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蒂太太从前住的小屋离公共汽车站只有几步远。两个孩子正在台阶上玩耍:一个手里捧着个好像是被虫咬坏的苹果在啃。另一个手里拿着个锡托盘正往门上砸,口里乱喊乱叫。两个孩子看上去都脏兮兮的,很开心。

波洛上前用力打门,各种声音更是乱作一团。一个女人从墙角处过来看了看。她穿着一件五彩缤纷的大外套,头发乱蓬蓬的。

“停下来,厄尼。”她喊道。

“不停,就不停!”厄尼说了一声,又继续敲托盘。

波洛离开了门前的台阶,朝那个屋角走去。

“你拿孩子真没办法,是不是?”那个女人说。

波洛想说有办法,但却没有张开口。

那女人示意他绕过墙角,从后门进去。

“我把前门给闩上了,先生,请您从这里进去吧。”

波洛穿过一间肮脏的,堆放农具的屋子,进了厨房。厨房比那一间脏得更厉害。

“她不是在这儿被人杀死的。”那个女人说,“她死在了客厅里。”

波洛眨了眨眼。

“您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对吗?您是个外国人,住在萨默海斯太太那里,是吗?”

“这么说,您对我所有的情况都知道了?”波洛说着,脸上放出了光彩。

“是的,的确。”

“您怎么称呼?”

“基德尔太太。我丈夫是个粉刷工,四个月前我们刚搬来。以前,我们和伯特的妈妈住在一起。有人说,你们不会搬到一个出过谋杀案的房子里去住吧?可我的回答是,房子总归是房子,总要比挤在起居室后面好。有人死在这儿,太可怕了,对不对?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在这儿却从来没有受到打扰。人们总是说,被害死的人会在这儿来回晃悠,可她没有。让我们去看看发生谋杀的地方吧。”

感觉就像是个游客在接受导游服务一样,波洛很满意。

基德尔太太把他领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一件很沉重的詹姆士一世时代的摆设,显得过分拥挤。不像这所房子的其它房间,它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人住过的迹象。

“她倒在地板上,后脑勺被砸烂了,这可吓坏了埃利奥特太太,是她最先发现了她的尸体——她和拉金,就是那个面包师一起过来,楼上藏的钱被偷走了。请上来,我这就带您看钱被偷走的地方。”

基德尔太太领路上了楼梯,将波洛带进了一间卧室,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带抽屉的柜子,一张很大的铜床,还有几把椅子和一排很好看的婴儿服装,有的湿,有的干。

“就在这儿。”基德尔太太骄傲地说道。

波洛朝四周大量了一下。很难想像,这个杂乱无章、拥挤不堪的地方曾经是一位有洁癖的老妇人的住所。

“这是麦金蒂太太生前生活和睡觉的地方,她总是为自己房间的整洁干净而骄傲。”

“依我看,这不是她的家具吧?”

“噢,不是的。她的侄女从卡伦奎过来,把东西都给搬走了。这里现在没有留下任何麦金蒂太太的东西。”

基德尔夫妇搬进这个房间住下了,生者总是比死者更强大。

从楼下传来了一个小孩扯着嗓子尖叫的哭声。

“啊,这是孩子醒了。”基德尔太太毫无必要地解释道。

她急忙冲下楼去,波洛也紧跟着下去了。

“在这里没什么可调查的了。”他朝隔壁邻居家走去。

“是的,先生,是我最先发现了她。”埃利奥特太太表情非常夸张。院落干净整洁,井然有序,惟一做作的是埃利奥特太太的神情。她是个高大、瘦削、黑头发的女人。当她回忆起她生活中令人骄傲的那一刻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拉金,就是那位面包师来敲我的门,他说:‘麦金蒂太太出事儿了,我们怎么敲门她都不回答,她好像是病得很重。’的确,我想她也可能是生病了,她年纪不小了。依我看,她肯定是中风了。所以我就赶快过去,看到那儿有两个男人,他们当然不会进她的卧室。”

波洛对这种礼节克制表示赞许。

“我急忙朝楼梯上跑,他在后面跟着,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我当时可没想到死人这回事儿。噢,当然了,我当时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使劲敲门,可里面没有回答。于是我就拧开门把手,自己走了进去。整个房间乱作一团——地上的木板都被撬起来了。‘这是抢劫。’我说。但是那个可怜的老人在哪儿呢?然后我们想到去客厅看一看,啊,她就在那里。人在地板上躺着,那颗可怜的脑袋被砸得陷了进去。谋杀!我一眼就看了出来。是谋杀。这不可能是别的事情,入室抢劫,谋财害命,就在布罗德欣尼,竟然出了这种事!我叫啊叫啊,哭喊个不停。”

“他们对我可费尽了事儿了,我当时一下子就晕了过去,他们只好跑到‘三只鸭子’酒店去,给我拿来白兰地。即便是我醒来之后,有好长好长时间,我浑身上下还一直哆嗦个不停。‘求您别那么大呼小叫的了,太太!’警监来了以后,就这么对我说。‘求您别这样呼天唤地的了,您最好是回家自己喝杯茶静静神儿吧。’于是,我就回家了。当埃利奥特从外面回来时,他眼瞪着我说,‘哎呀,到底出什么事儿了?’那时我浑身上下还在抖个不停。从小时候起,我一直都是这么敏感。”

波洛机敏地打断了这个女人神经质般的叙述。

“是的,是的,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请问您,您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看到可怜的麦金蒂太太?”

“那肯定是出事的前一天。我看见她时,她正从房子里出来,要到后院去摘薄荷叶儿,我当时正好在喂小鸡。”

“她和您说什么话了吗?”

“只打了个招呼,说了声下午好。”

“那就是您最后见她的情况吗?在她遇害的当天,您见过她没有?”

“没有。不过我看到她走神了。”埃利奥特太太压低了声音说。“大约在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大路走了过来,像平时一样,拖着脚,一步一步向前走。”

波洛耐心地等着,但好像不会再有什么用了。他问道:

“当警察逮捕他的时候,您觉得奇怪吗?”

“啊,我觉得奇怪又不奇怪。我跟你说,我总觉得他有点儿傻,我对此毫不怀疑。这些傻子有时候会办蠢事的。我的叔叔有个低能儿,他有时做事非常傻——当他长大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他连自己有多大力气都不知道。是的,那个本特利是有点儿傻。但如果他们把他送到精神病院里而不是处死的话,我是不应该感到吃惊的。啊,你看看他藏钱的地方,没有人会把钱藏到那种地方,除非他想要被人发现。就是有点儿傻里傻气,头脑简单,他就是那种人。”

“除非他想让人找到他藏的那些钱。”波洛自语道,“随便问一句,您没有丢过一把砍刀或一把斧头吧?”

“没有,先生,我没丢过。警察也问过我这个问题,问了我们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人。”

到目前为止,他是用什么凶器将她砍死的仍是一个谜。

赫尔克里·波洛朝邮局走去。

杀人者想让人找到那笔钱,但他不想让人找到杀人的凶器。找到那笔钱,就会怀疑到詹姆斯·本特利头上。那么,找到那件凶器时,会怀疑到谁呢?他摇了摇头。

他已经走访了两户人家,他们都既不比基德尔太太更充满活力,又不像埃利奥特太太那样夸张,大惊小怪。他们一致认为,麦金蒂太太是一位非常令人尊敬的女人,她深居简出,恪守妇道。她在卡伦奎有一个侄女。除了那个侄女,没有看到过有别人来看望过她。据他们所知,也没有人不喜欢她或者和她有仇。据说,有人提议为詹姆斯·本特利写请愿书,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儿?会不会要求他们在请愿书上签名呢?

“我一无所获——一无所获,”波洛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我现在非常能理解斯彭斯警监为什么会感到失望了。但是,这对我来说应该有所不同。斯彭斯警监是个好心、勤奋、工作努力的人。但我,我是赫尔克里·波洛!对于我来说,总应该有所发现。”

他的一只光洁铮亮的皮鞋踩到了一个小水洼里,溅上了一两点泥污。他赶紧将脚撤了出来。他是了不起的赫尔克里·波洛,但他也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的鞋也会夹脚。他走进了邮局。

邮局里靠右边的一侧是办理邮寄业务的;左侧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商品货物,包括糖果、食品杂货、五金器具、金属制品、生日卡片、针线包,还有小孩子的衣服等等。

波洛慢慢走上前,想买些邮票。一个女人急忙迎了过来接待他。这是个中年女人,眼睛敏锐而明亮。波洛心想,这个地方毫无疑问是布罗德欣尼村消息最集中的地方。那个女人的名字却有点不合适,她叫斯威蒂曼太太。

“十二便士。”斯威蒂曼太太说着,敏捷地从一大本中撕下了邮票。“这总共是四先令十便士,您还要点儿别的什么吗,先生?”

她急切地注视着他。从她身后的门里,探出了一个女孩儿的脑袋,明显地想听两人说话,她头发乱蓬蓬的。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波洛严肃地开口说。

“是的,先生。”斯威蒂曼太太附和道,“您是从伦敦来的吧?”

“我希望您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波洛带着轻微的笑容说道。

“噢,不,先生,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斯威蒂曼太太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您知道麦金蒂太太。”波洛提了一句。

斯威蒂曼太太摇了摇头。“那是件令人难过的事情——很令人震惊。”

“我想您对她非常了解吧?”

“噢,是的。我敢说,我和布罗德欣尼的所有人一样,都很了解她。她每次来这儿买东西,总要和我聊上一会儿。是啊,出了这事儿,真是可怕;现在还没结案吧?或者我听人这么说过。”

“就詹姆斯·本特利是否有罪,从某种角度来讲,目前还存在疑点。”

“啊,”斯威蒂曼太太说道,“警官抓错人又不是头一回了,虽然在这个案子中我不愿意这么说。我也不应该想他是否真的有罪。他是那种容易害羞、尴尬的人,但对人不会构成什么威胁。您也会这么想的。不过,这种事儿是很难说的,对不对?”

波洛请她拿纸和信封。

“当然可以了,先生。请到柜台这边来。”斯威蒂曼太太急忙跑到左边柜台下面坐了下来。

“难以想像的是,如果不是本特利先生杀的人,那么究竟会是谁呢?”

她说着,把手伸到架子最上层,取纸和信封。

“有时候,我们这儿确实有一些很可恶的流浪汉,也很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人发现窗户没关严,就跳了进去。但是他总不会把钱丢下不要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三十英镑啊,给您,先生。这是很好看的蓝色信纸,配这些信封也很漂亮。”

波洛接过东西并付了钱。

“麦金蒂太太从未提过她害怕什么人或什么人使她感到紧张吗?”他问。

“她没这样对我说过。她不是个胆小、容易害怕的人。有时候,她在卡彭特先生家呆到很晚——他们家住在山顶上,他们家经常请客人吃晚饭并住在那儿。麦金蒂太太有时晚上到那儿去帮忙洗洗涮涮,经常半夜里才从山上下来,我可不喜欢那么做,天很黑,再从山下走下来。”

“您了解她的侄女吗?就是伯奇太太。”

“我只是和她见面时打个招呼,她有时会和她丈夫一起到这儿来,麦金蒂太太死后,他们继承了一点儿钱。”她用目光锐利的黑眼睛看了看他。“啊,那是自然的了,对不对,先生?你总不能自己带走,你的亲骨肉得到它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噢,是的,是的。我对此表示完全同意。麦金蒂太太喜欢她的侄女吗?”

“是的,非常喜欢,先生。我认为她的爱表示得过于明显。”

“她也喜欢她侄女的丈夫吗?”

斯威蒂曼太太的脸上出现一种逃避似的表情。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您最后一次看见麦金蒂太太是在什么时候?”

斯威蒂曼太太想了想。

“嗯——让我想想看,那是什么时候呢,埃德娜?”

埃德娜在台阶上喘着气,没有回答。

“是不是她遇害的那天呢?”

“不,不是。是她死的前一天——或者是在那一天以前。啊,是的,是星期一,这就对了,她是在星期三被害的。那天,她买了瓶墨水。我想她是想写封信吧。”斯威蒂曼太太聪明地说道。

“有这种可能。那天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

什么两样吧?她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没有,我认为是没有。”

喘着粗气的埃德娜从门口闯进了店里,突然插嘴说道:

“她那天不一样!”她肯定地说,“她为什么事儿感到高兴——不是十分高兴,而是很激动。”

“也许你是对的,”斯威蒂曼太太说,“我当时没注意到这一点儿。现在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她是有点容光焕发,神高气爽。”

“您还记得她那天说过什么话吗?”

“通常我记不得和人说过什么,但是,因为她被谋杀了,警察又再三地盘问,还有诸如此类的事情,使我想起来了。她当时根本没提任何和詹姆斯·本特利有关的事儿,这一点我很肯定。她谈了一点儿卡彭特一家的情况,还有厄普奥德太太——这些都是她干活的人家,这您是知道的。”

“啊,是的。我本打算问您她在这里具体都替哪些人家干活儿?”

斯威蒂曼太太立刻回答说:“星期一和星期四她去萨默海斯太太那儿帮忙,也就是您现在住的那家旅馆,对不对?”

“是的,”波洛叹了口气。“我看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住吧?”

“在布罗德欣尼没有,您在那个地方住不太舒服吧?萨默海斯太太是个好人,但她不会照料房子,那些从国外回来的女人都是那个样子。总是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什么时候去都得重新打扫。麦金蒂太太总是这么说。是的,星期一下午和星期四上午去萨默海斯太太的旅馆里帮忙;然后在星期二上午到雷德尔医生家,下午去厄普奥德太太家;星期三去韦瑟比太太家;星期五到卡彭特夫人那儿。厄普奥德太太上了年纪,和她的儿子一起住,她们有一个女仆,可她是个新手,麦金蒂太太通常是每星期去一次,把事情给整理出个头绪来;韦瑟比先生和太太好像从来用人也用不长,韦瑟比太太常年体弱多病;卡彭特家很漂亮,经常招待客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听了这句关于布罗德欣尼人的最后评语,波洛走出了邮局,重新来到大街上,他慢慢走上山坡,朝他住宿的“长草地”旅馆走去。他衷心地希望那罐早已膨胀变大的罐头里的食品和染着血迹的豆子都已经按萨默海斯太太的预先安排,在中午时被吃完了,而不必作为晚餐拿来招待他。但是,也还会有别的让人怀疑的类似的罐头,在“长草地”旅馆的这种生活肯定有它本身的危险。总的来说,这一天令人失望,他有什么收获呢?

那个詹姆斯·本特利有一个朋友,无论是他还是麦金蒂太太都没有任何仇人。那位麦金蒂太太在她死去的两天前,神色激动,还买了一瓶墨水,波洛突然停住了脚步,牢牢地站在了原地。

难道这是一个有用的、值得思考的线索吗?难道他终于有所发现了吗?

他慢慢问自己这些问题,为什么麦金蒂太太想要买一瓶墨水?斯威蒂曼太太对此所做的回答相当严肃,她猜她是想要写一封信,这样就有了重大发现——这一重要事实几乎逃过了他的注意。因为对他来说,就像对绝大多数人一样,写一封信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但是,对麦金蒂太太来说,就非同寻常了,对她而言,写信是如此的不同寻常,以至于如果她想这么做的话,她就必须特意出门一趟,去买一瓶墨水。那么,麦金蒂太太以前就很少写信。斯威蒂曼太太在邮局里工作,对这样一个事实肯定是不会搞错的。但是,麦金蒂太太就在她死去两天之前写过信。她究竟是给谁写信呢?又是为什么呢?这也许是不太重要的,她可能是给她侄女写,也可能是给一个不曾见面的朋友。在诸如买一瓶墨水这样的简单的事情上费这么大的脑筋,简直是荒谬滑稽,但这正是他所有的收获。他要根据这条线索追踪下去。

一瓶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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