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黑暗、温暖而充分潮湿。

有一瞬间,他感到恐惧,担心这是上一个梦的延续。但这里和那场噩梦不同,给予人十早的安全感。他弯着身体、蜷曲着手脚,待在一个极度狭小的空间,几乎紧贴着身体。他感到全身似乎被薄而强韧的塑料皮膜紧紧束缚着。

他张开眼睛,但只能看到毫无远近感而温暖的黑影,口中不知为何感觉咸咸的。他动了动舌尖,发现牙龈上没有半颗牙齿,满口都是微温的盐水。他缓缓地品尝着这不可思议的香气,理所当然地将盐水吞下肚里。当他的下腹部开始膨胀,他便毫无忌惮地在自己漂浮的液体当中排尿。

接着他惊觉自己恢复意识以来都没有在呼吸,顿时感到恐慌。但他并不觉得窒息。胸腔非但没有随着呼吸膨胀,连肺部似乎都灌满了盐水。耳边听到血流巨大的轰轰声,让他感觉安心。外界的对话隔着好几层膜依稀传来。从他的腹部延长的细管持续脉动,送来养分和氧气。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和那场噩梦不同——他安心地睡着了。

接着,在既定的时间领域内,他像个摆锤般被丢入已成为过去的未来。

当他再度苏醒,周遭的世界正剧烈地摇晃。

巨变即将开始。他受到肉墙的挤压,左脚前端往内弯曲,感觉微微疼痛。激烈的震动持续袭击全身上下。他记得过去也曾经遭遇过像这样的情况——周遭整个在震动,身体不停地上下摇晃——但这回的震动非但没有终止,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无法挽回的变化即将发生在他的世界。

周期性的收缩与震动达到极限,当柔软的头盖骨几乎被压碎,包覆着他的肉袋突然破了一个洞,眼前尽是一片暗红色。

血!他的母亲正面临危险。

他想要将危机传达给其他人,但却无能为力。阵痛的周期单位从分钟加速到秒,生产过程已经开始。小小的身体违反本人的意志,双脚在前,扭曲地挤出狭窄的隧道。左脚穿过了伸直的隧道,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有人抓住了他弯曲的脚踝。极度的疼痛让他想要放声大哭,但口腔里都是血液和羊水,使他甚至无法哭喊。

他感觉身体仿佛被万人之力紧紧束缚。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之后,他的下半身总算暴露在分娩室的空气当中,然而肩膀和手臂仍旧卡在狭窄的产道里。他无法动弹,自母亲体内涌出的血液在他眼前晃动。

冰块般的冰冷物体接触到他的腰际,金属钳子紧紧夹住他的骨盆。下一个瞬间,有人开始以蛮力拉扯他的身体。向下倾斜的左肩缓缓通过关卡,接着右肩也滑出来了。他感觉头部顺着产道的直径上下拉长,听到头盖骨受到挤压的声音,血液与羊水的咸味在舌头上打转,最终他总算通过了肉质的隧道。

值得纪念的诞生刹那,对他而言是一场相当不愉快的经验。

他对外界的第一印象,是慑人的刺眼光线和冰冻般的寒冷。头上的手术灯射下的光束令人无法直视,光线有如豪雨般打在他敏感的肌肤上。在他身旁围绕着好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每个都戴着口罩,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当脐带被剪下时,他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胎盘还没排出,原本被他的头部挡住的大量血液便先涌到分娩台上,在地板瓷砖上形成黏稠的圆形。

“医生!”

一名护士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婴儿交给你了。”

周围的动作顿时变得急迫慌张。护士接过了他,离开分娩台,将新生儿身体上下颠倒,用力拍打背部。

他因为被逐出安全的场所而愤怒,因为被切离母体而焦虑,因为面对寒冷的未知世界而感到憎恨,终于张开黏稠的喉咙,爆发出心中的情绪。他颤抖着全身哭泣。他高声大哭,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消失。在一阵阵的哭声之间,被羊水浸湿的肺部首度吸入了空气。他由衷憎恨这冰冷的空气。

护士将全身污秽的他浸在不锈钢的浴盆里,以消毒过的毛巾机械地擦拭他全身上下的脏污。吸引器的管子发出嘈杂的噪音,将他鼻子、嘴巴中的痰和羊水吸净。

他拼命地哭喊,央求大家去救母亲。但如果这不是一场梦,那么他早已知道结局。

他睁大一双还不习惯亮光的眼睛,努力地想要将母亲的脸孔刻画在脑海中。她躺在与腰齐高的床上,下半身隐藏在蓝色的布底下,紧紧包住的浴衣领口被沉重的汗水浸湿。她似乎已经失去意识,柔软的刘海贴在宽广的额头上,眼睛下方凹陷,浮现出黑暗的影子,丰润的嘴唇微张,下巴随着呼吸微微摇动。即使在临终之前,他的母亲仍旧显得相当美丽。

“血压开始下降了。”

护士说完,医生便高喊:

“叫她先生进来!”

“他没有来。”

另一名护士在母亲耳边反复呼唤她的名字:

“贵美女士,贵美女士……挂井贵美女士……”

父亲到底在做什么?他因为愤怒甚至忘记呼吸。他知道,父亲一定是在工作。每当他希望父亲陪在身旁时,父亲总是不在。分娩台上开始进行输血与急救手术的准备。

年轻的护士将他抱起,站在母亲枕边温柔地说:

“他是个很健康的男孩子。虽然碰到难产,但是他真的很努力。做母亲的也要加油喔。”

他全身颤抖,放声大哭。一旦离开这间房间,他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如果这不是梦,那么他知道这个事实。

母亲的头部深陷在汗湿的枕头上,此时她脸上似乎浮现了一丝笑容。或许那只是临死前下颚因呼吸紧张而无意识的痉挛。然而他却深深记住了这张笑脸。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再见,母亲——虽然自己的一辈子也和母亲一样短暂。

旋转门打开,载着他的台车被推到昏暗的走廊上。他闻到医院独有的空气——经过空调处理,混杂着消毒剂的气味。当他在隔着相同间距发光的无数日光灯下移动时,又再度坠入时光之井,为追溯既定的命运而朝着未来迈进。

当他恢复意识时,身体被包覆在棉布中,躺在坚硬的垫子上。四方围围绕着白色的钢管。他从视野的角落瞥见好几张相同形状的小床。这间房间里似乎还有其他几名和自己一样的新生儿。

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将视线转移到脚边的墙壁。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站在玻璃窗后方。他的额头紧贴着手背靠在玻璃上。如果没有玻璃,这名男子大概就会向前倾倒。男子的招牌胡须仍旧醒目,但平时野兽般的威武精力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那个男人——那个曾是他父亲的家伙。他看到男人红着眼睛,不禁感到讶异。他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在哭。母亲果然没有救了。小小的拳头掉在床单上。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擦干眼泪消失在医院的走廊上。他抬头看了看悬挂在上方的小白板。刚刚看到父亲时,他便想起了白板上写的名字。

挂井贵美??长男,纯一,l968.3.28??3260g

挂井纯一。这就是他的名字。这并不是一个能够带来好运的名字,不过他对于自己的命运也早已放弃,只感觉到淡淡的悲哀。

自从在那场噩梦当中发现自己已经死亡之后,纯一似乎正再度以惊人的速度重温自己的人生。他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理由。正在回忆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幽灵、灵魂、生灵、鬼、精灵……纯一从小就在无宗教的环境下长大,就如同这个国家其他众多现代家庭中的小孩。也因此,他对于有关死后存在的任何词汇都无法产生认同。更重要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死?从当晚没有任何观礼者的埋葬过程看来,自己或许是被人杀死后偷偷埋起来的。但纯一完全无法想像犯人的动机和身份。

育婴房的空气染成一片金黄色。他大概又得被迫跳跃时空了。对于无端跳跃所怀抱的恐惧似乎感染了其他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新生儿们颤抖着身体开始高声哭泣。当纯一听到远处护士从休息室跑来的脚步声时,身体已被金色的旋涡淹没。

“纯一先天就有内翻足的脚部障碍。这可能是因为胎儿脚部在子宫内受到强烈压迫而造成的。”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纯一的左脚,让他突然惊醒了过来。身穿白衣的医生与父亲面对面谈话,中间隔着婴儿。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办公桌、深灰色的塑料垫——桌上叠放着数张x光照片,房门前方遮蔽视线用的帘幕在空调送风的吹拂之下不时摇摆。这里似乎是某家医院的诊疗室。

“内翻足是因为脚踵到脚踝的这三块骨头造成的。”

中年医生仔细地指着每一块脚骨。

“这三块骨头分别叫做踵骨、距骨与舟状骨。当这些骨头变形,造成脚尖往内弯曲,就会形成内翻足。”

“可以治好吗?”

年轻的父亲紧张地探出上半身问。

“当然了。基本上。”

医生的声音相当开朗,脸上带着振奋人心的笑容。

“脚部变形的病例当中,百分之八十五都是内翻足。这是相当普遍的障碍,也有很多治愈的例子。大多数的病人不需要动手术,只要在出生之后立即借由辅助器或鞋子矫正,长大之后就可以正常步行。”

不对,这个说法完全错误——纯一很想大声喊——任何事情都有例外。我的左脚不会痊愈!我知道未来!

“太好了。”

“不过首先必须将变形的左脚矫正成正常的形状。”

不行,这么做没有用!住手!

年幼的纯一因为恐惧与愤怒而像着了火般开始大哭。

“乖,不用怕。你一定可以好好走路。”

纯一并没有听进父亲安慰的言语。他脚踝下方的肌肉在矫正鞋的摩擦之下,曾经皮绽肉裂,甚至从伤口看到染上淡淡血色的骨头。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父亲仍旧叫他努力忍耐。纯一想到石膏与矫正鞋带给他永无止境的痛苦却毫无成效,心中便燃起熊熊怒火。矫正鞋带来的压迫将随时随地让他意识到左脚的存在,而这段漫长的岁月正是这孩子悲惨的未来。

有人主张活着就是最美好的事情,而他却想诅咒那些乐观的人。

死去的自己已经和美好的生命无缘。纯一内心涌起讥讽的笑意。

“先生,你看,连婴儿都在高兴呢。”

陌生的医师和父亲探头看着纯一的笑脸。婴儿上下挥舞小小的手发出笑声。欢笑声一直持续到下一波眼泪流下为止。

那一天,医生亲手替他进行了第一次的矫正。

醒来时,他听到外面在下雨。上方是杉木制的天花板——在睡不着的夜晚,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数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这是一间令他怀念的房间。他转过头,隔着玻璃门看到雨中的中庭一片烟雾迷蒙。修剪成圆形的黄杨树细小密集的叶子犹如虫卵般带着湿润的光泽。他在幼年时常常像这样望着雨中的庭院发呆。雨滴掉落在水洼中形成的波纹令他百看不厌。

纯一的房间坐北朝南,面向中庭,是一间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他父亲的屋子位于东京都武藏野市井之头公园的旁边,占地七百坪,这间房间便是其中一室。宅邸周围土墙环绕,隔绝与外界的往来。通往外面世界的缺口只有正门,叠石门柱之间的铁门可并排通行两辆汽车。

挂井先生的“鬼屋”——

每当他听到这个称呼,心中便感觉不舒服。

他的父亲名叫挂井纯次郎,专营企业收购、重组,是个恶名昭彰的企业家。在纯一眼中,父亲的工作性质基本上很单纯:他以接近底价的价格买下问题重重、无法继续运营的公司,借由强硬的外科手术切除赔钱的部门和多余的员工,再将剩余的精锐赚钱部门高价转卖给其他企业;如果符合自己的企业属性,则纳作家族企业之一。

这种行为类似恶劣的牛排店——从其他店家购买即将腐烂的肉,切除多余的脂肪,以火煎烤之后端给客人。如果合自己的意,就把它吃掉。同样的情节一再反复。不同的是,纯次郎所购买的肉不论是规模还是价格都逐渐逼近天文数字。

纯次郎冷酷无比的辛辣手腕不断引来争议和麻烦,但他多半都能够以强硬的作风摆平。他时常贿赂政客和官僚,并利用黑道消除意图反抗的少数派。纯一记得父亲曾这么说过:

“黑道就像是香料,在需要的时候加入一点点就很有效果。”

挂井纯次郎身为企业回收业者,在这个圈子里相当知名,有一阵子还被经济杂志称为“魔鬼纯次郎”。不过根据律师高梨先生的说法,这是因为右翼出身的主编要求纯次郎刊登高额广告遭拒,才会撰文加以报复。但纯一根据亲身体验也知道自己的父亲的确是“魔鬼”。和那个男人共同生活二十年之久,不论是谁都会明白这一点。

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接近。玻璃门往旁边推开,有人正踩在榻榻米上走过来。一张丰润通红的脸出现在仰卧的纯一上方。这是一个气质纯朴的年轻女孩。她穿着白色罩衫、起毛球的深蓝色毛衣与窄口棉裤。“啊——啊——”纯一看到怀念的脸孔,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她是住宿工作的帮佣兼奶妈——冈岛丰子。纯一看到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年轻的丰子,不禁感到有些惊讶。

“来,吃奶的时间到了。”

丰子抱起婴儿,将哺乳瓶凑近他的嘴巴。他反射性地咬住蜜糖色的天然橡胶奶嘴。温暖的牛奶几乎没有任何甜味。他持续吸吮牛奶,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自体内涌起。丰子以湿润的棉布手帕温柔地擦拭他的嘴。纯一想要表达内心的感谢,伸手抓住丰子拿着手帕的食指。

“啊——啊——ㄋㄟ,ㄋㄟ,ㄋㄟ。”

“阿一已经会说好多话了呢!你还想要喝更多奶吗?”

金色的光芒在天花板上形成漩涡,如波浪般扩散到四个角落,缓缓降落到地面。橡胶奶嘴的触感还停留在舌尖上,纯一又跳越了时间之墙。

当他恢复意识时,眼前看到的是白色的线条。这是削去棱角的大理石边缘。幼儿成长不少的手掌放在大理石上。左脚虽然又痛又麻,但他心中“想要动、想要用自己的脚走路”的意志却更为坚强。纯一沿着大理石走了几步,每当左脚跨到前方,身体就会剧烈地向右倾斜。

这里是父亲屋子的客厅,从幼儿低矮的视线看起来简直就如同体育馆般宽敞。客厅中摆着八人座的沙发,却仍保留着充足的空间。纯一看到松了领带的父亲坐在电暖炉前方的老位子,背脊感到一阵冰凉的冲击。左脚的疼痛更加锐利,眼中自然而然涌出了眼泪。在父亲面前行走让他感觉骄傲,但疼痛却又带给他眼泪——这两者掺杂在一起,使幼小的脸孔皱成一团。

“很好,纯一,再多走几步。”

丰子站在沙发旁边,露出担心的表情。纯一卯足力气,绕过桌子的转角,左右摇晃着身体前进两三步便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怎么了?这么快就放弃了?医生说你的脚复原情形很顺利。纯一,你如果偷懒坐在地上,脚是永远不会好的。再走走看。”

你不说我也知道——纯一很想这样回答。在长达数年的康复过程中,他一再听到这句话。纯一再度挑战行走,但走了几步又跌倒了。他的脸颊被泪水浸湿。

“阿丰,你必须每天训练纯一走路,不可以因为可怜他就让他偷懒。”

纯一听到父亲的话中带着冷淡的焦虑,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但父亲并不理会像是着了火般哭泣的男孩,迅速走出客厅。门被用力关上,丰子冲到纯一面前替他擦眼泪。

“别难过,爸爸也是在替纯一担心啊。只要你肯努力,一定可以学会走路。”

那个男人只是在担心自己的继承人。而且从头到尾,他甚至连碰都没有碰我一下!小小的愤怒之苗此时已经在纯一的内心滋长。经过长久岁月成长茁壮的愤怒种子正是在此刻诞生。纯一心中怀藏着燃烧冰冷火焰的种子,再度跳向漫无目标的未来。

“纯一,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会痛?”

上次那名医生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头。医生将手放在三岁的男孩肩上,站在一旁。这里似乎是医院的走廊。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木制的扶手永无止境地延续。阳光从右侧并排的窗户斜斜射入,涂成白色的天花板上反射着充足的光线。幼小的纯一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的短裤,一副外出的打扮。左脚从膝盖以下都被铝制的矫正用靴子包裹着。白色的长袜、散发黯淡光芒的铝制固定器和崭新的黑色皮鞋很自然地融入冰冷的灰色瓷砖。

“不要紧吗?”

医生以温柔的声音问。

“嗯。”

这个回答没有经过考虑就自然蹦出来了。

“那么你试着走走看,慢慢来。”

纯一心中感觉有些奇特。这个孩子已经拥有自己的意志,不像婴儿的时候可以借由成年的纯一来控制行动。镜子中的男孩战战兢兢地踏出左脚。当鞋底接触瓷砖地板,震动便经由固定器传递到膝盖。全身的体重似乎是由鞋子和膝盖各分摊一半。

“很好,可以再多走几步吗?”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男孩回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纯一,你不用太勉强。”

“不,医生,这点程度没什么,今后他还得走更多路,一定要把脚治好才行。”

没错,要走更多路把脚治好。然后就可以和朋友一起打棒球,或是骑着脚踏车去玩了。男孩充满希望的声音直接传到纯一的意识当中。

纯一很想夸奖幼小的自己。虽然最后他还是无法打棒球,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样就够了。首度穿上矫正鞋的男孩似乎很高兴,在镜子中张开双手,左右摇晃着身体得意地往前走。抬头一看,父亲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纯一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在希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时候,不论是多么微小的希望,都应该紧紧抓住。这时幼童的笑容突然和躺在长方形洞穴底部的年轻男人遗容重叠在一起。沾满血迹的嘴唇和掺杂着泥土的断裂门牙——鲜明的影像让纯一触目惊心,男孩似乎也受到冲击,穿着固定器的脚无法站稳而跌倒了。贴在地板上的小手近在眼前。

这个孩子还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光之旋涡每次都来得很突然。金色的光芒从医院的地板渗出,犹如破洞的船底。医生、纯次郎和重新开始走路的男孩都没有发现这道光线。只有纯一做好了向未来跳跃的心理准备。

他的体内蒙上一层牛奶般的雾气。

他似乎有些发烧。鼻孔里被塞了东西,让他呼吸困难。他微微张开眼晴,看到左手臂上连接着一根透明细管。空气的粒子闪闪发光,沿着点滴的细管上升。左脚前端配合着心脏的跳动,有如在远方敲大鼓般疼痛,身体则轻飘飘地浮在床上。

医院的病床。点滴。左脚的疼痛。

记忆突然苏醒了。纯一特地延后一年进入小学,趁踵骨“骨端完全骨化之前”动了左脚的整形手术。手术并不算太成功。他仍旧无法正常走路或运动。虽然行走上的障碍变得较不明显,只是稍微拖曳着脚步,但因为纯一深信医生的说法,以为可以完全痊愈,因此心中的失望也格外深刻。

纯一处在全身麻醉的少年内部,觉得最近似乎曾体验过类似的疲倦感,但却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他搜尽朦胧的意识,试图探索记忆深处。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一直跌落到黑暗中的影像。不可思议的是,纯一知道斜坡的终点是黑色的峭壁。峭壁前方只有黑色的天空,一旦失足,就会坠落到永无终结的黑暗世界。浓密的雾气弥漫在身体内部,让他无法发出尖叫甚至移动一根手指。纯一从黑色的悬崖跌进黑暗的虚空,不断向下坠落。

坠落中的纯一脑海中浮现出闪耀的注射针影像。注射针的针头呈斜切状,针尖顶着蜂蜜般的透明水滴缓缓接近。黑暗当中,纯一的嘴巴张成尖叫的形状,却连沙哑的声音都无法发出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呼吸,不禁毛骨悚然。

(救命啊!像这样继续掉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纯一在黑暗的虚空中向下坠落,心里不停地呐喊。

病房的日光灯胡乱闪烁了几下,终于完全熄灭了。黄金色的光之旋涡从床下的阴影中涌起,并在瓷砖地板上扩散。纯一丢下在黑暗的病房中发出无声尖叫的少年,跳向既定的未来。

他抬起头,看到众多书本排列在眼前。书籍堆积到伸手不可及的高度,仿佛即将化作纸张的海啸崩落下来。他相信全世界的书一定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兴奋的意识片断地传入纯一的耳中。从运动衫袖口伸出的手臂仍旧细瘦而幼小,两只手臂的内侧苍白到令人痛心的程度。耸立在眼前的书柜当中摆满了儿童读物。左右两边也矗立着灰色的铁架,夏日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射下来,书库里充满尘埃的空气犹如烟雾般摇晃。

这里是图书馆的儿童室。纯一就是在这里首度发现了书本的奥妙。这应该是一九七六年——八岁的夏天。这么说,那本书一定也在这里。视野不停地晃动,无法随心所欲移动视线,但纯一仍旧开始寻找记忆中的书籍。

那是E.R.巴勒斯的《地心帝国》——在这个暑假当中,他每天上午和下午都各从图书馆借一本书,像是得了热病般疯狂阅读,而这本书正是最初的导火线。他记得在看这本书的时候,读到精彩刺激的情节让他紧张得呼吸困难,手心也被汗水浸湿。

他在书架第三层的角落找到那本书,必须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才能勉强拿到。书背上的字体比他记忆当中的大了许多。它夹在J.凡尔纳的《十五少年漂流记》和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之间静静地呼吸。纯一看到眼前众多书本的书似乎同时开始自内部发光。这一年的夏天,这里的每一本书都会被迷上书本的他拿在手里。在这一个半月的暑假当中,纯一会将书架上方三层的所有书都看完。

小小的手伸向书架。幼小的男孩拿到目标中的书本,迅速翻了翻内页。他小小的大拇指压住了占据两页的插图——在这张插图中,翼龙形的地底人正走下洞窟的阶梯。男孩轻叹了一口气,将这本书紧紧抱在胸前,微微拖曳着左脚走向借书柜台。

人只要活着,总是会碰到快乐的事。走下阶梯时,穿矫正鞋的脚步声在图书馆的建筑中显得格外尖锐。纯一此时已经不再介意这个金属声。光之旋涡再度来临,温柔地包裹着抱着书本的男孩。

你找到了好东西,好好地享受吧。纯一对幼小的自己呼唤。

地底、海中或丛林,还有距离数亿光年的银河系。今夏的冒险即将在无限延展的想像国度中展开。虽然无法陪你度过,但我比谁都清楚这是多么愉快的经验。

说完最后的话,纯一的灵魂便沉入光之旋涡深邃的底部。

小小的手掌中,握着青色和绿色的块状物。

在视野的角落,可以看到缓缓向后方移动的护栏和人行道的砖石。背上感受到书包令人怀念的重量。从日照的角度看来,时间应该已经是傍晚了。分隔道路与人行道的白线也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纯一再度将视线转回手掌,终于想起手中的东西是什么。那是当时很受小学生欢迎的超级跑车橡皮擦。青色是兰博基尼的Miura,绿色是莲花的Europa。如果要跟义治换他的法拉利跑车,除了Miura之外还要附上哪一台呢?纯一幼小的脑袋里都在思索橡皮擦的事情。抵达“鬼屋”正门,男孩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我回来了。”

听到大门的电锁解除的声音,男孩以肩膀推开沉重的门。他的眼睛仍盯着超级跑车橡皮擦,穿过停车场走向主屋。

气氛不太对劲。感觉很不舒服。这该不会就是那一天……

男孩绕到主屋后方,想要从较接近自己房间的后门进入。

不能绕过那个转角!纯一试图改变行进方向,但少年仍旧拖曳着左脚缓缓走入了后院。

“鬼屋”的后院是这一带著名的赏樱胜地,这天花季刚过,满地微脏的花瓣混杂在粗砂砾之间。

咻,咻。前方传来摩擦的声音。

男孩的视线缓缓向上移动。从手掌移到铺着粗砂砾的地面,再到低矮的杜鹃花灌木,最后是残余花瓣与嫩叶争锋的吉野樱花树。

淡红色的云朵之间,悬挂着一个不知名的物体,随风摇曳。

赤裸的脚掌无力地指着地面,裤子前方湿成黑色。

咦?那是什么?是阿丰在晒大衣吗?

男孩一开始似乎没有发觉这是一名中年男子的尸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春季的暖风摇动吊死者的尸体,纯一也被迫必须一直盯着上吊的现场。男人是面向屋子的方向上吊的。脚边A4大小的信封上以毛笔写着单单一个“怨”字。纯一思索着这个男人的身份——这个人据说是被纯次郎兼并的某电子零件公司董事长。不,那位董事长应该是在玄关前方自焚的中年男子吧?

幼年的纯一似乎总算明白眼前的是人类的尸体,接着便是一阵尖叫声。这天晚上,他大概只要一合上眼睛就会梦到在樱花之间摇晃的黑影,整夜不得安眠。

光之旋涡来临,围绕着站立不动的男孩,纯一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从这个时空得到解脱。他听到佣人从后门跑出来的脚步声,以及幼年的自已有如噩梦般的叫声,接着便被时间的奔流吞没。

“义治,你真厉害。”

屏幕上显示着黄色、红色和橘色的方块。在犹如宇宙空间般无限延展的漆黑背景上,色彩鲜艳夺目的方块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美丽而规律的图像瞬间吸引住纯一幼小的心灵。

方块只要遭到白球撞击就会消失,并发出犹如泄了气的网球般可笑的电子音效。男孩的眼睛紧紧盯着画面中四处乱窜的白球和将球反弹出去的小垫子。

这个孩子显得相当兴奋,并受到极大的感动。纯一很清楚他兴奋的理由。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电玩的纪念性时刻。在这之后,电玩将在他短暂的生命当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这里是保龄球馆的一隅,位于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常常把书包寄放在朋友家里跑到这里来玩。幼年的纯一和朋友所在的游戏区是为了等候保龄球道的顾客而设置的。在这个游戏区,打方块已经取代古典的小钢珠和射击,成为最受欢迎的游戏。

纯一的同伴——川上义治——错失了最后的攻击机会,轮到纯一上场。他记得自己很擅长这个游戏,并期待着游戏开始。然而当百元硬币掉入投币口,男孩的三次攻击机会很快就用完了。幼年的纯一懊悔不已,连头部都在发热。

球道后方传来Pink Lady的UFO这首歌,听起来就像是远处的海浪声。

“对了,听说Candies解散了。纯一,如果让你来挑,你想跟她们当中的哪一个交往?”

当他排在队伍后方准备再次挑战时,义治问他。

“我选田中好子,因为她胸部最大。”

义治在胸前比出抱水球的手势。噗通,噗通——幼小的纯一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办法想像自己和女孩交往。他才小学四年级。

“大概是伊藤兰吧。”

曲子转变为比吉斯的Night Fever。就连幼小的纯一也都看过约翰·特拉沃尔塔穿着白色西装、袒胸跳舞的姿态。他听到自己心中雀跃的声音。

(下次拿压岁钱再来挑战看看吧。我一定要成为打方块高手,比义治或其他人都要厉害。)

纯一知道不久的将来这个愿望一定可以实现。他会成为小学生当中最厉害的打方块游戏玩家,来年则会攻破太空侵略者,再来年则会征服小蜜蜂和小精灵游戏。幼小的纯一与游乐场的第一期黄金时代即将开始。

在迪斯科音乐跳跃的低音和保龄球打倒球瓶的痛快撞击声当中,地板涌起一阵发光的旋涡,缠绕住少年的身体。纯一原本希望能够在这个时空多待一会儿——至少再玩一次打方块游戏,或是等到比吉斯的歌曲结束——但光的力量在背后推着他,再度将他送到未来。

黑暗当中,他看到伸向收音机的指尖。

收音机传来文化广播电台的女DJ——川口雅代——的声音。AM广播的杂音令人感到怀念。孩童胖胖的指尖以熟练的动作转动旋钮,一下子就找到目标中的电台。枕边电子钟的蓝色数字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电台报时之后,熟悉的吉他旋律轻快地涌现。这是日本广播的All Night Nippon节目。星期四第一阶段的主持人从去年的Daddy竹千代改成北野武之后,就成了中学时代的纯一不可错过的节目。

对内向的少年而言,北野武等于是自由的象征。他是个以无敌搞笑功力为推进力的航天员,带领少年脱离令人窒息的社会、家庭等重力圈。少年将成长中的身体裹在棉被里,在关了灯的房间里竖起耳朵倾听深夜的广播。疲倦而快活的收音机之夜——这是少年在一天当中惟一能够解除紧张的时刻。他每天只需上学,为什么还会感到如此疲倦呢?

“今晚也要全力逆喷射!”

年轻的北野武的声音从收音机里流出,节目开始了。

这年春天发生了日航在羽田冲坠机的事件,纯一刚升上国二。他就读的是位于吉祥寺闹区角落的私立学校,这所学校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一贯教育,以悠闲而自由的校风闻名。然而即使拥有得天独厚的环境,纯一仍旧无法融入外界的生活。他的朋友很少,也没有积极参与社团活动。他平时的活动不外乎在电玩游乐场攻略新游戏、读书,或是收听现在已经改名的美军远东广播。在他的记忆当中,国中生活始终是孤独的。他就是在这个时期开始听欧美流行音乐的。在那个年代,The Boomtown Rats的歌中,讨厌星期一的孩子会拿着枪扫射学校。

“蛋蛋全力发射!”

北野武开始连珠炮般地朗读全国各地寄来的搞怪手淫方式。纯一在床上笑到抱着肚子打滚。他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同班同学那里学来自慰的方式。失去肉体的现在,性欲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金色的光之旋涡鼓动着浓淡相间的波浪,在房间地毯上扩散。整张床就像是被排水孔吸入的树叶般缓缓旋转,但专注于收音机的国中生似乎完全没有发觉。纯一听着北野武口齿清晰的下町东京腔,穿越了时空之墙。

这是个和缓的斜坡。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看到一双崭新的黑色皮鞋。少年不停地以手触摸领口。从指尖的触感可以知道他系着领带——这是他最喜欢的毛线领带——身上穿的则是海军蓝的西装和蓝白条纹相间的衬衫。他今天的穿着似乎经过精心打扮。这一带的景色很熟悉,不远处便是大仓旅馆向三方展翼的暗色建筑。纯一微微拖曳着左脚,走上通往停车场的长斜坡。要把出租车费省下来,才能买七月份推出的任天堂“Family Computer”游戏机——少年的意识清楚地传到纯一耳中。这就是那一天吧?越是不想回忆的日子,似乎越容易从记忆堆中苏醒。

国三的纯一低着头,含蓄地响应门前警卫的招呼,接着便穿过自动门进入大厅右侧的会客厅。壮年时期的纯次郎坐在窗边的位子上举手招呼他。纯次郎就像是日本电影全盛时期的明星,散发着过分醒目的热力。纯一看到父亲对面年轻女性的肩膀。她胸前似乎抱着东西。纯一缓缓接近他们的位子。女人全身僵硬,甚至不敢转头看他。就连纯一也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少年走到桌前,她便紧紧抱着连头发都还没有长齐的婴儿站了起来。

纯次郎仍旧坐在位子上,以随性的口吻说:

“这是你新的母亲和弟弟。今后大家要好好相处。”

女人抱着婴儿,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初次见面,我叫峰子。这个孩子是纯太郎,他将成为纯一少爷的弟弟。事出突然,您一定会很惊讶。我们下个月开始就要住进吉祥寺的屋子里了,请多多指教。”

她的年纪大概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薄薄的蓝色洋装并没有隐藏住她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低胸的打扮流露出酒店女郎的风格。峰子白皙的脖子很自然地融入浅色的上衣,薄薄的肌肤底下看得到犹如蓝色枝影的静脉。

“即使我反对,也不会改变事实吧?”

少年以故作冷静的声音说。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嗯,没错。”

纯次郎的回答当中完全没有动摇的影子。

“我知道了。请多多指教。”

纯一点了个头,转身正要离去。

“等一等,纯一。我订了餐厅的房间,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别开玩笑——他原本想这样大喊,但峰子抢先一步低下头说:

“我也要拜托您,请至少跟我们用个餐吧。”

少年诅咒自己无法拒绝别人要求的软弱个性。希望这顿晚餐不要吃太久——纯一听到少年内心的声音。但其实这并不重要。纯一冷静地旁观眼前的状况。新的母亲和弟弟的出现几乎不会对少年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即使住在同一栋屋子里,他们也几乎不会碰面或说话。来年进了高中之后,纯一除了吃饭之外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父亲每天都到半夜才回家。偶尔在走廊上相遇,也只是简短地交换一句“还好吗”,“嗯”。

少年放弃反抗,和新的家人坐在餐桌前。他点了一杯奶茶。当侍者以银包餐盘将红茶端来,淡淡的光之旋涡开始包裹住少年。从尴尬的气氛中得到解脱之后,纯一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如此期盼那神奇的光之旋涡赶快来临。

“喂,阿纯,你没有跟女孩子交往过吧?”

听到的是义治渐趋成熟的声音。

“嗯。”

“你觉得依子怎么样?”

纯一的意识略过意义不明的对话,将焦点集中到塑料吧台上的一本书。这是令人怀念的粉红色布面精装书——村上春树的《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他记得这本书借给义治之后就没有拿回来过了。这本书是一九八五年出版的,当年纯一念高二。

从光之旋涡苏醒的纯一快速地回顾记忆。这一年,任天堂的《超级马里奥》掀起狂热的风潮(纯一的纪录是六天完全攻破),少年Jump周刊上连载的《七龙珠》还停留在悟空与红领巾军团对抗的情节,音乐则是灵魂乐与迪斯科舞曲的全盛期。他常常为了寻找一张美国某偏远乡镇舞曲乐团的罕见专辑而到各地的进口唱片行寻宝。

这里是位于吉祥寺车站南面出口前的麦当劳,也是他们放学后聚集的场所。坐在二楼窗边的吧台座位,可以看到穿越斑马线走向车站的人群。麦当劳奶昔和大包薯条杂乱地堆放在眼前,油臭味钻进鼻子里。

“为什么要提起依子?”

“没事,我只是听绘里奈说,她觉得你还不错。”

“哦。”

身为高中生的纯一装作不关心的样子,试图隐藏内心的动摇。义治露出恶作剧的眼神说:

“你也觉得那女的还不错吧?”

阿部绘里奈和大泷依子是他高一时的同班同学。因为音乐的兴趣相近,即使分到不同班级之后仍旧偶尔会一起到涩谷逛唱片行。他们从七岁就在同一所学校,因此纯一和那两名女孩也很熟。在他们那所一贯教育的高中,虽然也有些学生会为了报考其他分数更高的大学而拼命读书准备入学考试,但这两人都属于没有太大进取心的乐天派,只打算直升上自家的大学。

绘里奈是校内数一数二的美少女,常炫耀说有星探找她去当模特儿。她的个子很高,手脚就像北欧摩登家具般修长,咖啡色的头发和色素稀薄的眼珠子相当亮眼。依子是她的朋友,在美丽的少女身旁扮演个性坚强的配角。但纯一内心里暗自觉得她是个蛮可爱的女孩子。依子的长相属于中上程度,剪了一头少年般的短发,和尖尖的下巴相当搭配。

“我只有下巴长得像小泉今日子。”

和绘里奈相比,依子的好奇心更旺盛,听音乐和阅读的兴趣相当广泛,和纯一颇谈得来。她对于服装的品位也很敏锐,会将流行的打扮稍作改变以符合自己的风格。即使是同样的深蓝色制服外套,穿在她身上也比其他的女孩子更帅气。对于没有女朋友的纯一而言,义治的话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

“那又怎样?”

未来的纯一听到少年的回答,很清楚地知道他只是在硬撑面子。

“就只有这样。你在期待什么?难道你喜欢依子?”

义治斜眼看着他奸笑。纯一不知该如何回答,接着便看到同学披肩的长发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在流行歌曲当中,高中放学后应该有许多快乐的事情等着他们,但事实上却完全没什么好事。纯一叹了一口气,在金光闪耀的旋涡当中向未来坠落。

崭新的枕头套上,大泷依子紧闭着双眼的白皙脸孔像是涂了夜光漆般,散发着朦胧的光泽。或许是因为平躺的姿势,裸露的胸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隆起。纯一在空虚的惊讶当中想起了这个时间点。这是高中毕业那年的春假,地点是涩谷一家宾馆的房间。他连旅馆的名字和房间号码都记得——圆山町“弦月”602室。义治和绘里奈应该也在同一栋建筑其他楼层的某室。

房间的墙壁如他所记忆的是砖砌的,床的四个角落立着银色的支柱。沙发前方以螺栓固定的三脚架上设置着一台立拍得。高中时代的纯一无法理解房间里为什么会有照相机。宾馆的空气带着些许霉味。

少年有如面对易碎品般慎重地对待少女的身体。亲吻以嘴唇作为起点,移动到脸颊、眉毛、闭上的眼睑以及汗湿的额头,接着从工艺品般的耳朵下降到脖子,经由锁骨横移到侧腹部。嘴唇的探索最终回到少女硬挺的乳房上。少年在无味的淡色顶峰上稍作休息。头上传来少女压抑的叹息,少年的阴茎达到前所未有的硬度。

“你真的愿意跟我?……”

少女默默地点头。

少年以震动的指尖戴上保险套,两人单薄的腰重叠在一起。少年拨开沿着指尖滑下的黏液,将阴茎插入少女体内。女孩子的内部原来是这样的触感。少女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肩膀,但他却无法分神去感觉疼痛。

“不要紧吗?会不会痛?”

少女再度闭上眼睛,点头响应。他以上半身的臂力支撑身体,避免将体重压在对方身上。这个姿势对于没什么体力的少年而言相当吃力,但他仍静静地忍耐。休息一阵子之后,他再度缓缓开始动作。叹息声接二连三地传来。依子曾说她也是第一次,或许会感觉很痛吧——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但他却无法停止动作。如果现在自己的头被炸掉了,腰部大概还是会继续晃动吧。

少年很快就达到极限,溢满的快感冲击着自制力的堤防。腰部的回转速度更快了,与少女连接在一起的身体前端发烫,几乎快要融化了。

“我来了。”

“啊!义治……”

少女低声的呢喃给了少年强烈的打击。在此同时,狂喜的巨浪从腰部穿过背脊直达后脑。少年怀着受伤的心灵,全身痉挛射精了好几次。

纯一从以前就知道大泷依子喜欢义治。但是义治和绘里奈是全校公认的绝配情侣。他虽然接受自己是第二顺位的事实,然而在最后的瞬间从依子口中听到挚友的名字,仍旧让少年的眼泪无法停止。

纯一从内侧静静地观察少年。他心中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怜悯。这不过是人生中的某一个片段。少女当时如果拒绝,他第一次的性经验就不会如此悲惨了。少年强忍住呜咽声,将眼泪滴在少女的胸口。纯一感受着他脸颊的热度,耐心等候光之旋涡的来临。

“大学生活过得如何?”

当他的意识犹如从水底浮升般几乎恢复清醒,眼前看到的是高梨康介的笑脸。他大约五十出头,眼镜后方一双几乎快掉下来的大眼睛目光相当锐利,眼尾的皱纹挤在厚重的镜片边缘。厚厚的嘴唇或许因为颜色过红,看起来随时都像是散发着湿润的光泽。不过姑且不论特征明显的眼睛和嘴巴,他的脸给人的整体印象算是端正而知性的,足以卸下对方的心防博得信赖。高梨康介是一名干练的律师,兼任挂井集团和纯次郎个人的法律顾问。

“不好也不坏吧。”

纯一听到自己讥讽的声音不禁感到吃惊。高梨法律事务所位于丸之内一栋年代久远的花岗岩办公大楼中。纯一似乎正坐在办公室和高梨对谈。黑色皮革的沙发相当坚硬,坐在上面身体几乎不会沉下去。室内装潢的镶嵌木板上看得到美丽的u字形花纹,墙上挂着透纳一幅以暴风雨的海面为主题的绘画。凭纯一的眼光无从判断这是真品还是复制品。

上帝是否想要给自己严酷的惩罚呢?在这一连串的回忆当中,纯一重新造访的都是他人生中最恶劣的时刻。这一次当他恢复记忆时,心情也感到相当沉重。

“今天特地请你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很遗憾的消息。”

高梨律师神情凝重地说。他此刻已经换上谈公事的表情。

“这是纯次郎先生的通知—一纯一先生,你虽然是长子,但是令尊希望你能够放弃挂井集团的所有继承权。”

“这是什么意思?”

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即使在大学毕业后,也将无法进入挂井集团的相关企业,在令尊去世之后,也无法继承挂井集团和纯次郎先生的个人财产。不过……”

“他要和儿子断绝关系,还有什么条件吗?”

“是的。只要你在放弃财产继承的文件上签名,就可以得到十亿元的信托基金。在你大学毕业之前由我保管,毕业后就可以交由你任意使用这笔钱。”

“简单地说,他想要用十亿元把我给卖了,叫我不要再接近挂井家吗?”

他虽然虚张声势装作毫不在乎,但语调仍显得怅然若失。

“很遗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高梨律师连汗都没有擦,回答纯一的问题。来自未来的纯一能够同情律师尴尬的立场。此时的律师无法正视对方的眼睛,只能把视线落在手边的文件上,完全失去了平时干练的模样。高梨叔叔从小就常常陪他玩。

“这是为了峰子和纯太郎吗?”

“这应该也是考虑之一。你父亲为了断绝将来集团内部纷争的祸端,亲自下了这个决定。当然,纯一先生如果不愿意签署这份文件,也可以诉诸法律手段。”

“我有胜算吗?”

“当然了,这本来就是很荒唐的做法。”

“高梨先生,你愿意替我辩护吗?”

律师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不,很抱歉,这一点我办不到。但是我会替你介绍我所认识的最优秀的律师。”

“你要我请这位律师来和你、你的父亲还有整个挂井集团作对吗?”

“是的。这场诉讼想必会持续很长的时间。”

“——但是却有胜算。”

“是的。但是你必须有所觉悟,接下来的十年都会耗费在法庭诉讼上。你的对手是相当庞大的组织,而你却只有孤单的一个人。诉讼过程会相当繁琐,并有可能多头并行。如果纯一先生仍旧想要孤注一掷,我也只能暗中替你加油。”

十亿元——这是纯一无法想像的金额。可以买三十万张以上的CD。真愚蠢。但反过来思考,这或许是和纯次郎断绝往来的好机会。既然父亲采取不带私人情感的公事化做法,自己也只需以同样的方式应对。他不必显露出迷惑或踌躇的态度。他没有足够的才能去掌管有如章鱼脚般纠缠复杂的集团企业,对于事业也不抱持任何野心。他原本就已经决定,大学毕业之后就要找一家小公司就职,和挂井家断绝关系,自己一个人过着安静的生活。

“我知道了。高梨先生,你应该已经准备好相关文件了吧?”

律师垂下肩膀,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纯一放弃反抗不合理的命令而感到失望。

“请把刚刚的文件拿过来。”

高梨按铃呼叫秘书。

黑色数据夹中是多达二十张左右的承认书文件。纯一只看了第一张的一半左右,就打消了继续看下去的念头。反正他一定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内容:甲方决定永久放弃乙方的法定继承权,乙方补偿甲方……

“既然是高梨先生拟定的文件,我就不需要全部看完了。我没有印章,就在这里盖下指印结束一切吧。”

“请等一下,纯一先生。我可以介绍认识的律师给你。以你的立场而言,应该有权利拿到十倍的金额才对。”

“不,不用了。”

年轻人的决心没有动摇。他反而觉得相当痛快。纯一为过去的自己感到骄傲。需要写上姓名按下指印的地方只有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各两处。承认书是一式两份,其中一份会在事后邮寄给他。走出房间时,纯一转头对高梨律师说:

“请转告父亲,我不会再和他见面了。请他保重,再见。”

纯一静静地关上身后的门。看似冷静的青年心中正凝聚一个冷静的决心——我绝对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孩子。这一辈子我绝对不会成立家庭。我只能孤独地生活——之前便是如此,而现在更被迫彻底地面对这个事实。

走在木质地板的走廊上,网球鞋的橡胶鞋底发出刺耳的“啾啾”声。刚满二十岁的纯一心中怀藏着坚定的决心,走过昏暗的走廊,朝着等候在尽头的黄金色光之旋涡前进。

“阿纯,起床了!”

有人摇着他的肩膀把他唤醒。眼前看到的是处处沾染污渍的灰色无纺布地毯。他似乎正裹在睡袋里,睡在地板上。

“来,开始工作吧。”

十二个榻榻米大的工作室里,有四台计算机并排设置在墙边,显示器用的是当年还很罕见的二十一英寸大屏幕。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工作了。纯一从睡袋爬出来,伸了一个大懒腰。他直到黎明时分才入睡,几个小时的睡眠并无法解除肿胀的双眼有如发热般的疲劳,以及肩膀与背部像是塞了铁板般的酸痛。在连续打了二十八小时的计算机游戏之后,这是必然的结果。

纯一从被光之旋涡抛出的冲击中恢复正常之后,意识开始活跃地运转。这里是位于涩谷区道玄坂的计算机游戏制作公司“拓荒者”的工作室。董事长兼制作人兼导演的黑崎、程序设计的吉川以及图像设计的阿彻也都在这里。游戏音乐当时应该是外包给音乐大学里专研混音器的御宅族学生制作的。这家公司当时还相当具有活力,有着家庭般的气氛。打这份工虽然辛苦,却很快乐。

纯一在承认书上签字离家之后,高梨律师每个月都会寄三十万元的生活费给他。但纯一不希望只靠着这笔钱生活,因此很早就开始打工,希望他至少赚取租房子的费用。

在找工作的时候,他从小锻炼的电玩技术派上了用场。当时电玩开始成为备受瞩目的新兴产业。纯一在拓荒者游戏公司的工作是彻底“玩遍”整个游戏。他必须寻找漏洞,提出游戏的改进方案,评估难易度,必要的时候还得替游戏情节策划插曲,以增加故事的深度,或是想些取悦电玩迷的秘密法宝。以电影而言,这个工作就像是由观众的角度来重新检视剧本及编辑过程。他在这里打工期间是大学生活的后三年。从现场忙碌的气氛来看,这应该是四年级秋天赶工的时期。

任天堂的“Super Family Computer”预定在一九九○年十一月发售,拓荒者公司为了配合新的游戏机上市,也筹划了新的角色扮演游戏。狂热的电玩迷应该还记得——游戏名称是《黑暗迷宫》,以城堡地牢为舞台,是一场剑术与魔法拼斗的高格调RPG。

RPG的故事仔细分析结构其实都很简单,《黑暗迷宫》也不例外。邪恶的魔王夺走了公主与王室的秘密宝藏,主角为了寻求只有魔王知道的自己的真实姓名与身世秘密,带着随从踏入诡异而幽默的幻想世界展开冒险。主角必须与怪物及恐惧战斗,在迷失方向之后又重新找回正途,回答无数的谜语,增加经验与知性的数值。玩家能够在游戏中试探自己的可能性,迷失在幻想世界当中并不会比现实的人生更无聊——这场单线道的小型成长故事对纯一和广大的电玩迷而言,都是值得一试再试的故事。

正面的屏幕当中,以16x16点画呈现的主角和三名随从——僧侣、女剑客、格斗家——在画面中排成一列。他们正在挑战所有的门、所有的问题以及所有的陷阱与战斗。

“纯一,地底第五层完成了。你想出的地底湖也在这里。你仔细瞧瞧,如果有什么好点子,欢迎提出来。”

程序设计的吉川将刚完成的磁盘拿给他。大学时代的纯一将视线别开,默默地接过磁盘。纯一孤僻的性格到了这个时期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即使在大房间里与同事熬夜共同工作,也几乎从头到尾都不和任何人说话。

纯一面无表情地打开档案。当有如蓝色水晶般的湖面展现在屏幕上,他心中感到雀跃不已。这就是深受众多电玩迷喜爱的第五地窖。然而即使看到自己的点子化作美丽的成果,纯一仍旧没有改变表情。金色的光芒缓缓降临,包围着映出清澈地底湖的屏幕。闪耀的旋涡静静地吞没排着许多乌龙茶空罐的计算机桌。

他闻到蛋白质与油脂烧焦的香气。鱼干、鱿鱼面、烤饭团和喝到一半的啤酒瓶杂乱地摆在眼前。关于气味的记忆似乎具有瞬间苏醒的特质。这里是他们在庆祝完工时常去的涩谷百轩店的烧烤店。拓荒者游戏公司的成员以三十出头的董事长黑崎为中心,聚集在店里的和室座位。

“真遗感。《黑暗迷宫》的评价其实不差。”

中西彻说。阿彻和纯一同年,不过他在就读设计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在从事CG的工作了,因此在游戏业界已经属于老鸟的层级。

“董事长,有没有办法找到借钱的渠道?”

程序设计的吉川以沉稳的声音问。

“我找过银行、信用金库还有认识的所有玩具制造商,可是每一家都跟我说,如果没有新的抵押品,连一毛钱都不能再借给我了。即使产品做得再好,全日本还是没有一家公司会让人拿只完成一半的游戏当抵押品。”

黑崎说完一口气喝干啤酒。杯底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那该怎么办呢?”

吉川的声音听起来总是如此悠闲,简直就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只能等《黑暗迷宫》的收益入账,再继续进行制作了。”

“这有点困难。那支游戏的巅峰期已经过了,顶多拿来付我们的薪水和事务所的维持费用而已。”

总是直言不讳的阿彻此时的语调听起来似乎也很遗憾。

这一年,纯一的大学生活迈入第五年。即使经济泡沫破灭,就业市场依旧以卖方占有优势,然而个性内向、沉默寡言并有轻度社交恐惧症的纯一早巳自知无法在一般公司上班。就这方面,吸收大批御宅族的游戏业界则具有有宽大的肚量,可以接受不擅社交、与众不同的族群。对于纯一而言,拓荒者公司已经成为他惟一与社会接触的门扉。然而这家公司此时却因为资金不足、无法制作新产品而面临倒闭的危机。

纯一默默地喝着平时不喝的啤酒。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心中却展开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一旦秘密泄露,今后或许就无法和这些同事维持目前的关系了。

去年拓荒者游戏公司推出以任天堂游戏机为平台的《黑暗迷宫》。游戏杂志和批评家都给予它相当高的评价,成果颇令人满意,但高评价却没有反映在销售成绩上。然而弱小的制作公司没有停下脚步的余地,还没确认第一支作品成功与否就迅速开始进行续集《黑暗迷宫Ⅱ:被埋葬的天使》的制作。

一开始原本以为续集的制作经费可以用公司内部的余额偿清,但因为故事的架构不断增强,制作费一下子翻升到比第一集高出数倍之多的金额。身为导演的黑崎日后在接受专业杂志访问时曾说,面对这样的情况会选择删减故事以降低预算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做游戏制作这一行。他向各地的金融机关借钱,再加上公司员工的努力,总算完成了六成左右,然而这时赌上公司命运的大作却遇到了制作费的瓶颈。大家放弃工作,一到傍晚就聚在这家店里喝酒。

“那个……”

纯一吞吞吐吐地开口。

“怎么了?难得听你发言,有话要说就说吧。”

“……请问续集还要多少才能完成?”

纯一低着头小声地问。

“你是指时间还是金钱?只要有钱,应该可以在你毕业之前完成吧。”

“我是指资金的问题。”

纯一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董事长的眼睛问。

“这个嘛,大概还需要四千万吧。如果把销售时的广告宣传费用也纳入考虑,最好有五千万比较保险。如果没办法筹到那么多,只要有三千五百万也勉强可以解决。你们家很有钱吗?”

纯一并没有把自己的父亲纯次郎和挂井集团的关系告诉公司的同事。他谎称自己是从外县市独自到东京来生活,双亲都在一场意外中丧生,只靠叔父母给的微薄生活费就读大学。这是他将别处听到的穷苦学生的故事稍作修改润饰的伪造经历。

这次的新产品有三分之一左右的脚本是由纯一的点子产生的,因此他对续集的情感也特别深厚。在这一集当中有划时代的战斗场面,负责图像设计的阿彻也安排了许多令人屏息的美丽场景。主角的身世之谜比第一集更具有深度,这支游戏应该具备了足以迷惑玩家的那种无法明确定义的特殊吸引力。

纯一有预感这会是一支上上签。一般而言,在制作的阶段,这种预感可能只是先入为主的偏见罢了。然而日后他将深深体会到,这种预测能力比强大的资金或人脉都来得重要。

“……那个,我或许可以……筹到这笔资金。”

纯一以细微的声音说话,视线仍旧落在桌上。折叠整齐的竹筷纸袋浸在啤酒杯留下的圆形水印中。他必须卯足跳下悬崖的勇气才能说出这句话,但周围的反应却格外平淡。

“你是哪个国家的皇太子殿下吗,纯一?不过天下哪有这么会打电玩的王子!”

阿彻从旁插嘴,惹来哄堂大笑。

“你们安静点。”

黑崎董事长的眼神亮了起来。

“你和阿彻不同,即使是脚本的点子,没有十足的信心也绝对不会提出来。喂,纯一,我们在谈的是五千万的金额。你真的有办法筹到这笔钱吗?”

纯一的嘴角紧张地痉挛了一下。

“冷静点,慢慢说。”

“……那个,我想……我可以设法……拜托……认识的律师……帮忙准备这笔钱……”

“这笔钱是谁的?可以由你自行决定用途吗?”

这时纯一的声音几乎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呃……我想……应该是我的吧。”

“真的吗?纯一,你真厉害!”

听到阿彻兴奋地这么说,纯一像一只缺氧的鱼般喘着气说:

“……别这么说……阿彻。”

“有什么关系呢,纯一。有钱并不是可耻的事情。”

吉川难得地开了玩笑。

“好,既然找到赞助者,我们今晚就喝个痛快吧。纯一,关于这笔钱,我要你详细地跟我说明清楚。”

黑崎点了啤酒,原本沉默的宴席一下子热络了起来。大学时期的纯一拿毛巾擦了擦手中的冷汗,总算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返回这个时间点的未来的纯一则感慨良深。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碰到如此惊人的好运。《黑暗迷宫Ⅱ:被埋葬的天使》这支游戏将成为下一季的代表性畅销作。根据高梨律师和纯一起草的契约书,纯一可以得到扣除制作费后收益净额的百分之三十。光是如此,就足以让纯一在接下来的数年当中陆续得到将近投资额十倍的收入。

虽然说这只是新手的好运,但纯一的天职在此时就确定了。续集的成功是一个重要的契机。纯一选择的道路不再是游戏的制作者,而是资助包括游戏在内的种种企划案的创业融资企业。

不过相较于创业融资这个名称,纯一比较喜欢“Angel(天使)”的称呼。经营学上的Angel并不是指长了白色翅膀的上帝使者,而是在新兴企业开创时期提供赞助资金、协助创业的个人投资家。他们所要求的股份不像创业融资公司那么多,也不会坚持拥有绝对的经营权。这些个人投资者只负责出钱,而没有(太多的)干涉或要求,对新兴企业创业者而言就如同天使般值得感恩,而在日本也如同天使般难求。

光之旋涡从长年被油烟熏染成亮黑色的横梁之间缓缓降落。黄金色的光芒接触到从火炉升起的白烟,形成如极光般闪烁的帘幕,溢满整间狭窄的店面。

自己选择的道路并没有错误——纯一的灵魂得到满足,消失在白色闪耀的旋涡当中。

“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阿彻的声音。纯一的视线落在酒杯中削成圆形的冰块上。他抬起头,看到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玻璃酒瓶犹如冰冻的波浪般排列在贴着玻璃镜的酒柜中。他试着啜饮一口杯中的酒。伏特加通过喉咙,在舌尖流下野草般的香气。

“……我也要离开拓荒者。”

他的声音很小,但却毫不犹疑。这阵子在与阿彻谈话的时候,纯一已不再感到太大的负担。或许是因为他们年龄相近,又在同一家公司度过了四年的时间。阿彻坐在他隔壁的凳子上,穿着运动衫和短裤,头上是经年常戴的一顶大联盟棒球帽。这是圣地亚哥教士队的球帽。

“真的是干不下去了。不过你以后还是会继续制作游戏吧?”

“不,我也打算停止制作工作。”

“太可惜了。你应该有本事成为导演的。”

黑色钢琴烤漆的吧台一直延伸到酒店内部。这家位于乃木坂的会员制高级酒吧是阿彻在公司附近找到的场所,店内装潢以洗练的红色和黑色双色统一。墙上的屏幕正无声地上映着电影《发条橙》,不知藏在何处的音响以微弱的音量播放着拉威尔的弦乐四重奏。纯一感到不可思议:只剩下灵魂的存在虽然失去了种种欲望,但音乐的魅力却丝毫没有改变。听到第二乐章起头激烈的拨奏,他心中便雀跃不已。

《黑暗迷宫Ⅱ:被埋葬的天使》创下畅销纪录之后,小小的公司得到了巨大的转机。每个礼拜都有新的员工加入,道玄坂单房的事务所很快就不够用了。经济泡沫破灭的第二年,市中心的办公室租金如雪崩般急剧下滑,拓荒者游戏公司便以极低廉的价格租下了乃木坂最佳地段的智能型大楼最高的两层,作为新的事务所。

黑崎此时专注于董事长一职,阿彻担任CG设计部长,纯一则是成品检查室长。纯一很不擅长管人,不论部下年龄大小都一样。虽然还没碰到比他更善于操作游戏的部下,但他于公于私都有严重的沟通恐惧症,自然无法胜任管理职。到头来,过度的成功和失败没有两样——未来的纯一以苦涩的心情回忆这段时期。

“如果没有监察那个老头就好了。”

“的确。”

“话说回来,那老头真的以为集团指导制度和原价计算那一套对制作游戏会有帮助吗?”

所谓的“监察”是当初制作《续集》时不肯出资的大银行送来的专家,等于是来自主流银行的特洛伊木马。黑崎此刻同时进行着四项游戏企划,借债增加到在以往绝对无法想像的金额。

“……阿彻,你打算怎么做?”

“我当然会继续制作游戏。纯一,你出钱吧。我有很好的点子,也找了几个厉害的家伙。我本来也想邀你一起来的。”

“这样啊……我也打算成立公司……虽然是幽灵公司。”

“你要成立什么样的公司?”

“我想要帮助像阿彻这样的人进行工作……呃,算是融资的公司……就像拓荒者在制作续集的时候,我曾做过的那样。”

“决定了,你就负责出钱吧。不过可别送一个监察到我这里。”

“只要你们能制作出很棒的游戏就行了……其实那些钱我根本不在乎。”

两人举杯庆贺。日后阿彻的公司虽然不会推出狂卖的产品,却会以独树一帜的游戏吸引电玩迷的心,并成为纯一的公司长期合作的重要顾客。

(我死了之后,阿彻不知道怎样了。他是否知道我的死讯呢?追忆的过程也将接近尾声。自己到底是被谁、以何种手段杀害的呢?)

纯一即将迎接他鲜少喜悦的人生当中最大的谜。

弦乐四重奏的曲子从拉威尔转变为勋伯格。这家店一定是有一位热爱四重奏的酒保。有如钢琴弦般强韧的女高音在四种弦乐器之间奔驰,消失在酒吧挑高天花板上裸露的钢管之间。

纯一对于音乐的喜好从二十五岁之后便起了变化。他开始厌倦以六七十年代风格的旋律和编排为骨干、毫无反省只知大量重复生产的流行音乐,越来越常听古典音乐。虽然他仍旧会听摇滚乐的新专辑,但已不再如过去一般狂热。

电影中,单眼戴着假睫毛的马尔科姆·麦克道威尔正笑着强暴女人。金色的光之旋涡从屏幕涌出,弥漫整间酒吧。

接下来会被送到哪一段未来呢?如果追上现在的时空,自己已经被某人再度杀害了……

眼前是被雨水打湿的窗户。窗外的景色是银座后巷公寓群的灰影。古董红木桌上放着一份报纸。醒目的标题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教祖首度公开审判!”纯一再度拿起报纸。版面几乎都被奥姆真理教的相关报道占据,其他新闻的篇幅被迫大量缩水。他的视线落在社会版的角落,平时不会去注意的讣文栏。

挂井纯次郎先生(挂井集团代表)

于15日晚间7时20分因车祸去世,

享年62岁。东京出生。丧礼、告别式

于18日中午开始,在东京都中央区

筑地3之15的筑地本院寺举行。丧主

为长子纯太郎先生。

他反复阅读了好几次,文章字句仍旧没有改变。简短的讣文当中并没有提到父亲恶名昭彰的企业重组工作。纯一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他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原本以为那男人是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身,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因为车祸死了。身为前长子的他,该如何面对这起事件呢?虽然父子关系已经借由金钱取消了,但两人每年至少还会碰一次面。

这里是融资公司“天使基金”的事务所。三十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容纳他一个人绰绰有余。煞风景的房间里只有工作所需的办公机器。纯一懒得花心思照顾植物,因此室内连一株盆栽都没有放。这间单人事务所位于银座三丁目歌舞伎座剧场后方,一栋积木玩具般的后现代风格大厦的七楼。

纯一在和高梨律师讨论过后,决定成立一家株式会社,并请高梨担任董事之一。除了律师和纯一之外的另外三名董事则是以巨额向地下从业者购买的人头。Angel Fund实质上是完全由纯一掌控的个人融资公司。他不需要上司或部下,也不用向任何人提出报告或听取报告。那样实在太花时间了,而且和他人共同工作也会造成他精神上的负担。

工作的规则很简单,他只需自行作决定,出错就由自己承担损失。凭借《黑暗迷宫Ⅱ》倍增的信托基金成了他的投资本钱。除了中西彻的公司之外,他手头上也有好几个计划同时在进行。对于投资新手而言,算是不坏的开始。然而纯一仍能够冷静判断,明白这不全是他自己的实力。

当某个产业急速发展的时候,只需要巧妙地乘上这股潮流就行了。在经济泡沫破灭后,游戏业是少数成长中的产业。纯一相当庆幸自己从前在保龄球场一隅与打方块游戏结缘的好运。

今天先回去吧。纯一在没有打领带的衬衫上加了一件麻质夹克,拿起汽车的钥匙。他关上复印机和计算机的电源,将办公室的门锁上。地下停车场中停着一辆他小学时瞳憬的银色莲花Esprit。

他平常的路线都是穿过晴海通,穿过胜哄桥;但今天他却在新大桥通左转。在他的右手边,筑地本愿寺伊斯兰风格的青铜圆顶在雨中蒙上一层淡淡的烟雾,此刻寺里正忙着准备纯次郎的丧事。

丧礼那一天,自己大概不会到这里来吧——他踩下油门,涡轮发出高频的尖锐噪音,莲花加速驶过雨中的路面。

到了佃大桥,高楼大厦并列的河边景色顿时在眼前展开。灰色的乌云在空中成群奔驰,玻璃屋顶的观光船正缓缓通过桥下,两旁是圣路加的双塔、大川端River City 21等无数的办公大楼和华厦。这一带的隅田川两岸陆续兴建起新的高层建筑,营造出全东京最美丽的都市线条。河面映照着随季节而变化的天空颜色,看起来比西新宿更迷人,简直就像是小型的曼哈顿。

然而这里还有许多纽约所没有的魅力。过了佃大桥,莲花有如滑行般穿梭在佃岛的建筑之间。佃煮店、澡堂、住吉神社……狭窄的街道两旁川做着成列的盆栽,路上甚至连行人撑着伞擦身而过的空间都没有;分隔住宅区的渠道水面上系着无数的屋形船,每一艘船都被灰色的雨打湿了。渡船悠闲地来回于筑地与月岛之间,帝都东京的下町气氛历经喧骚的泡沫经济,在这一带仍旧鲜明地留存下来。

老旧的街景消失了,汽车驶上和缓的丘陵。在修剪整齐的树木后方,可以看到镶有大理石的大厦入口。低压的乌云有如水墨画般融入River Point Tower的最上层。

莲花滑入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坡道。纯一在地下厅搭乘电梯,一口气升上三十六层高的住宅。为了适应气压变化,他已经养成中途吞两次口水的习惯。纯一的住宅是宽敞的一室一厅,虽然可供买卖,但他还是选择了租赁。购买房屋会让他感到沉重的压力。不论是对人还是对物品,他现在都极度害怕与之建立不可分离的关系。

客厅的四个角落矗立着粗壮的柱子。纯一按下CD音响的开关。接着便一头倒在沙发上,将盛着威士忌的杯子放在胸口。窗外平时可以俯瞰隅田川河口的中央批发市场,但此时窗子却被乌云染成一片犹如毛玻璃的灰板。

清澄的合唱声与弦乐缓慢地笼罩整间房间,这是巴赫的《B小调弥撒曲》。纯一感觉头在发热,很想睡觉。他的右手臂不知何时已经蒙住双眼。他也许哭了一会儿。或者也许他是在梦中哭泣。即使是当事人纯一以及正在追忆过去的灵魂也不知道答案。在和声的甘霖中,金色的光降临,温柔地缠绕在沙发周围。

纯一超越了时空之墙,深深坠入闪耀的旋涡中,朝着无法预测的时间与场所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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