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伊谷夏回到家,爸爸妈妈正在看春晚的赵本山卖拐,两人在沙发上笑得像个孩子,妈妈笑得一直在拍打沙发靠枕。爸爸笑喘着说,你看你看,一个诈骗得逞,让全国人民这么开心,什么世道哟!

伊谷春在楼上自己房间里看电脑。一会儿。伊谷夏嬉皮笑脸地进屋了。她知道爸爸妈妈好忽悠,就直接上楼去了伊谷春房间。一进门,她就大声惊叹感慨起来,哥!你逛过大年三十的街景吗,简直就是地球灭绝啊,没有人!所有的人,都用飞船接到火星上去啦!到处都是人类活动的遗迹……

我也不是坐飞船回家的。伊谷春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说,说吧,去哪疯了?

伊谷夏说,去找宇宙飞船了,我们也要离开地球。我满大街找、环岛路、环岛桥、思明大街、宝岛大道、禾祥长安街……

你去医院了是不是?

没去。外婆说的,我害怕。我真的看街景去啦!骗你我不要压岁钱!——我这辈子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寂寞伟大的街景,感觉真是特别……

跟谁去逛的?

Hihi——hihi——就我一个人,那个老头送我,反正他也没有生意……

他收你钱了吗?

Hihi——hihi——

他收你钱没?

他是个老财迷啊。

伊谷春转椅扭正,直视伊谷夏眼睛,说,他主动要,还是你主动给的?

哥,怎么啦,还不是一样的吗?

我跟你怎么说的?

嗯……你说,别欺负社会地位比你低的穷苦人……

放屁!伊谷春给伊谷夏剥了个橘子,说,那不是我要对你说的,是你想对我说的。你别跟我耍滑头。你是不是很喜欢跟那个的哥玩?

也不是喜欢啦,但是,他很有意思。从来不会色迷迷的,可又奇怪地难以捉摸。我不太喜欢他,但我又被一种狡猾不安的感觉吸引。

伊谷春看着伊谷夏。有关这一块,他的脑子有点无序,的哥、辛小丰,还有一个在鱼排生活的男人。不结婚、非亲非故的心脏病女孩、都不回老家、辛小丰阴霾速逝的眼神……一想到这组信息中的一种,他脑子里总是纷乱芜杂。一种直觉的不信任笼罩着,这种怪异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他不愿意深想,也没有更大的动力去追索,只是伊谷夏不要和他们走太近,这是第一要紧的。

电脑屏保出现了海底世界的美丽图案,一条天使鱼在吐着水晶般的气泡。伊谷春默默地看着。伊谷夏觉得自己搞定了哥哥,松弛地大吃杏仁果,又往伊谷春嘴里塞了几颗。伊谷春嚼着一颗颗盐煽杏仁,忽然隐约明晰了一个想法,会不会这些人都是同性恋关系呢?没有可能吗?他们和正常状态是不大一样啊。

哥,你觉得那老头是不是很小气喔?

伊谷春看着伊谷夏。

这个小他八九岁的小丫头,没有当侦探,也许真是天大遗憾。她有足够的狡诈和足够的天真。在不同的情境下,她总能把天真和狡诈的份额,配置出最佳比例。比如现在,她明明就是想要套出伊谷春对那个的哥的总印象,但她就这么拿着小问题煞有介事地说话,简直和职业审讯里的巧妙诱供有一比。伊谷春也想知道伊谷夏到底对那个家伙怎么想,便说,哦,他收你的钱总不含糊是吧?

其实我觉得他内心善良,嗯……也很。稳重,节制,气量大,不惹事,虽然小气,可是,很害羞……质朴,嗯……

伊谷夏还在找词,伊谷春说,算了,你这辈子还没有用过这么多形容词呢。刚才你不是说,他给你狡猾不安的感觉?

伊谷夏笑,嗨,那是我喜欢我猜谜的感觉。其实,这人真不错。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远离他们三个。你这样职业病很可怜哪。我认识一个台湾的心理医生……

你为什么说他害羞?

我说了吗?伊谷夏问。

你说了。你说他害羞质朴。

也没什么了,有次我谢谢他跟他握手,他都不敢握。上次,就是送我去针灸推拿被警车司机打那次,我想摸他脸上的伤,他挡开了,一大把年纪的人哪,这么怕女人!哪像老哥你——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脸红的样子。

你摸他了?

当然。

当然什么?

当然没摸成啦。伊谷夏过去从后面狠狠伏压在伊谷春的背上,双臂交叉勒着他的脖颈。哎,小气!小气!小气鬼啊!

保姆和妈妈叫唤了一声什么,伊谷夏松开哥哥的脖子。伊谷夏一出房间,伊谷春就在电脑里打出搜索同性恋。相关条目太多了:名词解释、现象分析,伊谷春随意点开一条:同性恋的成因……

伊谷夏送了一碟保姆切好的释迦果进来,伊谷春立刻把同性恋的窗口关小。绿皮白里的释迦果太甜了,甜得强悍而温柔,有一种别的水果没有的独特口感。这台湾水果贵,一个小甜瓜大小,就要一二十块。当时,他特意转送给辛小丰一箱,告诉他,切开就能吃,别吃皮,皮上有沙的感觉。辛小丰当时看了看,说,为什么叫释迦?伊谷春说,它表皮长得像释迦牟尼的头发。

吃着释迦果,伊谷春不由又琢磨起辛小丰。

这么多年来,伊谷春也算是阅人无数,而且都是撕开面具、入骨入髓地透视、逼视。辛小丰别的不说,单单对待那个心脏病孩子的反应,肯定不是一般的情感,亲骨肉也不会比他做得更细腻周到了,分明是不计后果的付出。那天,他和辛小丰蹲在观赏鱼店的大木桶边,一边打捞小金鱼,他一边在想这个问题。辛小丰非常专注地寻找着。伊谷春琢磨,一个没结婚的男人,说是毫无血缘关系,实在太难以理解;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虽然那天只是在医院短暂接触,但那个人眼神的复杂老到让他印象很深,尽管那人力图消除这个印象,力图显得简单肤浅。伊谷春知道自己穿的是便装,隔天想起来问伊谷夏,那个杨师傅知不知道他是警察。伊谷夏说,当然啊。伊谷春就没有再问什么了。就是说,当时,对方就知道他的身份。

伊谷春把人用弹性程度来区别优劣。在他看来,有智慧的、综合素质越高的人,弹性程度就越好,他能够理解、接纳很多事物,时时处处游刃有余;综合素质越低,弹性程度就越差,甚至毫无弹性,随便一拉扯,就弦断人亡了。花白头发的男人,应该就是弹性程度很不坏的人,他能装,否则他也吸引不了伊谷夏这样的小妖怪。还有一个男人,在医院里面从鱼排过来的那个,伊谷春没有见过,听伊谷夏零星说了几句,似乎也不是个简单人物。那人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干最低等的体力活,却又有不相称的学识,用伊谷夏夸张的原话是“渊博”——那么,是什么原因,让那个人选择这样的生活?

有些事情想起来很费劲。伊谷春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三个人弄去做个亲子鉴定,估计就什么都明白了。但是,凭什么要人家这么干呢,没有道理。即使真是同性恋,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伊谷春觉得自己太无聊了。出于费解和排斥感,他还是把同性恋的窗口全关了。但谜底真是同性恋吗?伊谷春心里又不太认同。

为什么老琢磨他们呢,一个辛小丰就让他疑虑丛生,现在,三个都出现了,伊谷春感到有一点已经不可否认,这三个人是吸引他的。他们像黑洞一样,非常强烈地吸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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