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枚创可贴为分水岭, 沈瞳和叶延舟的攻防关系,突然发生了逆转。

现在轮到小恶魔躲着班长姐姐了。

“你为什么不回家?”沈瞳始终好奇。

因为他一个人睡觉害怕,住在集体宿舍好歹还有同学壮胆——这种理由, 叶延舟可说不出口。

“懒。”

“五一你也不回吗?”

叶延舟愣了下。

对哦,马上要放小长假, 所有人都走了, 空荡荡的宿舍楼,那可是真是传说中的闹鬼胜地。

“回。”他不情愿道。

“你爸妈是都在国外吗?”

叶延舟低头,剥开一颗怪味糖的糖纸:“张嘴。”

沈瞳应声张嘴, 被塞了一颗“变态酸”,当即把脸皱成一团。

“你是不是真的傻?”他嫌弃脸,“不怕我给你喂毒?”

沈瞳用力嘬了两口嘴里的糖,又酸又爽:“你只是熊孩子……又不是犯罪分子……”

而且该熊的熊度,最近明显有所下降, 时常对着手机发呆,肉眼可见地日益蔫巴。

“你是不是想妈妈了?”沈瞳大胆猜测。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叶延舟烦躁地推开她的脸,“快想想设计方案,比赛砸了我可不管。”

沈瞳嘬了嘬嘴里的糖, 唔, 他们暑假就要代表学校赴美参加机器人比赛了。

她突然灵光一闪。

“你答应参赛,是不是因为, 你妈在美国啊?”

“怎么糖都堵不住你的嘴?”小男孩用书盖住头,烦躁地捂上耳朵, “女人真是天生的啰嗦!”

“那更不能消极怠工了, 放假我去找你,我们好好得好好讨论一下方案。”

“别来!”叶延舟紧张地坐直,看她一脸狐疑, 假装很有风度地一笑,“怎么能让女生跑来跑去,还是我去你家吧。”

*

十一岁男孩的风度,和台风天气一样难以把握,最后还是沈瞳去找的叶延舟。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她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人,打电话他也不接。

翻了翻班级花名册,沈瞳发现叶延舟家离得并不远,便主动坐公交跑了一趟。

是个挺高级的小区。

光登记不行,还要呼叫门禁,三遍没有人理,沈瞳估计这人可能就根本不在家,便打算返家。

这时呼叫终于接通了。

可视化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吊着眼梢的臭脸,穿睡衣的小恶魔明显处于黑化状态,他定神看了一眼沈瞳,一言不发直接挂断了门禁。

……起床气还挺大。

下一秒,门滴一声开了。

沈瞳坐电梯上楼,紧张地握紧扶栏,那居然是个半透明的观景电梯。轿厢爬升得飞快,让她耳膜都有些难受,她还从来没上过这么高层的建筑。

5501……竟然真有人住在55楼!

沈瞳进了叶延舟家,第一时间跑去看窗外——

哗!景色也太好了!!!

熟悉的街景在窗下缩成一个个精致沙盘。弧形高架上,车流穿梭犹如蚁行。在城市的地平线以远,海上的风吹起澎湃的卷云。

沈瞳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叶延舟一直没出声。

“你今天,怎么没去找我?”她回过头。

小男孩一声不响,趴在沙发上满脸通红,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

直到彻底晕厥之前,叶延舟都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有点拉肚子而已。

昨天他在外公外婆家吃完饭,揣了半份酥炸软壳蟹回来,结果忘记放进冰箱。

到半夜他肚子饿,摸去厨房把蟹吃了,随后就肠胃一通翻江倒海,连吐带拉,点滴到天明。

叶延舟之前与父同住,生活自理能力不是一般的强,这种小状况应对的十分娴熟。

他从药箱里找出诺氟沙星和蒙脱石散,按剂量正确服用,然后捂着肚子倒在了床上。

原以为天亮就能好,谁知凌晨反而开始发热,肚子还一抽一抽的痛。

沈瞳按响门铃的时候,他正在高热中犯迷糊,头重脚轻,半天才看清楚来人。

最后剩下那点力气,也就只够给她开个门了。

沈瞳被吓得不轻。

小男孩白净的脸蛋烧得通红,手测也是38度往上的高温。刚才她进门就被成排的大落地窗吸引了注意,居然没注意到这人在生病。

而且家里居然也没个大人在。

“叶延舟,你外公外婆呢?你们家温度计在哪儿?”

叶延舟不应,飞扬的眼睫紧闭。

这时候他就不像一个小恶魔了,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中少年,眉心微蹙的样子透着委屈。

声音也委屈,含在嘴里,倔强地不肯吐露,但沈瞳还是听的分明。

那是一切疾病伤痛中的人都会不自觉吐露的音节。

“妈妈。”

*

沈瞳拨完120,又找出冰袋,按照电话里的指引,给叶延舟做物理降温。

他无意识地蜷成一团,自我保护的姿势,完全不予以配合,沈瞳忙得满头大汗。

可算急救人员赶到,问她有没有找到这家的大人,沈瞳无助摇头。

她刚才挺害怕的,怎么叫叶延舟都没反应,吓得她边哭边打电话。那边一直在问,是不是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小孩,沈瞳说,对。

如果她没来,就只有叶延舟一个小孩。

临出门前,沈瞳回头看了一眼寂静的客厅。

大而空寂,黑着灯,广幅的落地玻璃外是城市欲雨的天空,很像那种科幻片中的窗户。

深埋地下不见天日,于是家家户户装了人造投影,景致过好就是会让人产生这种不真实感。

看得久了,会有一种人在末世,被全世界所遗弃的错觉。

沈瞳忽然理解了。

难怪他不愿意在家待着。

在去医院的路上,沈瞳接到了叶延舟外公的电话。

其实他们就住在对门的公寓,以为孩子在睡懒觉,到下午都没见过来吃午饭,过来敲门,才看到沈瞳贴在门口的字条。

老人也紧张得变了声。

“没事,”沈瞳忍不住伸手,抚平叶延舟头上翘起的额发,“他输完液退烧了。”

*

长假结束,叶延舟回到学校,突然觉得“世道变了”。

沈瞳彻底青出于蓝,出落的比他还烦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变得有点婆婆妈妈的。

今天检查他吃没吃青菜,明天关注他穿没穿秋裤,看他的眼神饱含关爱,好似在看学校后门的流浪动物。

最恶心的当属她跟他说话时的声调。

每次她一张嘴,都能让他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很想断喝一声:“别肉麻了,小爷不需要!”

然而那位被圣母光环笼罩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已成功地被他外公外婆给洗了脑。

“我家的事,不准对外说!”他恶狠狠警告。

沈瞳乖乖点头。

“也不准那么看着我!”他出离愤怒。

琥珀色的瞳仁,仿佛比深黑色的含水量要高那么一些,所以沈瞳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温软的水波。

叶延舟十分狂躁。

他又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变本加厉,变着法子欺负沈瞳,结果更加令人愤怒——

此人对他的容忍度,阈值提得无比之高。

他都快要踩着她的鼻尖狂舞了,她眼泪在眼里打个转,就又收了回去,气得他天天吐血三升。

你说,被欺负的人一脸“悟空你又调皮了”,他欺负人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学,他上得还有什么意思??

*

后来叶延舟回忆那段时间的做所作为,很羞愧地给自己下了个定义。

“恃宠而骄”。

也就是仗着沈瞳对他怀了恻隐之心,他便一股脑将羞恼杂糅了任性,发泄到了无辜者的头上。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看出了沈瞳确实是个心大的,对很多事情并不特别在意。

可能是哲学书读多了,这人超脱得白衣飘飘,他是不懂,怎么能有人做到既洒脱又痴气。

有时大雨落到身上,她只当是毛毛雨,只有真正在意的东西,才会牵动她的情绪,获得她全身心的精力投入。

“等到比赛前一天晚上,我就删库跑路。”他拿她最在意的事情加以威胁。

“你不会。”她笑。

“我为什么不会?”

“你喜欢机器人。而且,你是个好孩子。”

“去你的,你才好孩子呢!”

“昨天,我看到你偷偷去喂胖达了。”

叶延舟呆住,在沈瞳盈满笑意的目光中一点一点红了脸:“只是因为午饭太难吃!怕让老师看见!为了毁尸灭迹!”

“好个毁尸灭迹,”沈瞳笑不可遏,“那你还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连环杀手呢。”

连环杀手气到手抖。

就是在这种由于被人无意中揭了短,疯狂想要跳脚的气氛中,叶延舟做出了那件让他追悔莫及的事。

那天天气很好,但他心情不好,每分钟看一次手机,在无尽的等待中,被磋磨成了一团爆.炸性粉末。

沈瞳完全无知觉坐到危险品身边,往他桌上放下一个纸盒。

“打开看看。”她兴高采烈。

他皱眉,一脸不爽。

“今天是不是你生日?”她笑眼弯弯。

见他坐着不动,她干脆代劳,将盒盖掀开,盒子里装的是一个品相一般,但甜香浓郁的蛋糕。

“本人亲手烤的,当然我妈亦有所贡献。你快尝尝,我觉得很可以,闭着眼睛不看样子,绝对达到了市售水准。我妈还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家里一起吃个饭……”

叶延舟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鬼迷的心窍。

可能是她开口闭口“我妈”过于刺耳。

可能是因为他等的电话一直没有打来。

可能就是仗着她对他好,容忍度高,他便随手找了个发泄的靶子。

也可能他就是不想好了,所以全身心都充满了毁灭欲。

于是那个虽然丑巴巴,但精心被装进漂亮盒子的小蛋糕,被他一掌给挥到了墙上,摔得四分五裂,雪白的奶油四溅,草莓切片滚了满地。

在腾起的香甜气息中,女孩睁大琥珀色的眼,泪水汹涌而至。她掩住冲口而出的哭声,转身跑出了教室。

时隔多日,叶延舟终于再次成功地惹哭了他的同桌。

只是这次,他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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