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津知佳子在总局和衣笠巡查部长谈过以后,立刻前往荒川分局。为了去见衣笠所说的,目前仍在持续调查荒川河边命案的牧原刑警。

距离都心傍晚的塞车时段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她选择搭计程车。在车上,知佳子茫然想起田山町那栋废弃工厂的模样,司机开口了。

“太太,很伤脑筋吧?”

知佳子有点惊讶,从沉思中醒过来。

“你说我吗?”

听她这么反问,司机哈哈大笑。一边瞄着知佳子映在后视镜中的脸孔,一边说:“拜托,上警察局,还会有什么好事。你去做什么?是你小孩闯了什么祸吗?这年头的小鬼都很坏。”

司机是个略显发福的秃顶男子,看起来跟知佳子差不多年纪。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说话才会这么不客气吧。

知佳子暗自苦笑,独自搭计程车去都内的警局或监察医务院时,不时会碰上这种情形,没有一个司机猜得到知佳子是刑警。

不过,这么露骨地问“太太,是你的小孩闯了什么祸吗?”倒还是头一次。与其说不愉快,她反而好奇这司机的想像力挺丰富的。

抑或,是他在这附近碰过“这年头的恶劣小鬼”?也许是亲身经历让他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她为了打听真相决定套他话。

“是啊,现在的小孩的确很难管教。”

她故意用一般人的论调回答。

“他们的脑筋动得比成年人还快,体型又高大。可是,人们往往觉得他们还是孩子,难免掉以轻心。”

司机大力地晃动脑袋猛点头,再次瞥向后视镜中的知佳子,而知佳子也看得到他那双不安分的小眼睛。

“我啊,上次出车时差点被小鬼攻击。”

噢?知佳子想。看来这个推测是对的。

“差点被攻击,你遇到计程车抢匪吗?”

“对,对。三个人一起上车,看起来都未成年,头发染得金光闪闪,穿着宽松的垮裤。”

“他们在哪里上车?”

“在新富町的中央会馆附近。太太知道那个地方吗?”

“噢,大致知道。当时差不多几点?应该很晚了吧?”

“不会喔,才晚上十一点吧。那几个小鬼要我载他们去新宿,我当时还在想:这段时间明明还有电车,这些小伙子也太奢侈了。”

他们吩咐过目的地,就开始在车上吵闹。听起来,这三人好像都住在新富町附近,刚从家里溜出来准备夜游。司机还很受不了地暗想,这些小鬼的爸妈不晓得在干什么。

“如果是我,还在念书的小孩过了晚上十一点还出门,我绝对不会答应。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

“说的也是。”知佳子也附和。

“更何况,那天又不是假日,那些家伙八成没去上学。”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司机越说越愤慨。他怒气冲冲地继续说:“他们在车上很没规矩,还把脚跷到我的椅背上,连鞋子也没脱。在等红绿灯时,看到旁边的计程车上坐着年轻女客,就摇下窗户调戏人家,而且用那种脏字眼调戏人家喔,那种话连这年头的流氓都说不出口咧,我听了心惊肉跳。”

“那几个小伙子喝醉了吗?”

“哪里,清醒得很。所以才更可怕。没喝酒都能做得出那种事。”

司机说的没错。不过,就算没喝酒,也有可能嗑药。

“所以罗,我也觉得载到讨厌的客人,很想臭骂他们一顿,再把他们赶下车,可是对方毕竟有三个人,我虽然一肚子火也只好忍住,就这么开到九段下的十字路口时……”

在等红绿灯的同时,旁边一辆计程车里又坐着年轻女客。可是,车上不只那个女孩,还有一名中年男子。

“那三人看了突然开始起哄,说什么那种臭老头不可原谅,摇下车窗鬼吼鬼叫,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这时正好绿灯亮了,那辆计程车急忙起动。当然,是为了躲避那三个野蛮人。

“结果,他们居然叫我去追那辆计程车。”

那个臭老头,一定要逮住他痛扁一顿——他们莫名其妙地激动叫骂。说什么那臭老头竟敢这么嚣张,绝不能便宜了他垂五,总之尽是撂狠话。

“我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便开口说:先生请你们下车好吗,我可不想追前面那辆车子。结果他们一听,闹得更凶了,说什么你这家伙很践喔,只不过是个计程车司机居然敢跟我们呛声之类的。这下子我真的火大了,对他们大吼:什么叫只不过是个计程车司机!我又不是你们的佣人!”

那三人开始哄笑,七嘴八舌地嚷着“只不过是个计程车司机还敢呛声”、“臭老头,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啊!”这些人就好像异种生物般乱吼乱叫。

“真不敢相信同样都是人。所以我啊,心里直发毛,可是一想到九段下的十字路口就有派出所,我也豁出去了:心想绝不能让这些小子这么嚣张,于是把车一停,我下了车,确认派出所的位置,然后就开骂了……”

“你们开口闭口说什么‘只不过是个臭老头’、‘只不过是个司机’,看来这好像是你们的口头禅,那你们自己又是什么?只不过是个小鬼,毫无一技之长,有父母撑腰成天只会游手好闲,就算靠自己也赚不到一块钱,你们算哪棵葱,这世上根本没人在乎,你们践什么躔?凭什么自以为了不起,在我看来你们只是社会的人渣!既然是人渣就不要说大话!”

那三个年轻人的脸上顿时失去了笑意。

“他们气得脸色铁青。我开车开了快二十年了,也见识过三教九流和各种嘴脸,不过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脸色就这样越变越惨白。”

那三个年轻人二话不说便扑了过来,司机转身便跑,朝派出所的方向没命地逃跑。

“他们也发现我往哪边跑。其中一个说:‘喂,不好啦!’跑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第二个也放弃了,唯有第三个,个子最高,顶着金色小平头,那家伙非逮到我不可。不过,他最后还是被同伙拦住了。”

那三个人不甘心之余,朝着计程车的车门一阵乱踢。司机冲进派出所,向警方说明原委,过了好一阵子才敢回到车旁。

“结果连车门都被踢凹了,对方一定是用很大的力气吧。”

据说,派出所的警员还劝他不要跟那种不良少年出言挑衅。

“警员说那些家伙下手根本不知轻重,就算被他们干掉也不是不可能。我呢,也亲眼看过他们抓狂的样子,所以跟警员说我以后会小心。”

知佳子想。的确,那三个年轻人听了司机的话一定很火大吧。不过,让他们抓狂的原因不只是愤怒。

他们是害怕,因为司机说中了他们的痛处,所以他们害怕。

(你们凭什么自以为了不起。)

(你们才是人渣。)

对于现代年轻人来说,这句话才可怕,他们怕的是那个不具任何身分的自己。

这些人从小到大在放纵的教育下成长,衣食不缺,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享受这份富足的不只是自己,连邻座的家伙,还有后面那家伙也一样。然而,如此富足的自己,应该比任何人特别,跟隔壁还有后面的家伙不同,应该是这样子的……

可是,自己却找不出那个“不同”,唯有饱食终日所培养的“强烈自尊心”,像水耕植物的球根般兀自漂浮在透明的虚无中,而应该用来包裹的“自我”,也一样无色无形,连存在感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们的日常生活还是不受影响,照样吃喝玩乐,挥金如土,每天过得不亦乐乎。所以,总能让自己忘记,除了“自尊心”以外一无所有。他们的“自尊心”吸收了丰富的养分后,须根越伸越长,恣意成长,像丛林中的藤蔓般纠缠交错,最后动弹不得。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得拖着那盘根交错、需要更大空间的自尊心之根,因而变得极为迟钝,懒得去分辨事情的对错。

“我是这么想啦。”

知佳子再次从沉思中清醒。司机好像正在跟她说什么。

“你觉得呢?太太。”

“是啊,我想也是……吧?”

听到她随口附和,司机更起劲地继续说:“你看吧!我就说嘛,就是因为老想依赖美国保护才会变得这么没用,政府应该恢复征兵制,把年轻人通通抓进军队里好好磨练。否则这样下去,万一打起仗就完了。这年头的小伙子,只要自己有好处,就算把国家卖掉也毫不在乎。不仅不在乎,还打从心底觉得,日本最好变成美国的殖民地。他们以为这么一来就更有机会前进好莱坞圆明星梦了。”

看来,知佳子正在沉思之际,司机好像把话题扯远了。知佳子不禁苦笑,为了把话题转回来,她正想聊聊塞车情况,这时候手提包里的手机响了。

知佳子急忙取出手机干练地说:“我是石津。”

她感到司机隔着后视镜,正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她。知佳子低下头。

电话彼端是清水邦彦,他是从纵火小组的办公室打来的,急着追问知佳子在哪里,知佳子只好告诉他,现在正搭计程车赶去荒川分局。

清水一听,顿时扯高嗓门说:“这样正好,你请司机直接开往青砥陆桥,是葛饰区的青砥喔,你知道吧?”

“对,我知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那种烧杀又出现了。”

“你说什么?”

知佳子一抬头,司机大为紧张。

“在青砥陆桥附近,有一家风潮咖啡店,警方在店内发现两名死者,一名重伤者。死者的死状和田山町的焦尸非常类似,现场情况也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知佳子确信,荒川河边命案和昨晚的田山町命案是同一个人干的,这是连续杀人案。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又发生了第三起。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我也会赶过去,我们在现场会合吧。”

知佳子一挂断电话,就跟司机更改目的地。车子正好停下来等红绿灯。

这时,知佳子突然转念一想。

“对不起,等一下再去那里好了,请你先停车等我一下。”

她说完,用手机拨打荒川分局的总机,找刑事课的牧原刑警,对方请她稍等一下。眼看绿灯闪了两次,才有人接起电话。

“我是牧原。”

好不容易才从彼端传来的声音感觉有点软弱,那语气谦恭温和,好像年纪也很轻。仔细想想,衣笠的确说过牧原刑警虽然年轻却很优秀。

知佳子立刻报上姓名,表明自己的立场,顺便提起青砥陆桥附近的命案,并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去现场。

“我搭的计程车就在你们分局附近,可以直接过去载你。”

牧原似乎毫不迟疑,当下回答:“好啊,我跟你一起去,你现在在哪?请把路名或明显的建筑物告诉我。”

知佳子看到红绿灯下面挂着路牌,便直接念出来。

“知道了。与其你来分局接我,我看还是我去找你比较快,请你在那里等。”

“我会站在车子旁边。那辆车是东都计程车,黄色车身,有两条红线。”

“石津小姐是吧?”

“是的,是个有点胖的欧巴桑,你一看就知道了。”

知佳子含笑地这么说,不过牧原并没笑。

“我五分钟就到。”

挂上电话,司机眨着眼睛望着知佳子。

“太太,原来你是警界的人啊?”

“对,其实我是警察。”

“哇塞,太意外了。”

司机戴着白手套的手啪地打了一下额头。

“太太,你真了不起。”

知佳子微笑:心想,即便如此,像我这样的中年女人,除了“太太”以外就没别的称呼了吗?不过,知佳子也的确是人家的太太,所以这么喊也没错。

牧原刑警果真五分钟以后就到了,分毫不差的五分钟。

在斑马线对面出现了一个体型过瘦、长手长脚的男人,快步地朝这边走来。知佳子第一眼看到对方时,心想,如果那就是牧原刑警,那么衣笠巡查部长所谓的“年轻”和我的定义恐怕有十岁以上的落差。那男人一路跑来,任由黑色大衣的衣摆翻飞,浑身散发出一股落魄潦倒的氛围,那跑步的模样也毫无霸气。

(应该快四十岁了吧。)

她突然想到,不晓得衣笠认为她几岁,说不定把她想得比实际年龄还老。所以,只因牧原比知佳子“年轻”,才说他“年轻”有为吗?

女人就是这么无聊,喜欢计较这种事情——她一边望着对方,一边猜想同事八成也会这么损她。正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的男子也发现了知佳子,轻轻朝她点个头打招呼。啊,这男人果然是牧原。知佳子也回以

一礼。

灯号一变,牧原就跑过来。知佳子垂眼瞄了一下手表—正好是五分钟。

“请问是总局的石津小姐吧?”

“敝人就是。”知佳子脱口说出不习惯的客套词。“是牧原先生吧,请多指教。”

她没问阶级,因为对方也没问。两人急忙钻进计程车里。

“那,麻烦到青砥陆桥。”

司机应了一声,刚才的狎昵语气已消失,不过滴溜溜的眼神还在后视镜里瞄着。

“你是听谁提过我的?”

牧原一坐稳就开口问,那声音跟电话里听到的几乎一样,沉稳且温和。

“是衣笠巡查部长。”

牧原一听,顿时挑起了双眉。

他“哦”了一声后咕哝:“这倒是很意外。”

知佳子重新推测牧原的年龄。凑近一看,根据眼下皮肤的光泽度和嘴角的紧致程度看来,他果然逦年轻,顶多只有三卜岁吧,也没白头发。可是,为什么远远看起来那么憔悴苍老呢?

(一定是姿势不良。)

牧原倏然朝知佳子一瞥。那双眼眸也相当清澈干净。

“衣笠先生,他怎么提起我的?”

“他说如果要调查荒川河边命案,你应该帮得上忙。”

牧原又“噢”了一声。

“他说你年纪虽轻却很优秀。”

知佳子莫名地觉得,牧原好像会噗嗤一笑,因为他的眼睛四周浮现出那种随时会爆笑的逗趣表情。

但,牧原依旧一本正经。

“衣笠先生没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我完全没听说。”

“噢,那,也许是我太急着采取行动了吧。”

牧原保持正视前方的姿势问:“衣笠巡查部长说,我很优秀吗?”

“嗯,没错。”

“不是说我很奇怪?”

知佳子看着他。

“他没这么说。”

“噢?”牧原咕哝着,这次果真笑了。一笑,那张脸看起来真像小孩。

“这倒是很意外。”

他嘲讽地说道,接着便陷入沉默,知佳子也默然,计程车一路奔驰。牧原好像有点惊讶,转头看着知佳子,他的眼珠子颜色很浅,一瞬间,知佳子觉得好像在窥看玻璃珠。

牧原唐突地说:“Pyrokinesis。”

听起来像在念咒。知佳子“咦”了一声反问:“你说什么?”

“念力纵火超能力。”

牧原的淡色眼珠直视着知佳子这么说道,又转头面向正前方。

“我曾经向荒川河边烧杀命案的专案小组提出这个假说。若要调查这起案子,我建议最好对念力纵火现象有心理准备,先深入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说着,他依旧面向正前方,又笑得像个调皮的小孩。

“怎么样?我很怪吧?”

清水说过,只要在青砥陆桥下的十字路口下车,马上就看得到“风潮”。

“招牌和店门口的遮阳篷似乎完好如初,这场火灾明明造成三人死伤耶,光听到这些就够诡异了吧!”

他说的没错,被煤灰薰黑的橘色招牌还在,看热闹的人群众在一起抬头仰望。店门前停着两辆警车,知佳子放眼所见,起码还有两辆机动搜查队的座车。

他们向负责现场警备工作的辖区分局警员说明原委之后,对方便带着他们去见现场指挥官。那是知傻子也见过的一课六组警部,态度虽然亲切,却也表示现阶段尚无法判断这起案子是否需要出动纵火搜查小组,让他们碰了软钉子。

不过,对方还是答应让他们看看现场。出入口的门整扇被拆下,黄色封锁带一路延伸到昏暗的店内。光是走近,就能感受到合成涂料与三合板烧焦后散发出来的一股独特臭味。

牧原到目前为止一直很沉默,连他的姓名和身分都是透过知佳子介绍的。他默默地跟在知佳子后面。

牧原在各方面让知佳子想起以前石津家养的那只牧羊犬。跨进“风潮”店内,往封锁带上一站,牧原似乎才醒了过来,仰起脖子越过知佳子,朝深处走去。就连这时候的动作——越过知佳子时那若无其事的动作——也令她想起那只牧羊犬。

那只狗是友人途的,当时还是幼犬,虽然不是纯种,不过长得很漂亮。起先是上国中的儿子替它取名为伊安、儿子当时正值爱表现的年纪,还解释得头头是道,他说爱尔兰文的“伊安”等于是英文的“约翰”。这年纪的孩子连这种小事都喜欢装模作样,知佳子和丈夫只能苦笑以对,儿子不在时还是喊这只牧羊犬“约翰”。动物很诚实,对于最常照顾它的知佳子当然最亲近,所以后来“约翰”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它的名字。

约翰绝非那种体弱多病或个性懦弱的狗,它很健康,毛色亮丽,个性非常稳重,即使带出去散步,也不会蹦蹦跳跳,如果用马匹来比喻,应该是慢步疾行。它从幼犬时就是如此,长大之后变得更稳重,丈夫还担心这只狗太过少年老成,说不定活不久。

知佳子在家的时候,约翰总爱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无声无息,块头虽大动作却轻巧自如,静悄悄地跟在后面。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翻杂志,不经意一抬眼,就会发现约翰的鼻子杵在她膝盖旁,吓了她一大跳——这种情形还不止一、两次。

“喂,你是什么时候坐在这儿的?”

当她抚摸着约翰的耳朵这么说时,它就会眯起眼睛。就连这时候,这只狗都不会发出声音或是喉咙咕噜作响。知佳子如果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它就待在院子角落,如果在洗车,它就待在车库里,沉默地守候着知佳子。有时候,知佳子太专心种植郁金香球根,没发觉玄关有访客,约翰就会轻巧地越过知佳子,走到她面前提醒她。牧原刚才的动作真的像极了约翰。

儿子考取大学的那年夏末,约翰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无精打采,毛色好像也有点暗沉,没想到不到三天就病倒了。该怪知佳子当时比现在还忙,没能马上带它去看医生,以为它只是吃坏肚子或感冒,还往狗屋里塞热水袋和旧毛毯,就这么拖着拖着,约翰变得吃不下东西。一晚,终于恶化到瘫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隔天早上,它就这么静静地断了气。

他们委托业者将它火化,在院子里建了一座小小的坟墓,将它的骨灰埋在那里。丈夫的反应远比知佳子预期得还落寞,他说看到这种东西只会更难过,当天就把狗屋拆了。

知佳子也是,直到约翰死后,才第一次发现这几年它带给她的慰借有多大。整整有一个星期,她光是在超市里看到狗食,泪水都会夺眶而出。

可是,这个姓牧原的刑警,竟然和约翰有神似之处。托他的福,她得以重温那睽违已久的氛围。知佳子不禁感到有点可笑。

本以为此人是个相当难缠的家伙,结果竟然让她想念起约翰,这不是很好笑吗!要是告诉他:你跟我以前养的那只老实牧羊犬很像喔,牧原不晓得会有什么表情。被一个刚认识的欧巴桑说成像一只狗,不知是会生气还是困惑。

“我脸上沾了什么?”

被这么一问,知佳子才赫然回神。牧原站在厨房里横倒的冰箱前看着她,那语气既不讶异,也不带诘问或调侃。

“不,没什么。”

知佳子轻轻抬手否认,她努力抿紧嘴巴以免露出笑意,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景象。

死伤者倒卧的位置,警方已经用胶带标示。龟裂而未打蜡的地板上躺了两个人,厨房后方躺着女老板。根据刚才听到的说法,死者和重伤者都有严重的灼伤,不过范围不大,警方研判死者的死因应为颈椎骨折。

其中一具遗体呈俯卧姿势,不过头部和脖子以不自然的方向扭曲,一眼就看得出颈椎折断。警方在抬起另一具遗体时,死者的脖子顿时像坏掉的洋娃娃般垂落晃动。

(凶器,在喷火时伴随着强烈的冲击波,散发高热。)

每次的手法如出一辙。可是,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工具或机械吗?

至于店内,放眼望去,起火程度并不严重。不过,就算是小火,也未免烧得太分散。地板烧焦了,窗帘也薰黑了,有一部分塑胶椅套也烧焦了,尤其是俯卧遗体旁的那张椅子,塑胶椅套被烧融后宛如滴滴泪珠。

可是,每张桌子的桌脚却毫发无伤,而且就摆在椅垫已融解的椅子前面,桌上还放着插了纸巾的玻璃杯,纸巾洁白无瑕,连一点焦痕都没有,玻璃杯也不像受过热。

知佳子使劲地掀动鼻子,一进来只闻到一股甜腻的气味,这次也没有使用助燃剂。鉴识人员八成正在分头采集店内的空气样本,看过气体色谱分析的结果后应该会更确定。她敢打赌一定验不出助燃剂。

(不过,当然只是就目前我们所了解的助燃剂而言。)

知佳子一边叹息一边订正。如果凶手使用的是最新型的未知助燃剂,除非有丰富的样本,否则鉴识人员根本无从分析。

知佳子双臂交抱,俯视着其中一具遗体的标示胶带。死者的身分商未查明,不过据说是年约四、五十岁的男性劳工;另一名死者也是男性,年约四十几岁,身穿西装外套、未打领带,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脖颈以上受到极严重的烧伤,烧剩的头发会经烫过。

就气氛看来,很难想像这里曾经是正经欧吉桑聚集的地方。警方欲查明这两人的真实身分,说不定会很麻烦。基本上,就连凶手有何目的、目标是谁,警方都还搞不清楚。

“差不多了吧!”

知佳子听到警员出声招呼,便走向出口。牧原本来还在厨房附近打转,不过知佳子走出店外深呼吸时,他也板着一张脸走出来了。

知佳子向指挥现场的警部道谢,并且主动表示,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对方也客套地一口答应,其实内心是希望他们赶快滚。知佳子等人也没有纵火小组指挥官伊东警部的正式命令,口(凭着本案与之前的案子“好像”有点关联就不请自来,对他们来说,等于是个包袱。况且,如果只有总局的知佳子也就算了,连隶属其他辖区分局的牧原都跑来凑热闹。

“我们走吧。”

知佳子招呼牧原,然后瞄了一眼手表。话说回来,清水未免也迟到太久了。

她朝青砥陆桥的十字路口一迈步,牧原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感觉越来越像约翰。

“石津小姐想在现场找什么?”

牧原维持面向前方的姿势问知佳子。

“这个嘛……,我想确定这不是一场普通火灾。”

知佳子老实地回答。实际上,如果现场真有助燃剂的气味,或是陈尸处烧穿了一个大洞,知佳子反而会相当失望吧。

“石津小姐正在想什么?”

知佳子笑了。“我什么也没想。不,是想不出来,因为这案情实在太异常了。”

“异常吗?”

牧原说着,停下脚步。此时,正好有一辆车猛然弯过十字路口,在知佳子他们身旁紧急煞车。

驾驶座的车门一开,清水冲了出来。

“怎么现在才来?”

知佳子本来还慢条斯理地出声招呼,但一看到清水的神情有异,急忙把话打住。

“又出现了!”清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次在代代木上原的酒铺,实在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水显得很亢奋,似乎没发现知佳子旁边的牧原,他毫不客气地走近知佳子,一脸不满地越说越激动。

“又是一起夸张的命案,还是类似的烧杀手法,有二男一女遇害,不过另外还发现两具遭枪杀的尸体,是一对年轻男女。命案现场的酒铺是一栋附有楼顶阳台的三层楼建筑,遭枪杀的尸体就是在楼顶处发现的。”

知佳子瞪大了眼。不过这时,清水气愤的模样比案件本身更令她好奇。

“撇开那个不谈,我问你,干嘛这么生气?”

清水突然腼腆地收敛起气势。

“我哪有生气啊。”他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你的确气呼呼的,出了什么事?”

清水露出提防四周的表情,这时才终于发现牧原,惊讶地缩了缩下巴。

“这位又是谁啊?”

好玩的是,难得他开头特地用了“这位”的客气说法,却虎头蛇尾地说不出“哪一位”。知佳子向他简单地介绍了牧原,牧原只是默默地点个头。

“石津小姐,你最好不要四处打听喔。”清水压低嗓音说。

“是吗?为什么?”

“这个嘛……,我们在收到代代木上原命案的第一报之后,伊东警部立刻吩咐我,上面下令纵火搜查小组必须彻底退出调查。”

“上面下令啊?”

“对,警部好像也很生气。不过

,纵火的确不是案情的主体,凶手还用了枪,况且被害人的死因都是颈椎骨折,对吧?针对现场的可疑火灾和遗体的烧伤状况,在我们征求你们意见之前,你们最好别管闲事——这就是上面的意思。”

“可是,遗体的烧伤并不是死后造成的。到目前为止的案件,所有的烧伤都有生命迹象。”

突然间,一直保持沉默的牧原以平淡的语气插嘴。清水吓得瞪大了双眼,仰望着足足高出他一个头的牧原。

“既然如此,应该考虑死因与凶器,以及烧伤与小火灾之间的关联性,贸然断定这不是纵火案根本就错了。”

“那,你何不向总局如此建议?”清水特别强调“总局”这个字眼。“还是你要写一份陈情书?”

知佳子再也憋不住,终于笑了出来,刚才还沉浸在爱犬的回忆中,现在又让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的往事。仿佛看到功课好、个性却古怪的小男生,和反应敏捷却只会耍嘴皮的小男生吵架。

“你干嘛,石津小姐。有什么好笑的?”清水很不高兴。

“不不不,没什么。”

知佳子一边憋笑,一边瞥向他开来的车子。

“对了,你就是专程开车来接我的吗?既然上面叫我们别插手,你打我手机通知一声不就行了。”

清水哼了一声,像是给了天大恩惠似的。

“对呀,因为我还蛮了解石津小姐的个性,光是打电话通知也没用。”

“那,我们可以用那辆车罗?”

“当然可以用……,可是,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见个人,如果你一个人回去不方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清水还没开口,牧原就抢先问:“你要去见谁?”

“那些人和警方目前侦办的三起案子完全无关。不过,很久以前有点关系,至少我认为有关,只是关联性很薄弱,就算去找他们谈话,应该也不算是违抗伊东警部的命令。”

“听起来好像怪怪的。”清水很怀疑。

“我以前也去找过那些人,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太意外。要一起来吗?”

清水露出有点犹豫的表情,不过又施恩似地哼了一声。

“好吧,我陪你去。”他大摇大摆地说,“我来开车。”

看来他似乎打算监视知佳子。

知佳子与他已迈步走出,牧原却文风不动,双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面有难色。

知佳子伫足,转头问:“你不去吗?”

他像是要挑选字眼似地望着空中,然后把视线移回知佳子身上,问:“看你的表情好像我本来就该跟你们去,你是打算去见荒川河边命案的关系人吧?”

“嗯,没错。”

“不过,不是那起命案里四名遇害者的家属吧,对吧!”

知佳子没吭气,不过很高兴。牧原的反应蛮快的。

“那四人当中,有一人曾经涉嫌绑架、杀害数名高中女生,那人名叫小暮昌树,当年才十七岁。”

“嗯,没错。”

“你要见的人,就是疑似遭他杀害的高中女生的家属。对不对?”

知佳子半是惊讶半是满意。

“亏你还能猜到这种地步。”

“我想起来了。”

牧原一边走向车子一边说道。

“当时,我也去见过那几名高中女生的家属,还去过好几次。因为我怀疑,荒川河边命案可能是针对小暮昌树的报复行动,可惜专案小组并不采信我的意见。”

牧原也认为那是报复杀人吗?知佳子不禁要感谢衣笠巡查部长把牧原推荐给她。

“事实上,我再三坚持还是没用。因为,连专案小组也无法确定小暮到底是不是高中女生命案的主嫌。我尽力了,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就在那时,我听到了小道消息。据说,连同总局的纵火搜查小组在内,有位刑警认为这起案子是针对高中女生命案的报复及制裁行动。不过,那位刑警并未参与荒川河边命案的调查行动。”

一点也没错。当时,知佳子还是纵火搜查小组的菜鸟,虽然与牧原的意见相同,不过光是在内部做出微不足道的坚持就已费尽力气。

牧原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正要一头钻进去之际,第一次正眼看着知佳子的眼睛,那眼神似乎在微笑。

“原来那位刑警就是石津小姐。”

他展颜一笑。笑得真的、真的很开心。

“看来你也是个怪胎。”

唯有清水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

“那,我们要去哪里?”

“请你开往台场。”

知佳子瞥了一眼手表。

“这个时间那对夫妻应该已经回家了,想必也吃过晚饭了。”

清水钻进驾驶座,牧原则坐在副驾驶座,知佳子挨着后座前端,扶着驾驶座的椅背倾身向前,开始滔滔不绝。

“正如牧原先生所说的,我对荒川四尸命案很感兴趣,也有我自己的看法,不过并没有参与侦办行动,因为我当时没有立场。不过,在那之前发生的高中女生连续杀人案,倒是扯得上一点关系。按照顺序来说是女学生命案发生在先,正因如此,我才会对四尸命案耿耿于怀。”

在高中女生命案轰动的当时,知佳子正任职于丸之内分局的警务课。警务课的工作就是处理民众的遗失物品、出具意外证明、受理各种申请等等,说穿了等于是事务性工作。

“因此,高中女生命案,我也没有参与调查……”

知佳子正想继续说,清水却用揶揄的口吻打断她的话:“这样的石津小姐居然一下子就调到总局的刑警部,当时还引起好一阵子的话题呢!大家都说还是女人占便宜。”

“对!不过,不是渔翁得利的‘得’喔,而是道德的‘德’。多做点好事积阴德,才会有好报喔,清水先生。”

知佳子用笑脸顶了回去。

清水哼了一声。

“不会吧,我看那只是人事角力的结果罢了。”

他恶毒地补上这句话,眼里却带着笑意。

知佳子早已习惯这个年轻后辈的毛病,“动不动就想呛对方一句,却又要对方笑着原谅”。现代的年轻人多半都是如此,知佳子的独子也不例外。

牧原默默望着前方。奇妙的是,和清水并坐的他,看起来又好像比实际年龄老了一截。

“当时,以丸之内分局警务部的田中部长为中心,每个月会举行一次研习会,每次的内容都不同,多半是从各界聘请讲师来演讲。”

知佳子大声地屈指而数。

“比方说‘如何加强社区改造对抗犯罪’、‘高层集合住宅的防犯体制’、‘透过学校教育宣导如何远离药物’等等,题目多半很有趣。所以,虽然由警务课主办,不过搜查课和警备课也有很多人出席。这个研习会,我记得是第五次吧,当时选的主题是‘犯罪被害者的心灵创伤’。”

加佳子从后视镜看到牧原的眉毛猛然一挑。

“阪神大地震和地铁毒气事件发生以后,‘PTSD’(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名词了,我们就是针对那个,邀请专家来演讲。”

“那是什么来着……,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清水背诵似地说道。

“被卷入犯罪或意外灾害的人,事后仍无法忘却恐惧,深受其苦——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是的!被害者本身固然不用说,就连被害者的家人也会出现相同现象。”

“可是,我们有必要考虑到那种地步吗?那应该是专业医生或心理医师的工作吧?别忘了,我们有时候还会碰到在被害者丧礼上痛哭的丈夫其实就是凶手的案例。如果动不动就把家属的心理创伤考虑在内,那要怎么严格调查啊!”

清水嘴上说得有模有样,其实他自己也没什么实际办案经验,就连他所谓的“严格调查”,如果反问他该如何进行,他肯定也答不出来。伤脑筋,这位大少爷今天好像特别难搞——知佳子在心里苦笑。

牧原以平板的语气说:“就算在侦讯阶段,有时候也需要顾及被害者的心理创伤吧?”

清水斜眼瞄着牧原。“怎么说?”

“最典型的例子是强暴吧。”

清水当场落居下风,却死不认输,还面不改色地驳斥:我又没有侦讯过强暴案的受害者。

“原来如此,总局的确无暇处理这种小案子。”

清水再次斜眼瞪视牧原,他的心理状态很容易看穿,就像以视线追逐着珠台上滚动的珠子一样简单,小钢珠或许不会落到自己预期的地方,然而清水的心事知佳子却有百分之九十九猜得到。

清水噘起嘴说:“待在辖区分局,能处理的案子比较有限。”

牧原文风不动,正经地回答:“您说的对极了。”

清水只好默默地继续开车。

知佳子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那次研习会的气氛特别热烈,连时间都超过了还欲罢不能,由此可见大家有多么认真。所以,决定下次再以同一个题目继续讨论。结果,受邀的精神医学讲师提议,不如趁这个机会,请被害者和家人或遗族谈谈内心的感受。当然,还得徽求对方的同意,看他们是否愿意出席并公开发言。”

“结果实现了吧?”牧原立刻问道。

“实现了。正好,那位讲师正在替一些人做心理谘商,而这些人在私底下成立了一个团体,大家都想帮助和自己处于相同立场、遭受同样苦难的被害者与家人。所以,他们说只要能帮助警方或法院更了解被害者与家人的心情,不论到哪里都很乐意公开发表亲身经历。”

当天,一共有四位见证者来到会场,分别是在抢案和凶杀案中失去家人或自己受伤的被害者。

“其中,有一对夫妻就是在高中女生连续杀人案中失去了女儿。我刚才说的那个团体就是以他们两位为核心。”

知佳子说等一下就是要去拜访这对夫妻。

“当时案子还在调查……,对,媒体才开始报导那个叫小暮昌树的少年和他的帮派,而那对夫妻正遭受巨大的心理创伤。我们的讲师,也就是替那对夫妻进行心理谘商的精神科医师,曾经劝他们暂时不要公开发言。可是,他们坚持要现身说法,认为正由于他们是被害者家属才能体会这种心情,再加上他们都是教师,就算站在教育者的立场,他们也有话想说。”

知佳子只要回想起那次研习会,到现在还是很激动。那对坚强的夫妻,一边克制情绪不让自己乱了方寸,一边娓娓道来的模样,反而更令人心痛。

“研习会结束后,我们负责护送几位演讲者回家。当时,那对夫妻的住处正好离我家很近,所以我们就一起搭计程车回去。一路上我又听他们谈了很多,尤其是关于被害者与家属成立的那个团体的活动内容。”

“石津小姐,所以就被感动了吧?”清水说,“你向来就很容易感动嘛。”

“对,对,没错。从此,我就跟他们保持密切来往。”

从葛饰到有明,这条路虽然纵断东京都的东边,倒也没塞车,车子顺畅地上了水户街道。

“父母都是教师……”

牧原像是要追溯回忆般眯起眼。

“是佐田蓉子……,遇害时应该才高二吧?”

知佳子点头。“是的,是蓉子,她是篮球队的,身高一七三公分,她是高中女生连续杀人案的第二名受害者,当第一个女孩遇害以后,她妈妈很紧张,曾经提醒她上下学要小心,据说她当时还笑着说:‘像我这种竹竿绝对不会被盯上的,不用担心啦!’”

对佐田夫妻来说,女儿的“竹竿身材”和她对篮球的热爱,成了难以分割的回忆。他们说,在蓉子的丧礼结束以后,就算平常只是搭公车,从车窗看到校园里架设的篮球架,都会让他们难过得不得了。

“可是,现在跑去见那种人又要做什么?”

对清水来说,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你去见他们又有什么用”吧。他的表情看似不满,但还是克制着没说“有什么用”,而改口说“要做什么”,可见得他也有可爱之处。

车窗外流逝的东京街景,早已转为夜景。知佳子一边望着窗外,一边缓缓地说:“在荒川河边命案的最初调查阶段,专案小组也曾经强烈怀疑此案与高中女生命案有密切关系,老实说,连那几名被害者家属在案发当时的不在场证明都调查过,这是我从佐田夫妇那里听来的。”

就小暮昌树这少年背负的过往恩怨来考虑,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理方式。

“对,的确调查过,一个也不漏。”牧原说,“调查过一遍以后,确定被害者家属无人涉嫌,也没有人具备那种知识足以用那么特殊的方式杀人。所以,在那一刻,就已排除报

复杀人的可能性,而且排除得相当彻底。从此之后,不管我再怎么坚持都没有用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疲惫。

“可是,就算专案小组更改侦办方向,佐田夫妇还是坚信荒川河边命案是报复杀人。”知佳子说道。

“那,佐田夫妇认为凶手就在那些遇害者家属之中罗?说得更坦白一点,凶手就在那个团体里。”清水说着,频频眨眼。

“也就是说,他们猜到凶手是谁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可是……”

“照那对夫妇的说法,与其说是报复不如称为处决更贴切。”

“处决?”

“对!牧原先生刚才不也用了制裁这个字眼吗?”

牧原篡吾以对。清水又斜眼觑他。

“若是处决的话,杀死小暮昌树及荒川命案那几名同伙的犯案者就算不是被害人家属也说得通,即便是不相干的第三者也很有可能。只要有人对小暮昌树的行为及他逃过法律制裁感到愤怒,不想让这种人渣活下去,谁都有可能这么做。”

清水有点惊讶。“这样子不就等于动用私刑吗?”

“的确是。”

“这是犯法的,我们这里可是法治国家啊!”

“是啊。”

“更何况,又没有证据证明小暮昌树就是高中女生命案的主嫌,说不定他是无辜的。他后来不就是因为罪证不足,没有被起诉。”

牧原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是制裁杀人,根本不需要确认小暮是不是凶手。只要制裁者个人相信小暮是凶手就够了。”

牧原的叹气似乎比发言内容更令清水反感。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他气咻咻地顶了回去。

“你知道就好。”

“你这是什么态度!”

“抱歉。”

知佳子笑着打圆场。“总之,小暮昌树被某个坚信他就是命案主嫌的制裁者杀害,跟他在一起的同伙也遭到池鱼之殃——我认为这就是荒川河边命案的真相,佐田夫妇也抱持相同看法。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重点。”

“到底是怎样啦!”清水怒气未消地催促她。

“如果那是一种制裁或处决,无论下手的人是谁,迟早会把他的行为——为了替遇害者报仇所以敲下正义之鎚,以某种方式通知遗族才对。佐田夫妇也是这么想。”

一阵短暂的沉默如轻风般倏然吹来,清水把车子停下来等红绿灯,他放开方向盘抓抓脑袋。

“这也太扯了……”他失笑地说道,“听起来,简直跟电影情节一样苏。”

“不,这不是不可能。”牧原说,“不过,他不见得只通知遗族,也有可能向媒体发布犯案声明……,这种情况应该算是处决声明吧。”

“可是,至今根本没出现过这样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确实如此,不过今后不见得没有。小暮昌树只不过是高中女生命案的主嫌,当时和他一起犯案的同伙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要等到全体都被制裁以后,此人才会提出声明。”

“对方既没有组织力也缺乏搜查技术,要怎么找出所有成员?”

“就连这一点也很难说。说不定这个处决者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某个有组织的集团。”

驾驶座和前座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很恶劣,知佳子连忙伸长脖子插嘴:“清水先生,请你在前面那个号志的拐角转弯。”

清水慌忙打亮方向灯。知佳子如果是交通课的女警,八成会拿着扩音器警告这种驾驶方式。

车子顺利切入周遭的车流,清水又发出不满的抗议:“总之,处决者组织这种假说太脱离现实啦。我们可是警察耶,又不是小说家,更应该正视现实才对。”

牧原很明显地又叹了一口气,仿佛在说:又没有人断定这一连串事件就是处决者组织干的。知佳子不禁笑了出来。

“当然,这都是假设而已。不过,佐田夫妇啊……”她看到清水的怒容,急忙继续说,“他们说,为了预防这个假设成真,他们想以遗族团体的身分担任情报接收器。也就是说,万一真的是制裁杀人,真有下手的第三者,当此人想向遗族发出讯息时,他们保证让遗族接收得到。或者,可以积极策动那个制裁者,把讯息传给他们。”

牧原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要怎么策动?”

“比方说在报章杂志上投稿。”

“太迂回了吧。”

“是啊。所以他们最近在网路上设置了网站,当然,并没有公然对那个假设的制裁者喊话喔。他们只是呼吁大家提供高中女生命案的情报,或是呼吁其他凶杀案的受害者与家属加入受害者团体。”

“嗯……,这样啊。”清水总算明白了。

“换言之,我们现在要去佐田家,看看他们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情报?”

“没错。”

知佳子指着前方。在夜色中,高层住宅如剪影般浮现。

“就是那栋都民公寓。我先打电话给他们。”

她掏出手机,按下通讯录中佐田夫妻的号码。才响了两声,就有人接起电话。

“啊,石津小姐!”是佐田太太的声音,如连珠炮般滔滔不绝。“天啊,总算找到你了,我们从白天就一直打电话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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