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在韩廷面前坐下,笑眯眯地打招呼:“韩总好。”

韩廷自动过滤掉她夸张过度的热情,问:“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三点多。”她补充,“到酒店。到机场是两点多。”

“错过了主办方的晚餐时间?”

“……呃。”纪星没说原因。

韩廷看了眼手表,理所当然地问:“跑出去玩了?”

“没有啊!”纪星瞪着大眼睛,说,“我都很认真地在学习。”

韩廷眉毛挑了挑,仿佛不信她有这么乖,问:“都学了些什么?”

纪星刚准备说她一下午都在研究论坛演讲者的生平简历,可一想他也在其中呢,莫名有些心虚,不好说出实情,囫囵道:“反正都是跟会议相关的。”

说着,手不自禁从篮子里抓了个餐包啃起来。啃着啃着,目光打量起韩廷的衣装。他今天依然穿着休闲款西装,虽是西装款式,面料看上去却格外柔软熨贴。烟黑色,介于漆黑与灰暗之间的色调。衣装上印着规则的自上而下的竖条纹,是深一度的黑,不细看是察觉不出的。这便平空多了丝设计感和高雅。里头则搭配一件象牙色的衬衫,温润谦谦。

他这人衣品一向很好。

纪星想起自己搜他的简历时还偷摸摸探寻私生活新闻呢,实在很好奇他这样的男人身边会配上什么样的女子,或者……男子?

她为自己的无厘头感到有些好笑。

韩廷看她一脸隐秘的鬼笑,不知她脑袋瓜里装着些什么东西,也懒得理会。只道:“来开会就多听多学,多做笔记,多认识些人。别只顾着玩儿。”

纪星正啃餐包呢,听了这话,抬起脑袋冤枉道:“我很认真的,笔记本和笔都带齐了。说的像我是蹭票来深圳度假的。”

韩廷好笑:“我只是提醒一句,又没说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跟我踩了你尾巴似的。”

纪星不吭声了,咔嚓咬一口脆壳。

韩廷无言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说来她这人跟人不熟时还能装腔作势端着点儿精明样子,熟了就肆意放松下来。但他毕竟是她投资人,她大体晓得分寸克制,懂得收敛。

只不过,看话剧那次,见她小小一只搂着高大的男友扭来扭去连蹦带跳的撒娇模样,倒令他意外了一番。

韩廷笑容微收,拿起杯子,却又瞥见她手指闪闪的戒指;女孩的手指青葱似的细,一小圈白金箍着,别有味道。他瞧上一眼,喝着杯中的水。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招呼:“韩总。”

一位风华正茂的男士走过来,他个子不高,面相随和,脸圆圆的有些可爱。

韩廷起了身,微笑:“彭总。”

“咱们还是上次在英国见过呢,说来有大半年没碰面了。”那位彭总握着韩廷的手说道。

“我最近一直在关注你做的数据库。”

“我也在关注DOCTOR CLOUD!”彭总哈哈笑起来,道,“我就指望着过会儿跟你谈谈合作呢。”

纪星听言,便知是半小时后的私密会谈。

正想着,那位彭总朝她看过来。

韩廷也回头看她一眼,介绍:“这位是纪星,星辰科技的老板。刚起步的公司,做医疗器械3D打印。”

彭总点头表示了解。

韩廷正准备介绍彭总,纪星早已起身颔了颔首,笑道:“彭总好,非常期待您后天的演讲。”

彭总稍稍意外,饶有兴致地等她接着说。

纪星把他的背景了解得滚瓜烂熟,诚挚道:“我以前是做AI医疗机器人的,对数据库接触比较多,看过您发表在科技杂志上的很多文章。之前还想过去您的鹏远公司投简历呢。这次过来参加论坛,也是特地来学习的。非常期待您在医疗数据库建模方面的演讲。”

韩廷意味颇深地瞧了她一眼。

而那位彭总听到这番话,自然十分高兴,谦虚道:“谬赞了。我这次过来主要也是跟大家交流分享信息。星辰科技,好,我记住了。论坛上再见,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啊。”

纪星嘴甜道:“谢谢彭总。认识您我热别荣幸。”

“认识你我也很高兴。”彭总愉悦不已,说,“这是我的名片。”

纪星受宠若惊,双手接住,也拿出自己的交换。

“咱们回北京了有业务再聊。”彭总说完,看向韩廷,夸道:“这小姑娘有前途。”

韩廷只笑不答。

彭总寒暄几句后走了。

纪星重新坐下,表情美滋滋的。

韩廷瞥她一眼,淡道:“一下午在学这?”

纪星抿唇笑,两眼放光,一脸期待地等他表扬。

韩廷有些乐了,尚未评论什么,瞧见不远处曾荻走了过来。

纪星顺着他目光回头。曾荻一身白色小外套,罩米杏色开衩连衣裙,踩着双高跟鞋,跟明星机场造型拍似的。再看桌上的两杯水和两套餐巾餐具,她顿时了然,只怕这顿饭原是韩廷和曾荻一起吃的。她鸠占鹊巢,坐了曾荻的位置。

她无意识地坐直身板,手里的短棍面包也放回盘子里,抹一抹嘴巴上的渣屑。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起身离开。

曾荻却落落大方地坐去她对面,挨着韩廷身边,冲服务员一笑:“给我倒杯水。加套餐具。”又看向意欲起身的纪星,笑道,“坐着吧。一起吃顿饭也没关系。”

纪星只得坐好,微笑:“曾总。”

“好久不见啊纪星。”曾荻热情地说,“当初你从广厦离职我都不知道呢。以为你跳槽了,没想到你自己单干了。你以前在广厦上班的时候我就看出你跟别的员工不一样,很有想法。纪星,要加油哦,好好干。广厦能走出你这样的员工,也是广厦的骄傲。”

韩廷喝着水,不予置评。

可纪星对她这番表面友好实则刺耳的话怎么都咽不下气了,礼貌笑道:“荻姐,你太客气了。其实我没那么厉害,说起来非常惭愧,当初出走广厦也不是很光彩。大家把开除朱磊的事怪在我头上,我待不下去,只好走了。”

曾荻没料到她来了招自损式杀敌,一时接不上话。

她略紧张地看了韩廷一眼,

韩廷垂眸看着玻璃杯中的水,侧脸平静冷淡,颇有对两个女人的交战作壁上观的姿态。

曾荻气不打一处来,脸上却能客客气气一笑,道:“恐怕是你想多了,我后来问过,你的同事包括你的主管对你评价很高,也都非常想念你。我倒没看出他们给你穿小鞋,只看到他们在你走后都夸你来着。”

她一副以德报怨的样子,和气道,“我当时开除他,也是看你被骚扰了人单力薄,帮你出气。没想到被误会,看来是我处理不好,在这里给你道歉了。”

她手段优雅,将局势顷刻逆转。

纪星登时便无话可说,只怪自己嘴拙,情急之下更想不出招来。羞恼中,又撞上韩廷冷眼旁观的眼神,更觉无地自容。

曾荻端着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她还太嫩,哪里是她的对手。

纪星面红耳赤,低头拨弄着手机缓解尴尬。

餐厅服务生端上火腿片,纪星抬头,礼貌笑道:“韩总,我刚查邮件,有份文件要尽快给回复。要不你们先吃,我上楼处理事情了。”

韩廷尚未开口,曾荻却笑着非要留她:“有工作也不急这半个小时,饭总是要吃的。”

纪星不吭声,进退不得。

韩廷发话了,说:“你先上去。”

纪星如同大赦似的,起身快步离开。

曾荻脸色变了变,忍了下去。她让服务员撤掉一套餐具,起身坐到韩廷对面。

韩廷拿刀叉切着奶酪,没讲话。

曾荻问:“你帮她做什么?”

韩廷不认:“人家要走,我拦得住?”

“你就是在帮她。”

韩廷抬眸,说:“我现在追出去把她给你绑回来?”他拿餐巾擦了擦手,“我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她不在你吃不下饭。”

曾荻被他这句反讽刺激得脑仁疼,激道:“她嘴皮子那么厉害,别怂啊。”

韩廷说:“我看着没你厉害。”

曾荻脸色铁青。

韩廷瞥她一眼,说:“人一小姑娘,你犯得着总跟她过不去?”

“我跟她过不去?刚才她怎么跟我说话的,你也听到了!”

韩廷淡道:“她现在跟你一样,都是公司老板。你一口一个员工,搁谁都不乐意。”

“你这还不是帮她说话呢?我算是看清了。那女孩特来事儿,知道在领导跟前表现,讨喜欢。你还觉着挺单纯是吧?上次不是见着她狐假虎威了。呵,我还瞧着上次是个假,没想到是真。”曾荻道,“你不给她撑腰,她敢这么跟我说话?”

韩廷慢条斯理地说:“我要真给她撑腰,这儿还有你的位置?”

曾荻心里一

凛,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言多且失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见到那女孩和他在一块儿她就来气。她从韩廷无所谓的态度里可以看出这俩人并无工作外的交往,可这三天两头的谈工作,着实叫她无端心烦。

只是心里再烦也得有个度,这样耍性子下去,以韩廷不爱麻烦的秉性,迟早得断得干干净净。

“好了好了。我就是太久没见到你了。特地好好梳妆打扮了下来,一来就碰见她坐我位置上,我能高兴吗?”曾荻起身重新坐去他身边,柔软的身段靠在他身上,拿小腿轻轻搔了搔他的腿,语气放软,“我认错,再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韩廷喝完汤匙中的浓汤,放下勺子,说:“能吃饭么?嘴巴尽拿来说话了。”

“还能干别的呢。”曾荻轻笑,抓住他的手,含住了轻轻吮一下。

韩廷侧过头看她,眼神禁令,下巴往对面指了指,说:“坐过去。”

“偏不。”曾荻咯咯笑,头轻靠在他肩膀上,修长白皙的脖颈仰起,冲他耳朵吹气:“上楼去?”

韩廷说:“我马上要开会。”

曾荻知道他工作要紧,也就作罢,又问:“哪道菜比较好吃?”

“火腿片不错。”韩廷说。

曾荻听话地拿起一片,用面包盛着送入口中,道:“真不错诶。”

韩廷淡笑了一下。

曾荻见状,一颗心彻底落下。幸好,她总有办法把他的心拉回来。

纪星不想再碰见韩廷和曾荻,所以没去别家餐厅,早早上楼冲了杯泡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终于想出怎么把曾荻那番话给怼回去的招儿了,可现在为时已晚。上阵时口拙,停战了才想出招,她快郁闷疯了。

比起这个,她更奇怪的是韩廷和曾荻的关系。她以为他们只是生意上有往来,可一道看话剧一道深夜烛光晚餐,怎么看都不是普通朋友。

原来韩廷喜欢曾荻这款女人。也对,曾荻这款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纪星觉得自己一口气是顺不下去了。

她吃完泡面,把这些不相干的事抛去脑后,给邵一辰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都在干嘛。

但邵一辰没有回。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周六,他应该睡觉手机静音了。

纪星在房间里视频会议,跟苏之舟商讨下周展览会的事儿。开完会了,洗漱完毕,她翻来覆去,还不想睡,于是拿了浴袍打算上楼顶游泳池去游会儿泳。

走进电梯站了一会儿,发现电梯在往下行。行到5楼,门突然打开。

韩廷插着兜站在门外,抬眸看见裹着浴袍的纪星,愣了一下。

外头传来男人们说话的声音,朝电梯靠近,是会议散会了。

纪星还愣愣张着口,韩廷一大步走进来,关上电梯,随意摁了一个数字。

电梯上行。

纪星别过头去不吭声。

韩廷把她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冷道:“你跟我置什么气?”

纪星看着地板:“没有。”

“好好的你招她干什么?”

纪星低着头不出气。

“你以为这是学校里女生吵架呢?”韩廷问,“她好歹是一个公司的老板,你跟她吵什么?得罪人了是对你有好处还是怎么?”

纪星抬头,顶嘴道:“那她也得罪我了。我也是公司的老板。她凭什么‘员工’‘员工’地叫。当初开除朱磊也是,风光全她占了,锅我一个人背。她就是故意的。”

韩廷冷笑:“谁叫你比她弱?”

纪星登时哑口无言。

电梯却已到达楼层,门开了。外头空空如也,无人进也无人出。

韩廷冷着脸关上门,又随手摁了个楼层。

电梯继续往上。

他说:“我倒没料到你这么冲动沉不住气。逞能倒是溜儿。你不是想成功吗?靠什么,嘴炮?就没想过得罪了人,人背后阴你你怎么办?”

纪星猛然醒悟,也发怵起来。

他讽刺道:“何况嘴炮也争不赢人家。与人争辩对垒,交手,就跟下棋一样,至少得想出四五步之后的招数,不然最好闭嘴。”他说,“碰上比你强的,得罪不起,就给我忍着。要是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还不晓得戴面具,我看你也是没救了。”

说话之间,电梯已到了他的楼层。

门开,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留纪星一个人呆在电梯里。

看着渐渐阖上的门,纪星低下头,憋屈,难受,更多的是后悔,懊恼,自我唾弃。仿佛连自己都没料到,她作为一个混商场的人,居然做得那么差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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