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斯呼气,缓慢地前进了半米,然后停了下来,接着浅吸了几口气。石缝非常狭窄,容不得他有其他动作。他的头灯照亮了前方的路,粗糙的石灰岩延伸出去一米多的长度。他的左臂向前直直地伸出,右臂被困在身侧。因为要一直抬着头,柯林斯的脖子疼痛不已。他低下头,靠在石缝的地面上。脱落的岩石碎片戳着他的脸颊,但比起脖子疼,他宁愿脸疼。现在,他头灯照亮的只有石缝的岩壁,就在他眼前几十厘米的地方。

“你怎么样?前进了多远?”罗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听着像是离得很远。

“又走了几米。”柯林斯的话一出口就被石缝的岩壁挡住,消散了。他呼出一口气,结果却把地上的尘土吹进了眼睛里。眼泪一下了涌了上来,他眨了眨眼。就算用他能动的左手,也没法把手伸到眼睛那儿去抹掉尘土。他又眨眨眼,尽力把尘土和眼泪清出去。他再次呼气,这次动作轻柔得多,然后缓慢地向前挪动身体。

柯林斯的肌肉和擦伤在作痛,膝盖、臀部、肩膀还有手肘都酸涩不已。他全身上下哪里都痛,但他躺在那里,想着上方和下方几千米厚的岩石和泥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最开始那几次,他汗如雨下,害怕至极,脑子里全是自己永久被困,因为口渴和失温慢慢死去,再没法亲眼看见阳光、亲身感受新鲜空气的画面,无法驱散。而现在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洞穴探险者,他乐于接受挑战。

“看见什么了吗?”罗根模糊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没有……只是……不,什么也没有。”

他能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石缝岩壁变色了,但岩石的颜色经常是不规律的,这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罗根的问题将他拉回现实,柯林斯的心情略微有些沉重。这里就是泰代斯基死去的那种地方?他是不是太拼了?爬过了安全距离,结果卡住了?既不能前进,也没法后退,结结实实地卡在那,孤单一人。后来灯的电池耗完了,他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他是否曾大声叫喊?然而即使用上最大的音量,四周的岩石也会让这大喊变成一阵耳语。他是否曾绝望地徒手挖掘这坚硬的石壁,直至血肉模糊,指骨毕露?柯林斯打了个冷战,他摇摇头,甩掉脑海里的画面。

呼气。慢慢前进。呼气。再次前进。石缝看起来没有再变窄了,他面前的空间刚好让他得以呼吸。再走一米多,他就能进到前方开阔的区域,那里看着挺大,足够坐下来休息。

“看不见你了。”

“我们大概距离6米左右。”

“我能进去吗?”

“也许不行,这里非常窄。”罗根根本没法进来,就算他变形还是怎么着,他就是太壮了。这样的身材在给岩石打孔或是搬动石头、拖运工具时是个优势,但并不适合做一名专业的洞穴探险者。柯林斯很感激自己瘦长的身材。

“可恶,我哪儿都进不去,是天杀的有史以来最糟的洞穴探索者。”柯林斯能够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的画面,罗根斜着身体,朝石缝里面跟他说话,苍白而松弛的脸上挂着那副他每次想多了就会出现的木然表情。

“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完全派不上用场……你看,我应该干点别的,”罗根模糊的自说自话飘进了石缝,“有很多工作适合我这样的家伙,像高山救援,紧急医疗救护员之类的……”

“是啊,说的好,罗根。你不但恐高,还一看见血就晕。现在把嘴闭上,我快要出去了。”

柯林斯的头正跟那块变了色的岩石在同一高度。奇怪,闻起来有点……不对。慢慢爬过的时候,他的左手擦过了那块岩石的表面,感觉没什么不同,但是那个气味……他分辨不出来,之前从没闻过那样的味道。

最后,他终于到达了石缝开始变宽的位置。他放松自己作痛的肌肉,然后坐了起来。受石缝高度所限,他还是不得不弯着脖子,低着头,但这样的空间已经感觉非常奢侈。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低下头,想仔细观察一下接下来要通过的区域。先是一个稍宽一些的洞,接着是个看起来像房间一样的地方。他发出一声欢呼。

“你能看见什么?”

“变得开阔了,有房间那么大。”

“那儿有什么吗?”

柯林斯确认了一下,然后说道:“没看见有东西。”

因为发现了新区域,柯林斯非常兴奋,疲惫一扫而空,快速匍匐着爬过剩下的一点距离,然后站了起来。他愉快地拉伸了下肩膀,然后踢踢双腿,接着用头灯四处照了照,开始检查岩室四周。更多变了色的岩石,二三个又高又窄的缺口,都通向洞穴的深处,然后……没了。没有泰代斯基来过的痕迹,没有任何人曾经来过的痕迹。柯林斯极有可能是第一个踏足这里的人类。

他依次盯着几个缺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向来时的石缝俯下身,对里面喊道:

“没有他来过这边的痕迹。”

“可恶。”

“这儿有三条路,我想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我觉得也是。天色不早了,是时候掉头回来了。”

安全规定要求,洞穴探险者必须组队活动,不得单独行动。他可以告诉罗根自己走了哪一条路,但要是他在前方出了事,罗根还会记得吗?而且若是之后又出现了岔路,那就把人搞糊涂了。泰代斯基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他忽略了安全规定。柯林斯朝每个缺口里久久凝视了一番,权且算是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这三个开口所通向的地方让人心痒难耐。泰代斯基所属的研究小组走得有多深,搜救队就走了多深,而前者到达了人类有史以来最深的地方。他和罗根发现的这条路线会打破所有记录。

柯林斯遗憾地环视一周,然后蹲下身,返回来时的那条路。

晚上在营地,他们观看了五个星期前泰代斯基失踪时探险队的录像。现在他们已经对泰代斯基很熟悉了。小个子,身高对一个洞穴探险家来说很合适;身材精瘦却有力,扛着一大堆工具似乎也毫不费力;并非外行,以那样慎重的步伐绕过岩石,不浪费一点体力。

他们看着他消失在一个集水坑里,然后快进,直接跳到他重新出现的时间点,画面上他咧开嘴笑着,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是他找到通路的标志。泰代斯基脸上的欣喜让柯林斯有些心碎。他知道那种感觉。搜救队的全体队员也知道。泰代斯基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因为和他们一样的原因来到这里。他们之所以对那疯狂而危险的事情欲罢不能,都是出于这同一个原因。而现在他死了,尸体躺在下面某个漆黑的地方。

他们正看着录像,耳边传来了其他洞穴探险者的声音。队长马什按下暂停,扭头转向他们。

“听起来我们的客人到了。我知道这违反了协定,不过让我们欢迎泰代斯基团队的成员加入,瑟提丝博士是数一数二的洞穴生态学家,或许能够揭示导致泰代斯基失踪的环境条件。”

柯林斯和罗根交换了一个迷惑的眼神。泰代斯基是独自一人行动,然后被卡在哪里或是下落不明的,没有去寻找其他原因的需要。洞穴探险就是该死的危险,不遵守规定就会死,而有时即使遵守规定也会死。

一名个子高挑的女人走到灯光下。她刚刚一路走到营地,显得风尘仆仆。她重重地放下背包,然后坐了上去,手肘撑在膝盖上。她脸色阴沉,饱经风霜,向搜救队点点头,虚弱地微笑了一下。陪同她的人之中,一个男人也走上前来。

“我们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出发。瑟提丝博士带了自己那份补给。”

“我们有足够多,可以分给你们,瑟提丝博士,如果你需要什么,请自便。后面有块平地可以搭帐篷,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马什说。

瑟提丝博士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静止的画面,泰代斯基正对着镜头微笑,竖起一个大拇指。

在一阵尴尬的停顿之后,马什说:“好吧,我相信你们都不会见外的。”他接着播放录像,而新来到的人纷纷离开去找晚上睡觉的地方,瑟提丝博士待在原地没动。

柯林斯不再看录像,转而开始研究她。那录像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不觉得还能从中了解到什么,而那个女人很新鲜。在泰代斯基失踪的时候,她就在现场,而且还参加了第一次搜寻,那时他们仍有机会找到还活着的泰代斯基。那肯定是段非常痛苦的日子。然而她才回到上面几天,就又来了,他读不懂她的表情。是什么促使她回来寻找遗体的呢?

录像播完了,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柯林斯决定要找出原因。他举起一只手。

“我想请问瑟提丝博士愿不愿意说些什么?她能跟我们说点或许有助于找出泰代斯基遗体位置的信息吗?”

她慢慢转过头来盯着他,仿佛刚刚回过神来。

“我不确定,”她说,“我以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所有事情,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最后在这里扎营,而两天之后阿泰(译者注:泰代斯基的昵称)就失踪了。我们派人去求助,搜索持续了三个星期,然后人们确定他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我们被召回地面。我们搜寻了尽可能远、尽可能深的范围,但你们知道这儿地下的地质状况,这就是个迷宫。”

“他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像那样出发呢?他经验丰富,这有点奇怪,你不觉得吗?他是否表现得很反常?”

某种戒备的表情在瑟提丝博士脸上一闪而过。

“没人知道阿泰为什么出发,我们也不可能知道了。我们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就我们所知,他只带了基础装备,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她站了起来,把背包拉上肩膀。“听着,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累了。”说完她就走了。

柯林斯转向罗根,扬了扬眉。

罗根耸耸肩。“她累了。从山顶下到这儿要走很远。”

“我们都很累,”柯林斯回答说,“但她究竟为什么在这儿?”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这有什么意义?那男人死了很久了,埋得比谁都深,睡得比谁都沉。”

“不要开始跟我谈起哲学来了,罗根。我们来这儿是工作。换作是我,我不想一个人被留在这儿,不论是死是活。我们应该尽我们所能找到泰代斯基,带他回家。他失踪的时候,那个女人在场,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东西。虽然她自己觉得没话可说。”

罗根打了个哈欠。“明天去问问她。如果你想的话,带她和我们一起走。我还从来没见过洞穴生态学家,我打赌她有一些很棒的故事要讲。”

“也许吧,但不是关于这儿的。下面除了我们之外,我还从来没见过活的东西。不过,好的,我会问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早上,柯林斯把罗根摇醒,罗根呻吟着醒了过来。

“把嘴闭上,还很早。”柯林斯小声说道。

“老天啊,让我睡觉啊兄弟。现在几点?”

“起床,我想你和我一起去,快点。”

罗根坐了起来,用手梳理头发。“出了什么事?”他戴上安全帽。

柯林斯凑过去,在他耳边说道:“我刚刚看见瑟提丝那个女人离开了。天啊,你好臭。”

“是啊,是啊,你自己闻起来也没香到哪儿去。她起床之后就一个人走了?往哪边?”

他们扎营的大山洞连接着很多条通道,柯林斯指向其中一条,在营地灯火昏黄的光线中依稀可见。

“我们现在去跟着她,对吧?”罗根钻出睡袋,系上靴子的鞋带。

柯林斯点点头:“如果我们弄醒整个营地,或是原地等待,那我们就失去了惊喜的元素。”

罗根咧开嘴笑了起来:“又读福尔摩斯了?”

“嘘。”

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绕过熟睡的人,走向那条通道的入口,然后把头灯调到最低档,安静地沿着小路走下去。半分钟之后,柯林斯停下脚步,凑到罗根的耳边说道:

“我现在要把我的灯关了,你跟在我背后,我借着你的光走,好吗?”

要是在地面上再多待几天,在这么暗的灯光里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柯林斯安静而小心翼翼地走着,向前伸出双臂。通道缓缓爬升,脚下没有平地,只有粗糙的石块,因此两个男人必须时不时抓住岩壁来保持平衡,通道有时变得非常狭窄,他们就不得不侧着身通过。

罗根的头灯发出微弱的亮光,锯齿状的岩层投下阴影,随着他的脚步抖动和起落。柯林斯睁大眼睛,一边找出下一步该踩哪儿,一边确认前方是否出现瑟提丝博士的灯光。突然之间,灯光变强了——那是罗根冲了过来。柯林斯感觉到罗根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他扭过头去想知道出了什么事。罗根举起一根手指压在柯林斯的嘴上,接着柯林斯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是如此清晰,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之前没有听到。叩,叩,叩。柯林斯经常听到这个声音,毫无疑问这是锤子和凿子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然而他刚辨认出来,那声音就停了下来。柯林斯跟罗根对看了一眼。是她听见他们来了?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走。

柯林斯艰难地在罗根微弱的灯光里半走半爬地前进着,因为靴子踏在岩石上发出的轻微声响而提心吊胆。他睁大眼睛,试图看见前方黑暗里的灯光,然而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二三分钟,他穿着靴子的右脚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那东西还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嘟哝。

“瑟提丝博士?”柯林斯后退,然后撞到了从后面走上来的罗根。被他误认成岩石的黑影伸展开来,显出人类的轮廓,然后那个人影站了起来。柯林斯和罗根都把灯调到最亮,瑟提丝博士也做了同样的事。即使是在灯光下,她也面色发红。柯林斯向下扫了一眼,看见她手中拿着一个塑料的样品袋,还有锤子和凿子。三人站着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女人抬起下巴,直视柯林斯的双眼。

“你是昨晚那个多管闲事的人,对吗?”

“嘿,我只是在试着找到某个人的遗体,不过你是在这儿做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女人有点紧张,挺直身子,然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放松下来,眼睛一湿。她移开视线,而回过头时,脸上又是那副读不懂的固执表情。她拾起样品袋和工具。

“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样品,像这样躲躲藏藏的真是太蠢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们回营地去吧。”

她想越过两个男人,但这并不容易,通道刚够一人通行,更别提两人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

“泰代斯基一个人出发,然后死了。现在你也一个人跑出来,你明明清楚队友发生了什么。为了样本?你什么时候都能收集,而且你说过你来这儿是协助搜寻的。”柯林斯说。

“我……只是……这些岩石,”瑟提丝犹豫地说,“这没法解释清楚。”她硬是从柯林斯和罗根身旁挤了过去,顺着通道跑走了。

瑟提丝这一撞把罗根挤到了岩壁上,他刚站直身体,柯林斯又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追着瑟提丝跑去。柯林斯抓住瑟提丝的肩膀,猛地将她扳转过身来。

“听着女士,这事没完。我们冒着生命危险下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到你队友的遗体,而你则又一次打破了安全规定。这是在搞什么?想给我们再加一具要找的遗体?想落得泰代斯基那样的下场?躺在黑暗里,孤独一人,也许还受着伤,干渴致死?你觉得这是个好的死法?”

柯林斯这样说着,瑟提丝脸上那防备的神色消失了,她跌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中,抽噎起来。

“别……请别说了……拜托。”有手的阻挡,她的声音变得低而沉闷。

柯林斯端详着她,双手撑在胯上,向罗根丢去一个困惑而恼怒的眼神,而罗根看起来也跟他一样茫然。

“该死的,女士,你怎么回事?”一时间,他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接着他弯下腰,抓住瑟提丝的肩膀,把她拉了起来。

“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好吗?我们现在找到你了,我们马上就返回营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可以吗?”

瑟提丝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沿着通道走着,一边抓着岩壁作支撑。柯林斯也准备跟上,却发现她把样品袋落在了刚刚跌坐的地方。

“喂。”他拾起袋子。

瑟提丝回过头来,看见了他拿着的东西,她冲回来,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袋子,然后踉跄着走了。柯林斯和罗根以略慢一些的速度紧跟在后,在他俩和瑟提丝之间留出了一些距离。柯林斯感觉罗根戳了戳自己的后背。他回过头去,问道:

“怎么了?”

“你把洞穴生态学家弄哭了。”

柯林斯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在通路上跋涉。

呼气。向前移动几步。屏住呼吸。呼气。再向前几步。柯林斯无法分辨支持他前进的究竟是脚趾,臀部,抑或是腹部。他的右臂伸在前面,左臂贴在身侧。头灯照明了前面的隧道。他又接近了变色的岩石。

他的身后,罗根和瑟提斯注视着他艰难远离的双脚,等待着他到达更深处的开阔处。女人和她诡异的举动占据了柯林斯的脑海。之前在帐篷里,他再一次逼迫她解释自己的行为。这次更加温和,但是她依旧闭口不谈。罗根为了转换话题,询问了她收集的样本的情况。她没有说有实质性内容的话,只是在不停地念叨着这些样本在实验室里看起来非常有意思。当柯林斯说这些样本和他前几天看到的其他岩石相同时,她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并且提出要和他们一起去看那些岩石。

所以他又回到了这个洞里,等到他穿过去,瑟提斯就会从后面跟上。两个人一起,他们能探索一部分从开阔处延伸出去的路径。回来的路上,瑟提斯还可以采集一些岩石样本。

柯林斯小心地擦过那块变色岩石,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今天洞穴里的气味似乎更重了。周围的岩石在他头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奇怪。柯林斯很确定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岩石。但是现在,他在2700米的地下,谁知道这里有什么。

他向前看去。虽然不合常理,但是前方的洞穴看上去更狭窄了。没有岩石移动造成的裂痕,但是……那里看上去那么窄,窄得不可思议,他怎么可能钻得进去?如果前方的洞穴真的像看上去这么狭窄,他怎么可能在其中前行这么远?他还能再次爬出去吗?惊恐的情绪不停地刺激着他。柯林斯驱走这些情绪,希望能通过深呼吸来平静自己的心情。但是他不能深呼吸。他被周围的岩石卡得太紧了,胸膛已经填满了整个空间。他觉得汗水又一次布满了自己的脸。肺部抵御着周围岩石传来的推力,努力工作着。他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

“柯林斯?……柯林斯……”他听到了罗根的声音。但是他专注于赶跑一阵阵涌来的恐惧,无暇回应。

“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你在干什么?到底是什么情况?柯林斯?”

柯林斯的耳中不再听得到罗根的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像是从远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他不由自主地尖叫了出来。他的身体似乎不再受他的控制,开始在周围紧紧困着他的岩石中做着无果的挣扎。他可以听到自己坚硬的头盔还有靴子和周围岩石壁碰撞的声音。

“柯林斯!”罗根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发生了什么事?兄弟,你没事吧?”

“柯林斯,”接着传来了瑟提斯的声音,“柯林斯,动起来。向前移动。什么都不要想,闷头向前爬。动起来。”

他闭上双眼,调动对身体最后一丝控制,向前挪动了两厘米。一厘米接着又一厘米。他的恐惧似乎退去了一点。他睁开双眼,看到了眼前剩余的路程。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又轻松向前移动了十厘米。他的恐惧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我的老天。”他一下子趴倒在了隧道的地上。

“柯林斯?你没事吧?”罗根问道。

“啊……啊,我没事。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现在没事了。”

柯林斯无法理解刚才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从来没有如此惊恐过。他失去控制了吗?如果刚才他惊恐发作的消息传到马什耳朵里,为了队里全员和柯林斯自己的安全,马什一定会立刻把他踢出队伍。瑟提斯会如实上报刚才发生的一切吗?可能吧。罗根是老朋友了,但是出于担忧他可能也会上报。他最好不要把一切说得这么严重。

“大家,对不起。我没想过要吓你们。我不知道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哎,也许我才是那个应该申请去做高山救援的人。”

“像你这样骨瘦如柴的人?也许他们会有上树援救小猫的需要。”罗根回应道。

柯林斯允许自己微笑起来,然后集中精神,专注爬出最后几十厘米的隧道。他满身大汗,甚至可以感受到汗液从他额头上滴落。他后悔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有在安全帽下面戴一条头巾来防止汗水滴到眼睛里。他也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上的汗水,他衬衫下皮肤湿透了,还伴随着一阵阵刺痛。刺痛?汗水一般不会让他感到刺痛。他感到体侧有一处痛苦正在加剧。

“噢。……啊啊啊……天哪。”柯林斯向前蠕动。有什么东西,像是酸液似的东西,在他的腹部燃烧,而且灼烧得越来越剧烈。他奋力往前爬着,想甩掉这种灼痛感,但是他失败了。灼痛感如影随形,就好像有人在他身侧点燃了一支火把。痛感在他皮肤上肆虐,到达了他的痛觉极限。他耳边传来自己的痛呼声。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拼命向前移动。头灯在挣扎中撞在了一块岩石上,塑料碎片如雨点般打在他脸上,四周顿时陷入无尽的黑暗,滚烫灼热的痛感侵蚀着他的侧身。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开阔的环境之中。他已经到达了隧道尽头的空间。他撕下上衣,将其远远地丢开,但体侧的痛苦并没有因此减轻。柯林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皮肤,觉得自己的指尖上仿佛有砂质小颗粒在燃烧。怎样才能把这些东西从身上弄掉?他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之前扔掉的上衣。终于,他碰到了那块布,简直喜极而泣。抓起上衣后他在上面找没有沙泥的地方,用来擦拭着自己的身体。他几乎无法分辨自己擦去的是石屑还是自己的鲜血,也可能二者兼有,但好歹疼痛减轻了。他在自己脆弱皮肤能承受的范围内尽可能擦拭着,又小心地擦去手指上的石屑,然后扔开了手中的上衣。

最后,罗根和瑟提斯的喊叫声自黑暗中出现,打断了他困惑的思绪。

“我没事,一切都好,”他叫道,“这个隧道里面有一些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是我被烧得痛死了。”

“什么?什么情况?烧了你?洞里什么东西会烧到你?”罗根传回来的声音让人无比心安。

“一种沙泥。它们肯定是附着在隧道壁上,我经过的时候粘在了身上。在我……失去控制之后。”

“柯林斯,那些东西在哪里?是在那些我打算取样的岩石中吗?”这次传来的是瑟提斯的声音。

“我猜是吧。”

“你怎么样?”罗根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能回来吗?”

“我绝不会在那些沙泥里再钻一次。”柯林斯说完后,似乎听到了罗根的低咒声。

“我的头灯撞坏了。你们能从另一头给我打灯吗?”过了一会儿,柯林斯看到了一片颜色比周围稍亮的墙壁。

他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侧,入手处一片潮湿,应该是渗出的血迹,因为他手指上没有灼烧感。那些沙泥一定腐蚀了他的皮肤。这种疼痛他还能堪堪忍受,毕竟比刚才被活生生灼烧的滋味好多了。

“柯林斯,你还不能回来,我挤不进洞,接不到你,而瑟提斯会被那些砂石烧伤。我去找人帮忙。”罗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中回响。

“好吧。我想马什应该会有办法。”

“我会尽快回来。”

“柯林斯?”瑟提斯喊道。

“嗯?”

“你有休克的危险,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没有任何可以盖住身体的东西,不过……一直和我说话,好吗?”

“知道了,好的。”但是他想不到任何可以聊的。

“你结婚了吗,柯林斯?”

“没有……连女友都没有。通常我这个岁数的人都该有个孩子了。你呢?”

“我结婚了。我的丈夫是我工作的大学校长。”

“哇。”

“对,我的研究基金有着落了。”

疼痛突然如潮水般涌来,柯林斯不可抑制地喘息了起来。他双手抱住头部,避免碰到身侧的伤口。

“你有孩子吗?”他咬紧牙关,挤出了一个问题。

“还没有。”

柯林斯想不到其他话题来继续这段让他保持活力的对话。过了一会儿,瑟提斯也没有说话,显然她也遇到了相同的窘境。

“我很抱歉那些东西烧伤了你。我不知道会这样。”

伤口处传出一阵阵刺痛,柯林斯努力做出回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如果是和我之前检测的山顶的岩石样本一样,我只知道它们是一种从来没有任何人见过的有机化合物。非常神奇的东西。”

“神奇得快把我痛死了。”

“嗯,对不起。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也不知道它们会对人体造成这样的伤害。很明显我之前观察到的只是你遇到的这个或这些有机物的残骸。”

“呃,”又是一阵痛苦,“天啊。”柯林斯在想援救还要多久才能到达。但是救援到达了又怎样呢?他还是无法出去。没有人能够在不碰到那些酸性沙泥的情况下到达他所在的位置。如果毫发无伤,他可以靠上面送下来的食物和水在这里过一辈子,但是现在身侧受了伤,他不确定继续待在这里的话自己还能活多久。

“柯林斯?你还醒着吗?”柯林斯慢慢苏醒过来。他之前失去意识了。他必须努力保持清醒。

“对,没事,我还在。我哪儿不会去。”

“这会不会让你好受些,那个烧伤你的东西,其中一些化合物与提升细胞活性有关。如果进入了你的血液,或许可以帮助你。”

“说实话,我宁愿没有,宁可细胞活性低。”

“呃,好吧,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感受到痛之前有没有吸入过这些东西?……柯林斯?……柯林斯?”

一个响声拉回了他的意识,疼痛随之而来。但他立即压下呻吟,因为他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这响声意味着什么。声音不是从他穿过的那条隧道里传来的,现在瑟提斯应该正在隧道另一头等待罗根。这响声是从洞窟的另一边的三个岔口传来的。听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自黑暗中向他拖拉着走来。某种很大的东西。

柯林斯紧张地向声源处看去。漆黑的洞窟里唯一一点亮来自之前罗根和瑟蒂斯放的灯,它在狭窄的隧道里透出惨白的微光。这点光线不足以支撑他看清任何东西,柯林斯只是隐隐约约看见黑暗中有一团比周围更黑的黑影掠过地面。是什么东西,他毫无头绪。也许是被他们之前的喧哗声吸引,那黑影似乎是某种生存在地底深处的生物。柯林斯的后颈寒毛立起,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前额滴下。他知道,不管这些东西是什么,在这种环境里,它的五感一定比他敏锐千百倍,肯定能感应到他在哪里,它过来……是要做什么?

逃跑是不可能的。他唯一离开的路径有酸性泥沙,而走另一些未探索过的隧道,他很可能会迷路,或者无意间掉进一个深坑,或者遇见这种生物的好几百个亲朋好友。他可以叫瑟提斯,但是她又能做什么?而且现在叫出声,万一那穴居野兽就在到处徘徊,也许就彻底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了它。他现在只能先下手为强,在那东西伤到他之前先杀掉或打到它动弹不得。

那个东西缓缓前进,一点点拖着身体向前移动。柯林斯唯一的防备就是听觉,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狠狠地击中它,做出有效的攻击。一旦击中了,谁知道这动物会做出怎样的反击。随着野兽靠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了。科林斯可以感受到它几乎已经到了他近前。他握紧了拳头。那怪物听起来离他只有咫尺之远了。科林斯用尽全力向黑暗中挥出了拳头。太好了!他的拳头击中了怪物的皮肤和骨头。那动物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科林斯猛地松了一口气。先是惊恐来袭,然后是那种沙泥,现在又是这怪物。但是他现在已经杀了它,或至少已经把它打昏在地,让它无法再找来帮手。

但是有一个想法一直纠缠着他。击中那东西的手感似曾相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科林斯的手指划过隧道的地面,紧张地探索动物身体的边缘。它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没有被弄醒的危险。他碰到了它的外皮,感觉粗糙而奇怪。不是鳞片,也不是皮肤或者皮毛。但是……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不是皮肤,那是布料。科林斯从那“野兽”的胸部往上摸到脸部。他摸到了耳朵,鼻子,嘴巴,眼睛,还有好几周没刮的胡须。

“见鬼。”科林斯飞快地将手移到脖颈处感受脉搏。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瑟提斯。”他叫道。

“科林斯!你还活着!感谢上帝。你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回话了——”

“我还好。但是,瑟蒂斯,我已经找到泰戴斯基了,或者——”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你找到阿泰了?阿泰在那里?”

“是的,但是——”

“阿泰?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阿泰,我非常抱歉,真的很对不起。请原谅我,我爱你。阿泰?”

科林斯有一瞬的无言。

“阿泰?你还在吗?”

“瑟蒂斯,他听不到你说话。他……我……”

“发生了什么?阿泰,拜托了,坚持住,拜托了——”

“他没事……吧。他只是……昏过去了。”

科林斯靠在罗根身上,两人一起缓缓走向营地。马什给他注射的那一剂吗啡让他昏昏沉沉,但似乎并没有带走多少疼痛。柯林斯很高兴能离开隧道口的戏剧化场面,那里有马什、救援队成员、瑟提斯和已经恢复意识的泰戴斯基。看到瑟提斯趴在泰戴斯基身上哭时,马什扭曲的脸色表明他跟科林斯一样尴尬。

“所以瑟蒂斯和泰戴斯基是——”罗根问。

“是的,就我看来,婚外情。他希望她能离开她的丈夫,但是她不同意,因为那样的话她的研究资金就没有着落了,会失业或怎样。”

“她丈夫还有这个权利啊?”

“不知道。我猜是的。他是大学校长,所以——”

“所以泰戴斯基下隧道了。”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自杀?需要思考的空间?谁知道。被沙泥灼伤,又迷了路,最后奄奄一息,是我找到了他——”

“你把他揍晕了。在他找到你后。”

“好吧,严格上来说……”

“所以那些岩石到底是什么?”

“那沙泥能提高细胞效率。瑟提斯开始不知道,直到她回到上面,观察了采集的样本。她本来已经不抱泰代斯基还活着的希望了,但是在得到这个结论后,她觉得泰戴斯基可能有一丝幸存的机会。”

“呃。这就是为什么她今天早晨偷偷离开的原因?”

“是的,她一定去了第一次找到这些样本的地方,思考泰戴斯基是不是曾经经过过那里,希望找到什么。我也不清楚。我觉得她因为罪恶感和悲痛已经疯了。也许她应该把自己的理论告诉其他人。”

“好吧,我不会信的,即使这是真的。”

“的确。”科林斯点了点头。

他们缓缓地向前走去。科林斯想,即使有马什专业的治疗,他身侧的伤还是会让回到地面的路程变得非常漫长。他希望泰戴斯基可以活下来。那可怜人看起来像一具骨架,等到马什在那沙泥上喷上固定松散岩石的塑料喷漆后,把他运过隧道没有丝毫的问题。

“喂,科林斯。”罗根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

“你又把洞穴生物学家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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