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在堂屋盘亘到了晚饭时分, 才告辞出去。

上了清油小车,走一炷香时分, 就又进了翰林府。

二杨街虽然有两个府邸,但翰林府就要比总督府小了好几圈儿。

住的人又少, 常年居住在此的,不过是二太太并八娘子,还有几个失宠的姬妾。

比起大房的热闹,向晚时分的翰林府就多了几分孤凄。

“八娘子吃过药了没有?”二太太进了堂屋,就问迎上前的吕妈妈。

“已经吃过了,正喝汤。”吕妈妈陪笑。

八娘子身子骨不好,从小就是药焙着长大的, 好容易长到十岁, 日日里还断不了汤药,翰林府的人早惯了服侍她三餐用药。

二太太就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又问,“几个少爷那里, 记得打点秋衣送去, 再嘱咐身边的小厮儿细心服侍,不要着了凉!”

这才进了翰林府的小花园去探八娘子。

翰林府的园子虽也精致,但家里人少,难免有荒凉之嫌。

夕阳下走在青石小径上,望着假山上的苍苔,一股苍凉孤寂的意味,就慢慢浮了上来。

园内几所馆阁都是重门深锁……那几房失宠的姬妾, 都被二太太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从前就觉得家里人多口杂。”二太太不禁喃喃自语,“现在又嫌寂寞,真是人心如壑永难足。”

吕妈妈就笑着安慰二太太,“这热闹了,也有热闹的不好,您羡慕隔壁的热闹,没准隔壁还羡慕您的清静呢!”

二太太不禁就看向了花园西边的高墙。

隔着一堵墙,还能听到小库房里传来的呢哝语声。

这是药妈妈又在盘点入库了吧……

一年四季,小库房都稍停不了,药妈妈有无数的东西要搬出来晾晒归整,晒了这个,又要擦洗那个。

这还只是大嫂自己的小库房……

星星点点的灯火,也已经在百芳园里亮了起来。

二太太就加重了脚步,叹了一口气。

探望过八娘子,才回了正院堂屋。

又是冷冷清清,枕冷衾寒。

只得和吕妈妈打点针线,消磨时光。

二太太一边仔细地比着线,一边和吕妈妈说闲话。

“四姨娘今日在我跟前请大嫂开恩,让她去慧庆寺上香。”

吕妈妈眉头一跳,呼吸都顿住了。

“大太太怎么说……”

两个人头碰头肩并肩,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主仆之分,倒像是一对亲密的好友。

二太太长出一口气,“这个四表姐,你也不是不知道,心眼比针还小,又有七娘子那个小狐狸精在一边使坏……我瞧着本来都要松口了,七娘子说了几句,又不许她出门。”

大太太毕竟是大房的主母,她不在苏州,四姨娘还能悄悄地出几次门。现在人就在苏州坐镇,她不许四姨娘出门,四姨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是。”吕妈妈叹了口气,“这大户人家的姨娘,哪有常出门的道理。”

二太太的眉眼就黯淡了下来,“更可虑的是,这门亲事你来我往,俨然是就要定下来似的……”

自己能和四姨娘交换的,也就是三娘子的亲事了。

四娘子那个样子,就算是自己出面,怕也就是说个中等人家。

四姨娘用不着指望自己——大老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四娘子嫁得比中等人家更差的……

这四姨娘一旦没有了念想,自己在大房最后的一根线也就断了。

吕妈妈就小心翼翼地问,“那您看,这慧庆寺,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二太太就长出一口气,疲惫地倚到了缎面绣金的椅袱上。

若有所思地摩挲起了匀净沁凉的青瓷茶碗。

大太太屋里用的,都是千金一窑的黑瓷兔毫碗碟……

“和慧庆寺有所来往的,一直是四姨娘,不是我们。”她的目光透着丝丝缕缕的迷惘,“那住持但凡是个有戒心的,都未必会对我们露底……四姨娘胆子又小,说得含含糊糊……”

“那就还是算了吧?”吕妈妈一脸的担惊受怕,“这事也透着不稳妥!”

二太太又叹了一口气。

“算着,本家二哥也该走到半路上了,这要是再不出手,族谱一上,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到时候亲事再定,四姨娘是肯定不会再和自己有所来往……

九哥的嗣子之位,也就稳若泰山,再没法撼动了。

“四姨娘是怎么说的来着?”她又问吕妈妈。

吕妈妈只好复述给二太太听,“说是慧庆寺的住持精通厌胜之术,大太太之所以断绝了和慧庆寺的往来,就是因为当年三姨娘的死,和慧庆寺的住持脱不了关系。”

又是三姨娘的死!

这三姨娘还真死出花样来了。

二太太不禁微微冷笑。

“说是,只是要了三姨娘的八字过去,没有多久,三姨娘就疯疯癫癫的,一心要和大老爷闹……据说慧庆寺的住持供养了小鬼。”吕妈妈不禁双手合十,念了念佛,“所以才这样灵效,当时四姨娘和大太太各出了上千两才请得他出手……”

二太太思来想去,也难下决断。

“咱们贸贸然地过去求人家出手,人家也未必会答应。”她心事重重。

一会又改了主意,“过了这个村,大房的万贯家财和我们家的三个少爷可就再也没有一点关系了!”

吕妈妈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望着二太太,由她踌躇。

二太太就又找了账本出来翻阅。

越看心底越不舒服。

“一过门就分家,分给我们的全是山坡地!一年也没有几两出产。”一边说一边叹气,“老爷又不善经营,穷得连儿媳妇都快娶不起了!也不说请哥嫂帮补帮补。”

又仔仔细细地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七娘子那个小骚狐狸精,借了浣纱坞三姐妹流产的机会,又以九哥屋里的一口黑血为引,装神弄鬼,把事情敷衍得严丝合缝。四表姐居然也就相信了九哥是被魇镇了,才会不知轻重,惹下大祸。

呸,分明是自小就包藏祸心!胆大包天,将来就等着他欺师灭祖吧!

偏偏四表姐的性子,却是又多疑又心软,虽说经自己苦求,把几个儿子接回了苏州,大伯却是一个乾坤大挪移,就又把孩子们撮弄进了山塘书院。

一个是养在跟前到了十岁,一个是远在京城多年不见,四表姐也就一直没有松口,推说要先看几年侄子们的人品再行提拔。就在这时候,出了魇镇的说法,竟是深信不疑,自己怎么说都没法解释清楚。

合该也是那对骚狐狸姐弟有运气,就在那当口,四表姐又发了水痘,七娘子做张做智,小题大做,装着一副尽心服侍的样子,又骗了四表姐的欢心去。索性就给他们提拔了嫡出……想要派人到族里暗暗地坏了事,四表姐也不知得了谁的提点,管家才走了几站就撇了下来。

看来是铁了心要好生笼络这对姐弟,谈一谈母子亲情了!

“母子亲情?母子亲情,是那么好谈的?”她不禁冷笑起来,喃喃自语,“当年贪图封家的凸绣法,软硬兼施聘进来做了姨娘,斗法斗不过人家,心机玩不过人家,差一点就让人家坐大成了正经的二房姨奶奶。费尽心思联合四姨娘才排挤到了西北去……都还让人家把女儿带走,这些事,还真以为没有人知道了?”

想再和四姨娘联手,对方又不冷不热的,要不是最近借着四表姐要把三娘子许配给张家,四姨娘心生怨怼的机会,四姨娘这条线还搭不上呢!

却是再不肯走下毒的路子了。

说是千辛万苦也就笼络了一个处暑,为了擦屁股,已是花销进了几千两银子……

倒是说起了厌胜的事。

说是慧庆寺那边可以帮着搭线,但要为三娘子说个不逊色于王家的夫家。

真是狮子大开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货色,也敢和自己讨价还价?

将来等弘哥入主杨家,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

二太太就蓦地一扬眉,下了决心。

“明儿我亲自上慧庆寺去!”她沉着地吩咐吕妈妈。“你派人和四姨娘说,让她预先同寺里打好招呼。”

吕妈妈难掩忧心,“这要是被人抓到把柄……”

二太太一哂,“四姨娘还没有这个胆子!”

吕妈妈细细一想,也放下了心:是啊,四姨娘毕竟有过和二太太合作,往九哥身边闹事的历史。

她是不敢算计二太太的,就好像二太太也不敢过分逼迫她一样。

“还是老奴去吧。”她和二太太商量,“这四姨娘才说了慧庆寺的事,您就巴巴地去慧庆寺上香,将来叨登出来,难免又给七娘子话柄了。”

提到七娘子,二太太脸色就是一沉。

“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心机深沉,一肚子坏水的天凶星!”她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比个初娘子还要讨人厌,心机算计,和那该死的生母是一模一样!”

吕妈妈也只好陪着二太太数落了七娘子一番。

“还是得我去。”二太太稍稍气平,又拍了板。“你毕竟隔了一层,也不方便和方丈谈价钱……”

吕妈妈再贴心,也是奴才。

这种事又没有个行规,开多少全凭住持的一张嘴。

二太太到底还是要亲身去谈价才放心些。

吕妈妈也只好唯唯应是。

又提起京里的事,“老爷又来信了。”

二太太就拆了信,随意翻阅了几句,也就搁到了一边。

“还不是老三篇,问儿子,问女儿,再问我要钱。”她眉眼间就起了些幽怨,“大房年年都补贴他几千两,不到年关就用得精光!”

二太太与二老爷关系冷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吕妈妈只是笑,“钱?咱们自个儿都不够用呢,几个少爷回了苏州,正是用钱的地方。京城能有多少花销?无非是几个姬妾并一个十娘子罢了。”

二太太也笑起来,“是,我知道你的意思,这钱,香姨娘是一分也别想看见!”

她就想起了许夫人的话。

“居家过日子,有时候就得破着个没脸!”那时的许夫人,还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儿家。“脸面算什么?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别整那些个虚的,到手的实惠才是最要紧的!”

要不是豁出去不要脸面,她又怎么能和继母抗衡?

若不是豁出去不要脸面,她又怎么从父亲手上逼出了早逝生母的陪嫁,带到了杨家二房?

人被逼到了角落里,最不能计较的就是脸面,到手的实惠,才是最要紧的!

过了三四天,二太太就上门请大太太和她一道去上香。

“这一次几个侄子都有份进场,虽说中举的希望不大,但还是想求一求。”她邀请大太太,“自从梅花观的久寿道长过世,我就觉得梅花观不灵验了,想去几间新的寺庙拜一拜。大嫂有没有兴致和我一道?几间有名的佛寺,都想走一遭。”

大太太懒懒的,“你去就得了。”

眉宇间尽是漠不关心。

从前还那样注意达哥、弘哥的学业……

七娘子在大太太身边笑,“二婶就放心吧,几个哥哥都是年少有为之辈,就算这一科不中,来年也是一定会中的!”

二太太看着七娘子的笑脸,心底就直犯腻味。

这半年来,只要自己一进总督府,七娘子不到半个时辰就必定赶到。

好像自己会吃了大嫂一样……

“是啊。”只好挤出了一个干笑,“承七娘子的吉言喽!”

在大太太跟前打过了伏笔,她也就带着吕妈妈四处求神拜佛。

头一天去了寒山寺,第二天就去了慧庆寺。

慧庆寺的住持通光倒也未曾怠慢,亲身出马陪着二太太浏览了慧庆寺的景色。

苏州是富庶之地,佛风也盛,寺庙就不知凡几,达官贵人们的香火钱,倒未必一定要施舍给哪间寺庙,也因此,这些住持都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功夫,有时倒不似住持,反而像是生意人。

二太太才露了一点做法事的意思,通光大师就口若悬河,夸起了自己的慧庆寺。

“倒不是老僧吹嘘,”通光大师又把二太太让到禅房上茶,“寺里的法事班子都是上好的,收费又不特昂……”

大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二太太被他说得倒头疼起来,见四下无人,索性开门见山。

“说起来,我杨家大房的四姨太一向是在您这儿上香的。”她和通光大师叙旧,“听说一并连娘家葛家都是常到您这里来做法事。”

通光大师就捋了捋白胡,“这倒是不错,贵府四姨娘一向也是常在寺里做法事……”

又要口若悬河地往下吹嘘。

二太太就觉得通光大师实在是没有眼色。四姨娘都来打过招呼了,还不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旋又释然: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通光大师也不好贸贸然露底,免得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反而大家尴尬。

她就又问,“听说,寺里除了寻常的法事,还有……还有些……”

通光大师眼神一闪,抚须不语。

二太太就从袖子里取了一张纸,轻轻搁在叠席。

“事成之后,两万两银子。”她开价开得坦然。“大师看看值不值得了。”

通光大师就垂下眼凝视着那张薄薄的短笺。

纸张没有折叠,昭明十年十月二十三日申时三刻这一行小字,就清楚地暴露在了通光大师眼中。

气氛一时就凝重了起来。

二太太干咳了一声,才要说话,通光大师又抬起头轻轻地咳嗽了起来。

“这……您要是不留些凭据……”

二太太不由大喜。

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是间间寺庙都肯涉猎的。

通光大师肯出手,那是最好。

却也留了个心眼,“还是等事成了再见银子!”

又保证,“我一向一言九鼎,大师大可放心,决不会过客拆桥!”

就写了两万两银子的欠条,一式二份,摁了自己的手印。

“就等大师的好消息了。”她说得玄奥。

通光大师就收了欠条并写了八字的短笺,含笑起身,“老衲送夫人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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