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易碧雅恐惧,以及愤恨着。

大家都说她是父亲最喜欢的女儿,真的么?如果她是父亲最喜欢的女儿,为什么父亲想的念的永远是她姐姐碧君?她的好妈妈,照顾的永远是哥哥们的利益;哥哥也是,需要她了是好妹妹,不需要她了直接骂她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他们都在逼她,就是因为她什么话都不敢说。她羡慕着赵雯雯,更羡慕着时简。只有她需要这样委曲求全,才能在易家成为一个好女儿,好妹妹。

以及叶珈成压根不需要的好女友。

曾经,她也幻想过,眼前这个优秀又厉害的男人,带她站在易家的中心,给她强大的照顾和支撑。叶珈成也有这个能力,然后哥哥们都会讨好她,母亲也更需要她。谈过一段寒酸的爱情,的确更能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

所以她想抓住叶珈成,小心翼翼又惴惴不安,不只是为了哥哥,更为了自己。就算刚开始交往,叶珈成已经把话说清楚;甚至,她和他的交往从来都是传闻失实。

她希望出现转机,结果还是分手了。

叶父叶母是她最后希望,他们都很喜欢她……只是今晚他们都没有来。

“所以你进去说,还是我?”

叶珈成开口,还是给了易碧雅选择的机会。没有情意,也留了情面。事情归根到底,错的还是他,腿伤那阵子负气选择将错就错。

易碧雅面色难堪,望着叶珈成。怔怔地看着他大衣里面露出的白色衬衫领子,干净、挺括。叶珈成向来是这个样子,端得一副英挺斯文面貌,风度卓然,做起事却毫不留情。低下头,易碧雅低低出声:“珈成……你不能这样对我。”

“哦,是吗?”叶珈成轻轻扯唇,没有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站着,像是在思考自己的事,又像是在反省。神色时而恍惚,时而认真。

易碧雅立马期盼地看着,害怕又紧张。然后听到叶珈成说:“碧雅,你何必这样,我真以为上次我们都说清楚了。”

叶珈成还没有开始质问,易碧雅一张脸秀气恬静的小脸已经又白又红。

是啊,上次就说得非常清楚,仿佛是对她一种怜悯和交代,叶珈成坦白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然后不管她多么爱他,他已经不需要了。易碧雅想起赵雯雯对她说的一句话,她失恋之时,她和赵雯雯抱怨男人无情,赵雯雯嘲笑她,那你还把你自己放得那么低?赵雯雯凭什么这样说她,她在易霈面前还不是一个样子?

易碧雅:“珈成,我只是太爱你了,我……”

“别说这话。”叶珈成打住了易碧雅的话,根本不想听下去,“或者你又要说,不管我什么样子,你都爱我?你比我之前女朋友都爱我?”叶珈成声音轻落落,逼得易碧雅更加羞愧不已。

眼眶泛红,委屈得惹人怜爱。

叶珈成神色照样寡淡,他慢慢开口:“碧雅,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太难听了。”

易碧雅咬着牙,她好像能猜到叶珈成要说什么,整个人几乎发颤。

“我真有些不明白,你每次说爱我不觉得……”叶珈成弯弯嘴角,语气不自觉带着两分自嘲,他没有嘲笑易碧雅,而是嘲笑自己,“本来我觉得咱们交往,也算各有所图,咱们谁也没对不起谁。你口口声声爱我,其实挺好笑的……你哪来的爱?”

易碧雅:“……”

叶珈成睨了眼易碧雅,眼里已经写出了答案,他根本不是一个她说爱他就信的男人。

爱,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说爱?什么样的爱,可以好到独一无二。

如果易碧雅真的真心实意喜欢他,他之前再负气也不会做出那个糟心决定。男女感情,是是非非,他和易碧雅本身没有多少感情,何必把爱来爱去挂在嘴巴,感动谁呢?事实只能感动自己,然后觉得自己爱得委屈。

不是么?叶珈成淡淡收回视线,样子比长廊的光线还薄凉。

事实他同情易碧雅,更同情自己。因为他之前真觉得男女两人在一起,差不多也就是那样子,各自心照不宣,骗来骗去,都可以算作游戏一场……

除了小狐狸。

小狐狸也说爱他,不一样的,小狐狸爱得熟悉又热烈,即使让他无力招架,他也没有怀疑过她的爱,是虚情假意。

他画设计图眼睛疼了,她会给他买药水,然后捧着他的脑袋帮忙点;她还会在夜里睡醒了偷偷亲他脸颊,然后甜蜜不已地瞅着他,仿佛他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狐狸满满的爱意起初令他欣喜又自得,久而久之他发现自己可能消受不起,更不想自己被改变,不愿意成为小狐狸更深爱的那个建筑师先生。

所以他说:“你的那位爱人,一定是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

遗憾他现在才意识到,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是愿意被改变,更愿意为她成为更好的人,给她最好的爱。

易家人还在里面等着,郭太太打电话来催易碧雅。叶珈成没有直接进去,最后留给了易碧雅三分面子。他的父母已经被他安排提前回了青林市,临走前心情十分愧疚,只是最后还相信他们的儿子能处理好。今晚易家人这顿饭,叶珈成让侍者安排了菜色,提前买了单。剩下的,易家人的事情让易家人自己解决。

他执迷不悟,自作自受那么久,该醒了。

叶珈成转身,抿了抿唇角,离场。

电梯一路往下,心一直往外,叶珈成立在电梯中间,扯了扯衣领,明晃晃的电梯光面照着他的面目,清晰明净,神色却凌厉而陌生。

第一次他将自己看得那么清楚,玩世不恭、自私自利,还自以为是,甚至连好好爱一个人的心意都没有……

一路出了酒店旋转大门,外面夜风吹着,从大理石柱子穿越而过,一直吹到他心里来,眼睛同样被风吹得干涩,仿佛可以吹出眼泪来。他要成为更好的人,可是他已经失去了小狐狸。那个很好很好的小狐狸,他还有机会拥有吗?

穿着高级制服的门童要帮忙开车门,叶珈成拒绝了。

路过一家水果店,叶珈成进去挑了一个大榴莲,脑里不自主回想起他和小狐狸窝在客厅沙发一块吃榴莲的场景。

“哇塞,这块好大,给你吃,好不好?”

“哦。”

“嘻嘻嘻,好吃吗?”

“嗯……”

“哈哈哈!哈哈哈!”

“呵……”

“叶珈成,你刚刚笑什么?”

“小狐狸,从头到尾都是你在笑,好吗?我只是看你笑得个不停,配合一下。”

“噢……”

“……小狐狸。”

“干嘛!”“啊,叶珈成,你别乱碰……”“珈成,我爱你。”“珈成,快说你也爱我……”

榴莲称重付钱,店员问要不要帮忙取肉,叶珈成摇头:“不用,谢谢。”

——

张恺安排了一个送别会,易霈也参加了。时简没有其他要求,一定要由她来请客,张恺望望易霈,易霈笑笑:“我没意见。”

都是相熟的几个同事,五六个人一块吃火锅。

Emliy让她说几句告别的话,时简最怕说煽情话,何况她这次出去可能不回来了,除了逢年过节,所以有些话更是说不出口。

她给每个人放菜,照顾着每个人的口味。她做易霈助理一年多,易霈的口味她更是了如指掌,原本她怕火锅易霈吃不惯,不过易霈还挺喜欢吃火锅。

他面色挂着笑,平易近人。

聚会结束,他们挨个过来和她拥抱,除了易霈。最后剩下她,张恺,以及易霈。然后张恺找了一个理由走了。

易霈送她。

时简坐在副驾驶,她回自己租的公寓这边,打算再次整理下东西。易霈开车很稳,路过一盏又一盏安静的路灯,直到易霈开口问:“时简,你今天心情如何?”

易霈最近时不时问她心情如何,希望不是发现了她看心理医生这事。

“挺好的。”时简没有撒谎。

易霈:“加油。”

时简点头,认真极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方,时简下车,转过身告别,易霈也走下了车。她手里拿着还没有围上的围巾,鼻子被风吹得有些……冰凉。

时简顾不得形象,吸了吸,看着易霈朝她走过来。

“把围巾先围上。”易霈说。

时简围了两圈,易霈突然伸手,替她将围巾围好,并开口:“时简,你少我一个拥抱。”

然后,易霈已经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这是一个非常礼貌的拥抱,其中藏着多少克制,只有他自己知道。易霈松开手,时简抬起头,顿了下:“易总……再见。”

“时简,我有个不情之请。”易霈开口,还有话要说。

时简眨了下眼,格外尊敬地看着易霈,等他说话。

“如果有一天你考虑结婚了,那个人不是叶珈成,真可以考虑下我。”易霈直接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虽然遗憾这种类似求婚的话,他都说得这样干巴巴,甚至还强词夺理,“到时候我应该还会是追求你时间最大的一个……因为我会等你十年,时简。”

为什么是十年?

易霈样子轻松,笑着说:“反正你说了,我十年后还没有结婚。”

易霈在笑,时简却笑不出来,她张了下嘴,过了很久才扬了扬嘴角。心里没有任何触动,是不可能的。

“易总,如果有一天我可以跟别人结婚了,你不用等十年。”时简回答易霈,同样轻松地说着未知的以后,“如果十年后我还这样,真是太可怜了。”

“我不一样?”易霈反问她,开着玩笑,眼睛里都带着笑,“不,我应该比你还惨。”

为什么,时简有些不明白。

易霈回视着,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奋斗和相爱的人生,他应该只会选择奋斗,如果他没有遇见她。

时简上楼,易霈开车离开,还没开出几米,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公寓楼外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原本应该出现在两家见面会的男人,来这里了?易霈平静地看着,可能有些事的确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易总,好巧。”叶珈成打着招呼,手里还提着一个榴莲,浓郁的气味隔着夜里的冷空气也能感受到。

情敌见面,分开无奈,叶珈成问:“吃榴莲吗?”

……

时简不上班了,距离出国还有一段时间,刚休息了一天工作日,无所事事的感觉特别明显。原谅她胆子太小,还是没有勇气跑到叶珈成面前说出一切。

易霈还是将她品格看得太高了,比起担心破坏叶珈成和易碧雅感情,她更怕说出一切,叶珈成还是选择了易碧雅。

当然最怕还是,叶珈成又要祝她找更好的人,她该如何自处。

时简写了一封信,一封她不知道会不会寄出,如果寄出什么时候寄出的信。洋洋洒洒两页纸,她写得很快,又流畅,仿佛叶珈成坐在她对面。

她同他说话一样。

心理医生说得没错,相比心理治疗,她更应该倾述。最好的倾述对象,就是叶珈成。只是信的最后,她停下来,不知道怎么写祝福的话。

“……叶珈成,如果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正对婚姻感到失望,那真是太好了,这封信会成为我对你的报复,你知道你曾经错过你美丽的未来妻子么?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们有过的婚姻是多么幸福。如果你和易小姐和和美美,还生了宝宝的话,你就撕了这封信,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谢谢。然后也请你放心,我会很好……”

然后署名,时简留了“小狐狸”,爱过叶珈成只有小狐狸,不是时简。

出国之前,时教授建议她找个地方玩玩,放松以及留念。时简想了好几个地,然后买了一张火车票,出发青林市。

她没有刻意想起青林市,只是购票的时候,冒出来的只有青林市。所以就去青林市吧。那些曾经叶先生带她去过的地方,她也想再去一次,就当好好告个别。

出发青林市的前一天,时简陪赖俏选购婚纱。

赖俏回A城了,幸福的女人已经张罗着结婚。赖俏之前说过好几次让她挑婚纱,老实说,时简有些不想去,然后也不知道怎么说服自己,兴高采烈地过去了。

A城城西的淮北路87号有一家高级婚纱店,赖俏试穿着一件又一件婚纱,羡慕不已。时简很庆幸自己只是羡慕赖俏,不是嫉妒。

赖俏试得差不多了,然后看到一件鱼尾抹胸款式,惊叹地说:“太漂亮。”

时简也喜欢这件,问赖俏:“不试试?”

“算了,我这肚子。”赖俏甜蜜蜜地摸了摸自己肚子,突然建议说,“时简,你试试怎么样?”

“我……”时简笑,不要吧。她又不结婚。

“试试吧!”赖俏怂恿她,“难道你不想尝试穿着婚纱走红毯的感觉?”

稀奇!时简心里轻哼,她之前的婚纱更漂亮。

然后连婚纱导购小姐都建议她试试,时简伸手摸了摸婚纱的蕾丝,点了点头,对导购小姐说:“麻烦你们了。”

这套鱼尾婚纱很漂亮,浪漫十足,以及充满幸福感。时简立在镜子面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有一种差点分不出今夕何年的感觉。

“叶先生,我这件婚纱好看吗?”

“好看。”

“这件呢?”

“……好看。”

“哎,叶先生你就不能给点建议么?怎么我穿哪件你都觉得好看……敷衍!”

“怎么是敷衍?老婆,真是因为你穿哪件都好看,我才没办法给意见。”

“嘻嘻,不准叫老婆!”

“为什么,老婆?”

“因为还不是啊!”

“哦……”

最后她的婚纱是定制的,时间很赶,她本以为穿不上婚纱了,还是改制好了……

婚纱店试衣间里,时简又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她真的不应该控制自己感情,即使有些答案她没有办法质问叶珈成,或者叶先生。

那就自己给自己编一个答案,反正她要走了。她可以告诉自己叶先生并没有骗她,她真是他的独一无二,只是她和他现在,差点福气。

这样是不是快乐很多?多少女人一辈子都活在幻想里,不差她一个。

第二天,时简出发去了青林市。手机里,收到了赖俏发她的婚纱照片。

时简穿婚纱的照片,赖俏拍了好几张,她今天才想到要发给时简,发送给时简照片,赖俏看到自己MSN通讯录里居然有叶珈成。

好像是去年她加的,当时她备注“时简室友”,叶珈成给通过了。

赖俏同样给叶珈成发了两张时简穿婚纱的照片,并留言:“叶老公,快点把时简娶回家吧。”

叶老公是赖俏和时简住宿舍的时候,取的外号,因为好几次时简睡着睡着叫了老公,当时时简真告诉她自己有相爱多年的爱人,之后叶珈成出现。

她问时简是不是就是叶先生,时简告诉她是。

叶珈成是夜里才看到未知好友发他的照片,想起来原来是时简之前的女友。两张照片,都是时简穿婚纱的模样,笑容浅浅。

小狐狸穿婚纱的样子,真好看。

她要结婚了?下意识的猜测,叶珈成发现自己无法接受,他没办法接受小狐狸嫁给别人,比他更好的人也不行。

照片里,时简一身洁白浪漫,带着浅浅的笑意。叶珈成摸了摸嘴巴,他以前说自己不婚族是多么可笑。他像个混沌之人,对着电脑里两张照片,眼睛刺疼。然后才看到“叶老公”三个字。

小狐狸室友为什么叫他叶老公?“老公……”“小狐狸,你为什么叫我老公?”大脑有个瞬间直接黑屏,然后快速重启,心里慢慢地抽丝破茧,迷糊的,不确切,以及渴望的……迫切希望真如他所猜想的。

他问了这位赖俏,为什么叫他叶老公,很快得到了热情的回答。

然后,事情越来越偏向他猜想的,也更悔得他不知所措……易霈要娶走他老婆?叶珈成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如果真是他猜测的,他真是小狐狸前世丈夫,那么他就是那位建筑师先生,他就是叶老公……没有别人,从来也没有更好的人,就是他啊。

如果都是真的……叶珈成,你真是一个笨蛋,混蛋,大傻逼。他如此混蛋,他还如此幸运。

然后,小狐狸真要嫁给易霈了吗?

一刻都没办法等,叶珈成拿起外套直接出了门。就算明天就是时简和易霈婚礼,他也要抢回来。

时简不只是他的小狐狸,还是他的老婆,不是么?

他怎么可能让自己老婆嫁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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