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无数次,时吟都在想,如果当时她真的放弃了,他教他的画,她读她的书,老老实实参加高考,按着家里人安排的路平平稳稳走下去,只把他当做懵懂躁动的青春里一段小插曲,是不是会好一点。

十七岁的时吟没法预知以后,她年轻又鲜活,生动跳脱,有一腔热情和莽莽倔气,不屈不悔不回头。

在家里缓了一整天,周六中午吃饭前,她按着脑袋狂摇了两分钟,两手往脸蛋上啪叽一拍,精神振奋出了家门,出去散心放松,顺便思考一下人生大事。

她开始后悔了。

当初装逼的时候一番话说得流畅又大方,事后想想,时吟一阵绝望。

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什么有喜欢的男生了,什么是校草的。这样不是就显得她之前的行为像个朝三暮四的坏女人了吗!?心里喜欢着别人还要去缠着他。

话说的太满,以后不就一点儿去找他的理由都没有了。

只因为一句拒绝就玻璃心一阵受挫,还哭了一晚上。

她本来就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也知道八成会被拒绝,还是没忍住矫情地难过。

明知道基本上是没结果的,可是就是想尝试,就是想靠近,就是忍不住找出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就是不由自主会生出那么一点点期望来。

万一呢。

万一他瞎了眼,万一自己走了狗屎运呢。

他那么优秀出色,那样好,时吟一刻都不敢等,生怕自己犹豫等待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别的女孩儿骗走了。

所以还是算了,念在他是初犯,这次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了。

谁让她喜欢他呢。

*

休息日街道上热闹,时吟家算校区房,附近小学初中幼儿园一条龙,旁边自然也有很多私人的补习班。

时吟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买了个炒冰果,边吃边沿着附属小学往前走。

休息日,学校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旁边的补习班什么的倒是很多家长领着孩子进进出出。

再往前走拐角处是一家画室。

这里原本是个琴行,连带着上课,离着时吟家不远,偶尔路过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滋滋啦啦的提琴声像电锯一样。

此时却是一片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画室,漆黑的牌匾上白色的字体干净凌厉,只写了两个字:画室。

连名字都懒得起。

时吟脚步停住,在门口站了片刻,鬼使神差走进去。

因为时母致力于把她培养成一个多才多艺的小才女,从小到大时吟各种课也没少上,长笛钢琴架子鼓,古筝书法拉丁舞,唯独没学过画画,大概是时母觉得她性格活泼,可能坐不住。

时吟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踏进画室的那一天。

里面空间很大,空调开得足,灰墨色墙面上挂着白色的装饰画,装修风格也透着种很有格调的冷淡感,前台两个人,左手边玻璃隔开的一间间咨询室,有些帘子半垂。

见她进来,前台很热情的打招呼:“您好。”

时吟走过去,清了清嗓子:“这里教画画的吗?”

前台小姐姐笑了,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可爱:“教的,学画画吗?”

时吟点点头。

“多大了?”

“十七。”

“那不是明年要高考了,准备艺考?”

时吟摸摸鼻子:“……嗯,还没考虑好,就觉得比较感兴趣,想先看看。”

“有没有基础呢,学过画画之类的吗?”

“小学初中的美术课算吗?”

“……”

看来是不算了。

前台垂着头,随手写了些什么,起身,领着她进了旁边咨询室。

二十分钟后,时吟走出了画室,手里捏着空空的皮夹子,还有点恍惚。

不过是饭前出来溜达两圈,散散心。

怎么就花掉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报了个课?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该怎么办。

靠意念活着。

时吟开始后悔了,有点儿想冲进去把钱要回来。一转身,刚好看见刚刚前台的那个小姐姐。

小姐姐笑靥如花提醒她:“晚上六点下课,下午随时都可以过来哦。”

“……”

“好的。”时吟艰难地说。

*

时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画室都这样,学费是按小时扣的,没有固定的上课时间,平时下午四点开始,双休日上午十点开始,直到晚上六点,在这个时间段随时都可以来,什么时候走也都可以,老师都在。

听起来不像个正经画室。

时吟怀疑自己被骗了。

可是钱都交了,时吟回家换了套衣服,吃了个午饭,顺便跟时母说她下午要跟同学去图书馆。

她从小成绩上基本没怎么让家里人费心,学习态度十分端正积极,时母不疑有他,应了。

到画室的时候下午两点。

还是前台的那个小姐姐领着她进去,穿过走廊,里头一扇双开门,一面开着。

小姐姐笑着回头:“进去吧,今天刚好我们老板上课,他只有周六在。”

时吟怀里抱着一袋写了她名字的纸,点点头,走进去。

明亮的窗,贴墙摆放着的一层层白色石膏像,画架,颜料,油彩,铅笔芯。

欢迎来到他的世界。

时吟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可能因为是新开的,画室里没几个学生,时吟走到角落里的一个画架前,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也没看见有老师在。

她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时吟回过头来。

老师来了。

老师穿了件灰衬衫,卷着袖子,手臂自然垂着,手指修长削瘦,手背上挂着两滴没擦干的水珠。

老师黑发干净利落,瞳仁颜色很浅,苍白肤色,红润薄唇。

老师看起来有点眼熟。

时吟:“……”

如果没有昨天那事儿,她现在大概会惊喜交加,头昏脑涨,开心得窜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时吟闭上了眼睛:“老师好……”

画室里一片寂静,他脚步声清晰,一步,一步,走过来。

像是凌迟。

刽子手走到她面前,停住。

她能够感受到他没温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时吟。”

小姑娘人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腿磕上身后的画架,一身闷响。

她嗷地一声,疼的整个人都蜷起来了,蹲在地上缓了几秒,可怜巴巴地仰起头来看着他:“顾老师……我真不知道您在这儿的,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就是随便找了个画室,想学画画……我如果知道您在这儿的话,我就——”

我早就来了。

她没说出口。

顾从礼看了她一眼:“你家里人知道吗?”

时吟揉了揉小腿被撞的那块儿,站起来,眼神躲闪。

他懂了:“自己交的学费?”

她低低垂着头,不说话。

“学费可以退。”

时吟猛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是明摆着赶人呢?

顾从礼平淡冷然,没看见似的。

好。

算你狠。

时吟深呼吸,长吐气,杏眼一弯,唇微微翘。

“顾老师。”她轻柔开口。

顾从礼只看着她,没说话。

“我有钱,”时吟说,“我就愿意把钱放在这儿,报个班,然后不来上课。”

“……”

*

画室偶然遇见以后,时吟没再见过顾从礼。

实验一中考试不断,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虽然高二,每科老师也在不停地提醒他们时间紧任务急,好像明天就要高考了似的。

省里数一数二的高中,全是变态,时吟在顾从礼身上用了太多的心思,月考成绩一出,名次退了八名。

再加上一颗少女心被接二连三无情拒绝,受伤颇深,时吟决定先把顾从礼塞进角落的墙缝里晾一会儿。

于是寝室里每天晚上都会上演这样的一幕,时吟同学一个人背着手,在寝室里走来走去,脑袋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

“时吟,你有点出息,人家都那么凶你了。”

“你不是早知道他什么性格了吗?你矫情什么?”

“你考试退步了八名心里还没点逼数吗?美色误人。”

“不会的,我就每天或者每周定期去找他一下。”

“不行不行,做人要有原则。”

“原则是什么狗屁。”

寝室里的众人:“……”

月考完又是期中,中间唯一的放松是秋季运动会。

时吟一直觉得运动会是个挺没意思的事儿,而且她是啦啦队,要蹦跶一上午,又热又晒,累个半死。

但是这次不一样,因为多个顾从礼。

运动会最后有个教师也得参加的接力赛,要求全体男性教师,身体素质允许。

这个身体素质允许的意思就是,不是像老秃这种拎着扫帚绕教室追学生半圈儿就气喘吁吁的老头。

对于顾从礼穿运动服的样子,时吟还是非常期待的。

体育场很大,半圆形,中间球场围着一圈赛道。建筑上面是一层层看台,下面一层进去是屋子。

器材室,更衣室,洗手间都在里头。

时吟换了啦啦队服,从更衣室出来,一边垂着头整理胸口处的亮片一边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

有哭声。

浅浅低低的,断断续续传过来。

体育场底下本就阴凉,时吟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循着声音往前走,到离着更衣室隔了一个房间的器材室门口停下。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时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朝里面看了一眼。

顾从礼倚靠着窗台,长腿微曲,站得有些懒散。

女人背对着门,时吟从背影认出来是之前那个裴老师,她哭得肩膀颤抖:“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有多少人追我我都拒绝了,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美人哭起来果然也是梨花带雨的,她一个女人,光是听着这声音都心软了。

时吟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集中精神等着他的答案。

顾从礼没说话,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时吟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脑袋,背靠着墙边站。

半晌,才听到他开口:“抱歉。”

外面欢呼声鼎沸,砰地一声枪响,像是开在心上。

时吟长长地松了口气,抬头看见裴诗好低低垂着头捂着脸快步走出来。

她有点开心,又有点庆幸,忍不住偷偷地扬起唇角,摇头晃脑地转身正要走。

男人低低淡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有胆子偷听还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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