

一切都是真实的,不管是百年前的那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还是现在的自己和面前的人。

江薇一抬头,便撞入了那深邃的目光中。太熟悉了,熟悉到那些刻意压制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在这一刻,如同洪水一般,喷薄而出。

她伸手捧住那张魂牵梦绕的脸,眼睛顷刻间已经泛红,泪水决堤般涌出来。

“真的是你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艰难发出呢喃般的哽咽。

谢季明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眼睛也早忍不住泛红。心中翻涌的情绪,急需他做点什么来表达,于是他忽然就下头,颤抖着吻住了那张嫣红的唇。

在这个熟悉的吻落下时,江薇几乎是浑身战栗起来。

恍若隔世,又排山倒海。

这一刻,她又成了江采薇,而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谢煊。

也不知吻了多久,细细的说话声,终于将两人拉回了神。谢季明将她松开,见她脸颊通红,正要抬手去摩挲,却又看到自己手上的泥渍,只得收回来,低声道:“不好意思,刚刚是我失礼了。”

江薇也终于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从采薇的身份中抽离出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把手中的弹壳还给他,道:“没事。”然后欲盖弥彰般看了下手表,“时间不早了,咱们回酒店吧。”

“好。”谢季明点头,下意识再去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

他看着已经转身往回走的女人,微微愣了下,暗暗深呼吸一口气,又由衷地轻笑了笑,告诉自己应该慢慢来,然后故意轻咳一声,佯装淡定地跟了上去。

因为那刚刚冲动的一吻,哪怕都是成熟的现代男女,但回程的路上,气氛还是颇有些尴尬,两个人欲盖弥彰一般,都没再提这件事,只云淡风轻地谈着天气和路过的风景。

回到酒店,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江薇道了声再见,几乎是逃也般冲出了电梯。刷开进房后,她卸力一般靠在门后,重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她用力搓了搓脸,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闭着眼睛镇定了半晌,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助理的电话。

助理还在外面浪,不过接电话很迅速:“江总,什么事?”

江薇道:“你看今晚回江城的机票还有没有?要是有的话,我们今晚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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