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阿碧莎: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那么我已经死了。

最后,我想回答那个长久以来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问题。我很抱歉,以前没有解释的勇气,但你有权知道,为何你哥哥有机会逃离地球,而你没有。我写下这封信,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女人的逼甜过娘亲的奶。”你奶奶有一次这样对我说,或是我以为她说过。我没学过多少希腊语,但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母亲会对她的未来儿媳所说的话,你不这样觉得吗?反正肯定很像你奶奶会对我说的话,不管这真的像你爸爸说的那样,是古老的希腊谚语,又或是仅仅是她编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无法否认,当机会来临,在决定送你们俩谁去过新生活时,她的这句话浮现在我脑海里。

你还记得我们跟你哥哥说再见的时候吗?他穿着军校制服,看起来十分帅气,和其他殖民者一起站在拉平塔号的舷梯上。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他十三年生命里最干净利落的一回。他看起来惊人的勇敢而信心满满,而且是那么的年轻。我们拥抱了他,抱得那么用力,肯定把他弄痛了。即便在那时,也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对我说,即使他留下来,最后他还是会离开我,奔向某个女孩。

“女人的逼甜过娘亲的奶。”奶奶是对的,我想。我希望如此。最好让你哥哥搏一把,离开这里,去往那个新的星球,找到那个女孩,生个孩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还有其他的理由。有几个,我觉得当时的我并未意识到。在柯瑞恩离开,你爸爸也过世很久之后,有一个理由像一道闪电一样击中了我。你那时在做技术员。气候非常糟,又是高温,又是尘暴。虽然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但现在我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还能完整回想起那时的情景。

当时,我在家里等着你下班回来。你拉开入口的拉链走了进来,客厅里到处尘土飞扬,你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尘土。如果我不知道那是你,我可能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你走进浴室,而我一路跟在你后面清扫。十分钟之后,你出来了。你把身上的泥土冲干净了,洗了头发。你就站在那里,穿着睡袍,秀发和皮肤乌黑,映衬得你明亮的蓝眼睛熠熠生辉。你看着我,就只是那样而已,但那凝视仿佛洞察了一切。光在你的眼里闪烁,在你的发丝上跳跃,我只能屏住呼吸。你是那么美,闪闪发光。我不敢相信自己曾参与创造了如此美丽的生物。

那就是我选择你哥哥的另一个理由。因为我不想被剥夺看着自己的女儿成长为一个女人的机会。身为你的母亲,我想伴你左右,参与其中。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的决定出自全然的自私。你也许不记得了,但像我这样的人是要填一个表格的。生了双胞胎的人不计入抽签,取而代之的是必须选一个孩子去,而另一个孩子留下。我们被要求列出你们的长处和缺点,以便帮助决定你们的能力在哪一边能够发挥最大作用,是新的殖民地,还是我们衰老而崩溃的地球。

你那时就对电子技术很感兴趣,总是把东西拆开,去找出它们的工作原理,而柯瑞恩则生来就是农夫,只有双手埋在泥土里时才会开心起来。若是有谁能在一个外星世界的土地里耕作,使之长出庄稼来,我知道他可以。我知道那里需要他。而在这里,我们正尝试修复我们造成的伤害,这里需要你,需要你去开发能够弥补损害的技术。

柯瑞恩若是留在这里,他能做什么呢?你还记得他试图在院子里种豌豆的事吗?在那种岩石尘土里,他努力了三年,每年长出的嫩芽都会枯萎和烧伤。可怜的孩子。我曾抓到他把自己定量配给的那份水分给那些注定会死的幼小植物,他宁愿自己口渴,也想给它们一个机会。

现在我也死了,阿碧莎,我希望你能继续跟他说话,听他说话。我知道这很古怪。因为他仍然只是个少年,而我们都老了。这对他来说肯定也很奇怪,跟他交流的双胞胎妹妹已经是个中年人了。但是记着,对他来说,离开之后才过了几年而已。现在他妈妈也死了,所以拜托了,只要你还活着,请跟他说话。

我把最难说出口的话留到了最后。我很抱歉,我剥夺了你生孩子的权利。我年轻的时候,计划生育看起来还起作用。我不知道一切会恶化至此,他们会开始规定谁能拥有孩子。你发现自己没被选中的那天,我不敢看你的脸。你看,这也是我选择柯瑞恩的另一个理由,怀孕,生产,还有将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我想让你能够体验这份喜悦。我是如此自私。

事实是,我没有选择你哥哥。我选的是你。老天保佑,我选了你。

爱你的,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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