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配/

婚后, 持证上岗,叶延舟总算可以想不端庄就不端庄。

于是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今天竟然是成套的?”

他直身跪在长毛地毯上,歪着头打量蜷在地毯上的人。

在他身后,圣诞季的宾州纷纷密密地落着雪, 完全隔绝了邻居与路人的视线。窗帘因此没有关牢, 微蓝天光从维多利亚风格的凸窗映入,将地毯上的女孩照得肤如雪玉。

沈瞳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飞快扯来一条毯子将自己裹住。

冷倒不冷, 壁炉就在身侧,熏红火舌一口口舔着空气, 室内温暖如盛夏。

她只是不习惯在天光、风雪、云层……等自然元素中敞开自己。

小野狼可不在乎,他随意扯掉上衣, 又伸手去扯女孩身上的羊毛毯, 倾身之间, 肌肉线条迷人地绷紧。

年轻的男人笑意微微,身上一半是清冷雪光,一半是温暖焰色,俊美似从古典油画中走出。

但凡古典油画, 大致两种主题,宗教或者神话。而后者大致都是同一个主题, 正是叶延舟欲与沈瞳进行的那个主题。

不过今天,他并没有直奔主题。他有一个学术问题有待探讨完毕。

“大部分时候, 都不是成套的,为什么?”

“和频率有关,对吧?”

“两边频率不一样,因此导致了错配。”

他扯开毯子,视线来回逡巡。

沈瞳很想用手遮挡, 又觉得都这么多次了,这样委实显得矫情,便努力迎上他的目光:“什么频率……”

如果是说他不端庄的频率,那确实跟她不一样。

他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都想,以及每时每刻都能的,对她来说简直是个不解之谜。

譬如今晚,原本说好要一起整理回国的行李,工程量浩大,时间紧任务急,她跑上跑下忙得满头大汗。

就这么蓬头垢面,居然也能让他临时起意。

说她——汗津津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可口,像盐渍甜李,或者海盐焦糖巧克力。

……简直胡说八道!

这厢兴致乍起,那厢满地狼藉,沈瞳想着箱子还没收拾,便有些着急:“别磨蹭了……”

叶延舟撑起身体,稀奇地看她的脸:“目目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沈瞳:……

她还没开口解释,他已了然一笑:“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沈瞳:你知道什么答案了,我连问题都还没搞明白……

男人笑得愉悦,俯身轻啄她挺俏的鼻尖:“目目其实一直都很热情,只是我眼拙,没有发现。”

沈瞳:?

“错配是难以避免的,对不对?”他的手指似抚琴,自上而下,激起她阵阵战栗。

她不自觉想要蜷缩身体,却被他用长腿压实。

“下面,每天都换,上面,三五天一换,所以凑成一套的概率,并不高。”

“所以……情人节,七夕,我生日,还有今天……目目都是特意……”

话尾被他含在口中,递送到她的唇间,耳边传来衣物委地的声音,沈瞳总算顿悟。

原来他说的是……

“今天只是碰巧!”她看着被丢到窗台上的那团蕾丝,急急辩解。

“嗯,所以其他时候,目目真的是特意……?”

沈瞳圆睁着眼,想辩驳又无从说起,瞧着就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咪。

这种神态叶延舟最看不得,他低头重重吮住她的唇:“好了……以后老公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小猫咪吃痛,忍不住在他肩膀留下了几道爪印。

“随时打开检查,如果发现没有错配……”

“就说明我家的小猫咪……嗯……”

小猫咪又给他留了几道爪印。

/猫崽/

小猫崽的到来,完全就是一个意外。

当时叶延舟在国外出差,沈瞳就没如实相告,她怕他吓得连夜飞越大半个地球。

一年多前,他们不慎失去了第一胎。

也不能说不慎,新手父母样样都很谨慎,自从得知喜讯的一刻,两个人都紧张又期待,完全没料到期待会落空。

而从严格意义上,那也不能说是第一胎,因为它并没有成功地长成一个胎儿,连初步发育都没有完成。

六周,八周,十周,一等再等,动静全无。

最后B超诊断书下达,写着“无胎心胎芽,胚胎已停育”,沈瞳大哭了一场。

胚胎取出做染色体检查,写着“46XX”,沈瞳又大哭了一场。

她知道XX代表女性,他们失去的是一个女儿。

后来她停止伤恸,还是因为有天半夜她起来喝水,发现叶延舟独自坐在书房,对着一条小裙子泪流满面。

次日起,沈瞳就尝试着使用科学的方式来淡化这件事。

她对他说,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在受精卵发育初期,两次减数分裂过程中稍有差错,便可能造成染色体的结构或数量上的异常。

她告诉他,那只是一个发育失败的胚胎,染色体报告显示双方没有缺陷,下一个会是健康的胚胎。

这些知识,叶延舟在选修课上都学过,他只是忍不住想,那该是一只多么可爱的小猫崽。

头发柔细,鼻子俏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琥珀色。

他和目目的小猫崽。

总之,准爸爸比准妈妈伤心的时间,要久得多。

于是这一次,沈瞳全程低调。甚至在叶延舟出差回来之后,她都没有立刻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原本她想着,最好能瞒过两个月,至少等长出胎心胎芽,再给他一个惊喜。

但……怎么可能……

他不可能几个月不碰她,她又不敢让他随便乱动,终于在小野狼闹得太欢腾的时候,对他道出了真相。

叶延舟瞬间石化了。

他小心翼翼移开,仿佛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水晶果冻人。

僵在床的一侧,男人屏息凝固半天,捧住心爱之人的脸,逐一亲过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嘴唇,动作小心而虔诚:“谢谢目目,目目辛苦了。”

沈瞳:……就一点也不辛苦啊(甚至耕种那天,主要劳动者也不是她呢)。

她却是过于乐观了。

没过几天,她便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孕吐。

从天亮吐到天黑,再吐到天亮,吐到理解了叶延舟为什么听见“鲸鱼”二字就脸发白。

知名大厨叶先生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施展,沈瞳闻见一丁点油烟味都要吐出隔夜饭。

她人难受,他心里难受,个把月下来,两个人都被折磨得不行。

那段时间,家里情绪最稳定的成员,大概是牧羊犬胖达。

它干很多活,要负责收快递、出门遛自己、帮小羊递送干净纸巾,时不时还要扮个可爱活跃一下气氛。

胖达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也就是那段时间,叶延舟养成了浅眠的习惯。

睡梦中也要握牢沈瞳的指尖,只要她起床,他就会立刻醒来,给她抚背,喂她喝水,将她抱在怀里摸着头发哄睡。

男人的身形肉眼看见地瘦削,沈瞳都有点担心,她没倒下,他先倒下了。

智商无用,学识无用,金钱也无用。世上唯有生老病死,不论你发挥多少主观能动性,付出多少努力,都无济于事,只能仰仗天意。

可算天公垂怜,在沈瞳怀孕满三个月的时候,她的孕吐奇迹般地消失了。

吃得好,睡得也好,加上叶大厨加倍发力,小猫咪吹气般被喂成了小猪猪。

然而新一次孕检,新手父母又被医生狂批:控制体重、控制营养、小心孕期糖尿病!

叶延舟再次严肃反省。

肖那个满口骚话的管家机器人,被他彻底改造成了怀孕育儿机器人。

赛巴斯酱优雅一笑,说出来的都是:“孕16周,胎儿对铁的需求量增加4倍,防止孕期贫血很重要,准妈妈既要注意补铁,又要防止铁剂摄入过多造成的便秘哦。”

……

相较于叶延舟的惶惶不可终日,沈瞳的精神状态却要好得多。

饮食恢复之后,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立刻回归工作岗位。

沈瞳在博士毕业之后,回国进入高校继续科研工作,恰好当时A大在S市的滨海新区设立了机器人学院,在沈南教授的推荐下,她成为了学院的一名青年讲师。

Robo+曾经的传奇是Marsh,前一年还是参赛选手,第二年就成了总裁判长。

如今传说早已被改写,虫洞的STTS才是真正的传奇人物——从云图后勤小妹到A大明星教师,她只用了短短五年的时间。

而那位了不起的Marsh……传说在很多年前,不过是她的跟屁虫。

沈老师上课永远座无虚席,起初大家只是想观摩这位传奇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后来发现,她的课确实与众不同。

边学边玩,边玩边做,沉浸式的教学理念让沈老师贯彻得很是彻底。

她小时候和爸爸玩希腊哲人游戏,长大后参加云图夏令营,后来进入MIT机器人实验室,这种独特的教育理念已然深入骨血。

刚开始系主任对她的大胆尝试还有疑虑,不考试怎么能行?

教务处更是十分光火,不考试怎么能给期末分?

沈瞳据理力争:“麻省理工学院和欧林工学院都在做类似的事,我们培养学生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考一个漂亮的分数,不知您是否听过那句著名的钱学森之问?”

叶延舟当初听闻,大赞老婆帅气有魄力。

如今听说沈瞳打算复工的决定,他却批评老婆大胆瞎胡闹。

“我现在都正常啦!”沈瞳抗议。

“你一饿就立刻要吃,一气能吃五个包子,哪里正常了?”

“……我带着苏打饼干去上课。”

“不可以,乖,我们不急这一年,我帮你跟学校领导说。”

沈瞳不乐意,她虽然快三十岁的人了,但在叶延舟面前,照旧还是一不乐意就哭。

她一哭他就没辙,结果就是,她如愿回到了工作岗位,但上课的时候除了随身携带苏打饼干,还三天两头携带一个叶延舟。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恋爱脑?”沈瞳听说他也要搬去A大机器人学院办公,简直惊呆了。

“不是,最多恋目目罢了。”

“你不用工作的吗?云图要倒闭了吗?喻之远知道你不务正业吗?”

“我们和沈教授的实验室有个合作项目,我确实有一半的工作时间,需要待在机器人学院。”

……行吧,说也说不过他,道理他总是比她多,沈瞳只能由着他每天在自己周遭出没。

早上送来,晚上接走,课间还会从隔壁实验室溜达过来,送给她一盒鲜切水果。

这位老兄倒是老神在在,根本不在意旁人眼光,只有沈瞳每次都被围观得有点不好意思。

有次他扶着她上楼梯,还被路人拍了照发微博——“是梦中的爱情应该有的样子”,路人如是说。

沈瞳偷偷保存了照片。

这梦,竟然是她的现实,如果不是每天吃着他亲手削的苹果,她也不敢相信。

……

叶延舟在一个金秋十月,见到了他的小猫崽。

小小一只,包裹在绒毯中,露出半爿荷花瓣似的小脸。

她的眼睛轻轻闭着,并不知道自己迎来了今生的第一个崇拜者。

他紧张地伸出一根手指,却哪儿也不敢随意下指,便只轻轻摸了摸她紧攥成团的粉红小拳头。

很神奇地,小猫崽忽然就松了拳,嫩爪在空中胡乱扒拉两下,扣住了那根陡然僵住的手指。

那一刻,在产房外焦虑等待了六个小时的叶延舟觉得,神也许真的存在。

但下一刻……产房的门开启,猫妈妈被推了出来。

她琥珀色的眼睛中含着温柔的笑,但他知道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苦难地狱。

由于指征不好临时转剖,他因此未能陪着她一起。

在她最需要的他的时刻。

他冲过去,焦急地端详自己的女孩,突然忘了猫崽,也忘了神的存在。

她笑得很好看,但面色很苍白,他哪里都不敢乱碰,只敢将前额与她的轻轻相贴,似乎这样能够传递给她一点力量。

“目目,”他开了口,声音居然还有些哽咽,“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们下次再也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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